往生霖

【古风/完结】新祭·芳节辞

食用须知

①此文是去年长篇[新祭]卷二[芳节辞]的整理,原文已删

②计字四万

③韩文清相关,清水无cp,霸图、三零一主场

————————————以下正文—————————————

兴欣新封祭司,各国派使节道贺,霸图择了锋芒初现的张新杰去,一来以示重视,二来打下嘉世的脸面,让他们在百忙之中不忘回想起被反杀的恐惧。

大殿上,陈果自百鸟朝凤的锦绣屏风后缓缓走出,她手持贵重的珠玉冠冕,用羽族神明的名义宣誓,叶修将掌握王朝的最高权力。在场诸位来使大多参与过九国会盟,怎能不晓得受封者是谁,个个睁眼瞎罢了。

张新杰是最知道内情的,自然更安静,他默默算好时辰,待仪式结束便托了信鸽回去告知返程的日子。接下来两天是例行的宴会,难得嘉世使节不在,霸图缺了死对头,看哪位哪位顺眼,他又懂大局,很快谈妥了几件邦交事宜,为国家大树威望。

不过,这些心思对于老狐狸来说就不大顶用,当张新杰提起这桩旧事,叶修撇得那叫一个干净:“我欠老韩人情不假,但这并不表示兴欣欠霸图任何东西。”人家把话说得这么死,他也没办法,拱一拱手表示服气:“君只要记得就好。”

这次加封终在春日和暖融融的氛围中愉快结束了——现天子国遁世、伯侯式微,所有人似乎都预见了新时代的曙光,并无限憧憬着未知的命运。

霸图国都丰元,韩文清正负手伫立于城墙之上,北地的春一向来得晚些,所以即便已是四月芳节,仍有冷冷的风在脸上胡乱地拍。然而这里的人,习惯以刚烈为美,所以他未披大氅,只以常服在身极目眺望。

按照书信,使节团队早在两日前就该到了,现下迟迟未归,占星台又传出不祥之兆,韩文清不得不心里打鼓,他很清楚,张新杰从不失约,如此便更像有事。

他思索着,倏然抬头望见路途尽头,远远有一单骑绝尘而来。

“开城门!”韩文清厉声下令,震得本就战战兢兢的守卫一激灵,忙手忙脚落下高吊的绳索,终于在马蹄踏进护城河之前铺平了路,再回首哪还有主帅的影子。

韩文清迎在城内,当认清来人的时候,总算舒了口气——他还活着。

张新杰这时浑身上下一点力气都没,在韩文清呵住马后,他被大腿内侧刮骨的伤痛疼得倒吸冷气,翻身的过程中几乎就是直跌下去,韩文清及时伸手扶住了他,随即听到他微微发抖嗓音:“三零一的人,加强戒备。”

三零一是北方极有名气的杀手团,拿人钱财替人消灾,办事十分规矩。而且杨家历代家主治理,均保留了保密铁律,即不能向被买主透露买主的信息,这个传统使杀手团成为了中间方,也是他们得以屹立不倒的真正原因。

这说明霸图并不能准确知道对手是谁。

韩文清皱了下眉,心下也明白张新杰不好再骑马,索性将他背回了自己的帅府,边走边跟秦牧云讨论戒备的细则,强调要注意嘉世。

韩文清的帅府,在众多民居里不算点眼,虽然面积可观,但装潢简单,大气爽朗。他找了间暖阁,慢慢把张新杰放在榻上,命用人去煮碗姜汤来。

张新杰身上裹了两层绒被,刚在大腿内侧破碎的血肉抹上药,热乎乎的姜汤就送了进来,他喝下两碗,气色稍微好转,他理了理思绪,将事情始末道来。

霸图的使节团在半路连遭两次袭击,而且都在渡船前夕,荆丹大江与百巫大江,张新杰是游过来的。这时节,破冰不久的水有多冷,想想就知道。

对方显然无意掩饰三零一的身份,并透露此事是兴欣所为,他们第一次袭击还并无太大杀意,第二次却是下了狠手,非要置一行人于死地不可,他是侥幸逃过。

韩文清沉吟片刻不置可否,只随手倒了一碗姜汤自己喝起来。

“叶秋更名叶修,现已在兴欣担任祭司。他最有动机,因为兴欣现在还无力招惹嘉世,处理掉认识他的使节,至少可以拖上一段时日。”张新杰分析道,“但那些杀手竟然有意泄密,如果他们当真是三零一的人,那么只能代表有人想栽赃嫁祸。”

“我不相信会是叶秋所为,他虽然行事流氓,但大部分时候还是正派作风。”

“所以你提醒秦牧云注意嘉世是正确的。”张新杰点点头,“我猜测这一开始只是个仓促的计划,所以力度不够,当那个人反应过来就开始假戏真做了,最好让我死于暗杀,留个无足轻重的人报信。现在霸图风头正盛,说不定会冒进,给他们可乘之机。”

“你认为‘那个人’是谁?”韩文清发问,却见张新杰做出一个噤声的手势,然后将食指指尖点在了自己左胸,也就是三年前中箭的地方。他会意,转移了话题:“你此去,觉得兴欣如何?”

“很有前景。”张新杰摁了摁太阳穴,“兴欣的首席占星师是罗辑,这个人的父亲曾因忤逆君意被嘉世抛弃,这导致嘉世大量人才都会涌向那里,天命所归啊。”

“怎么你也会说天命了。”韩文清无所谓地笑笑,旋即起身,“好好休息吧,我代你向王复命,等占星台选出祭祀的吉日,我打算同你一起上祭台。”

“那怎么行,向来祭司只设一人。”

“时代变了。”韩文清从架子上拿了披风出去,转身轻掩上了门。

霸图王宫,秦玄正仔细端详着礼部进献的衣服,刚打算赞许几句,便听宫人来报,韩文清求见,他脸上瞬间浮上欢喜的神色,立即应允。

韩文清才走进大殿就被秦玄正拉到那件衣服近前:“想着你你就来了,当真与孤心有灵犀。你看看,下面刚做好的,戎装的样式,也符合祭祀的规格。”

那是一件玄底赤纹的礼服,底部灼灼燃烧的烈火之上,腾飞着金线绣成的龙,怒目圆睁栩栩如生,如此规格,非王室不能拥有,否则便是大不敬。

“现在掌管礼仪的官员,已经这么不懂规矩了吗?”韩文清看向秦玄正。

“是我特意吩咐的,用以庆贺你与嘉世的胜利。再者说,你我兄弟,没有什么规矩。”王拍了拍他的肩,并不了解此刻韩文清内心一声叹息。

偌大宫殿里,秦玄正凝视着架子上那件僭越的礼服,须臾,韩文清妥协地摇了摇头。仿佛他们还是少年时光,一身孑然,心中坦荡。

霸图的君臣关系在九国中最为和谐,因为大多君主处理不好自己与祭司的关系,当身份接近顶峰,谁都无法抗拒至高权利的诱惑。

霸图是个例外,他们仅仅依靠情义就解决了这个棘手的问题,韩文清三战三败,秦玄正那边不止没有后院起火,反而尽全力稳定了国内,可见信任之深。

几十年后,南方霸权蓝雨承认了如此遗风,但又开创了新的模式,即以制度卡死矛盾的源头,王威严依旧,却真正告别了权利的滋味,可谓一举两得。方案的提出者喻文州,也因此名声大噪。

然而有些美好的东西终于还是没有了。

韩文清代张新杰复命,顺带也说了近来各国的荣辱兴衰,秦玄正听得认真,末了,提起往日旧事,两人都有些微妙的唏嘘。

最初,秦玄正只是先王诸子中不点眼的存在,韩文清亦不过是没有宗室支撑的新兵而已——两个人之所以相遇,大概是因为同样落拓。

那是个大雪纷飞的冬日,秦玄正的几位兄长在父王面前争得不可开交,他只想把份内的事做好,却数度无果,完全说不上话,他无奈地退出来,默默走在宫中悠长的甬道上,身边两侧高墙竖起,将浩瀚苍穹圈成方寸之地,让人感到格外烦闷。

韩文清就是在这时满载风雪而来,他左手抱着头盔右手持剑,眼底眉梢间尽是肃然的坚毅,乍一看的确有点凶悍。而对当时的秦玄正来说,这神情岂止是有点凶悍,简直就是吓得腿软,他本以为自己父王已经算是十分恐怖了,哪想一山更比一山高。

宫人们木偶似的随着主子停住脚步,秦玄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杵在头顶宽大的伞下欲言又止,倒是韩文清自己近了过来,脸上大写的不明所以。

“我是公子正,父王最小的孩子。”秦玄正稚嫩的脸庞被冻得通红,但他还是抽出被衣袖掩住的手指,规规矩矩行了一个平礼,“敢问阁下名?”

“韩文清。”那人的神情从疑惑变成更加疑惑,这王宫内的公子多得很,他又不太关心这种事,能认得一两个就不错了,对眼前这位自然是毫无印象。

“韩文清...真是个好名字。”秦玄正暗自抽了抽嘴角,心想这凶悍的外表下竟然是如此温文尔雅的称谓,简直反差。他善意提醒道,“几位兄长和父王正在宫里议事,若没有要紧的,你还是改天再去比较好。”

韩文清却挑了挑眉,沉声:“要紧事?”

“具体我也不大清楚,大约关于对嘉世的战和,兄长们各有高见罢。”秦玄正缩了缩脖子,冷得打一个寒噤,“大哥一向仁厚,不太见得劳民伤财,父王亦有此意,所以你现在去,怕是不妥。”

韩文清冷笑一声:“我们在前线卖命,贵族却在宫里点钱?跟嘉世还用讲是战是和?荒谬!自己不示强,谁会看得起你。”

玄正被这一通数落委屈得噎住了,他揉了揉微红的眼睛,辩解道:“我没那么想...”韩文清为他的回答愣住了,他心想对方好歹是王膝下年幼的公子,便很虎气地揉了揉他的脑袋:“天冷,回去吧。”说完抬脚就走,两人擦肩而过。

皑皑风雪中,韩文清逆行向前,背影挺拔,他于原处倏然转过身去,心底生出几分敬意,仿佛两侧高墙都矮了下来,天光乍破,自云下倾泻大把光明。

“公子,公子。”为首的宫人跺了跺冻僵的脚。

秦玄正推开了头顶的伞,呼出了一团蒙蒙的白雾:“你们先回,我去等他。”

天色渐晚,连急骤的风雪都渐渐小了,霸图的王宫被黑夜勾勒出清晰的轮廓,远远望去好像一头蛰伏的雪狮,风吹过枝桠,抖落了簌簌细雪,好似梨花开遍,只差一两点淡雅的香气,便恍惚到春天了。

秦玄正果真是被冻得有点懵,他瑟瑟缩在厚重的衣服里,眼睛紧紧盯着高台殿前身姿笔直的身影,替人家暗暗捏了把汗——他这个人,怎么就不懂退却呢。

王和诸位爱子在殿内高歌宴饮,自然是早就知道韩文清在外面,刻意回避而已,他倒好,真就杠上了,大有不收到回应绝不离开的架势。秦玄正当真怕他就这么倒下去,一咬牙小跑过去,低低道:“算了吧,父王他们已经给过答复了,不会再有话说的。”

秦玄正站在侧面,看不清韩文清的神情,只从他沙哑的音色中觉出漆黑的失落:“前线粮饷被扣、赏罚不明,而且上面朝令夕改全无信誉,即便如此,将士们仍然没有选择哗变,可那以后呢?非要把我们逼成叛军不可吗?”

“小声点...你以为这是哪!”秦玄正蓦地急了,他紧张地朝里面窥望一眼,抓住韩文清冰冷的铠甲恳求,“你快回去吧,我来想想办法。”

黑夜终于完全的笼罩了冰雪的天地。

后来秦玄正每每想到这件事,总觉得周身发冷,他讪讪一笑,看韩文清穿好礼服走过来,不由笑道:“你果然是天生的战士,连祭祀如斯庄重的事情都能透出一股杀气。”

“不合规矩。”韩文清声音淡淡,右手轻轻抚上衣角的烈火腾龙,嘴角却抿出几分快慰的笑意,就和叶秋见到凤凰旗帜的反应是一样的,“还有一桩事。”

“你说。”

“我打算设一副祭司,让张新杰担此重任。霸图这些年太冲动了,现下情况已变,我想该有些新的面貌。”

“你与孤想一块去了。”秦玄正拍案而起,“我霸图根本不用守中原那些国家的破烂规矩,自今日起,祭祀便设正副两位祭司,孤这就传召占星台办这件事。”

韩文清感到甚是欣慰——天命人为,这孩子总算有个君主的样子了。

韩文清走出宫殿后倏然发觉,北地的梨花已经开了,有春风拂过,摇得纷乱如雪馨香满园。他解下披风搭在臂弯上,临了深深回望一眼,随即快步离去。

嘉世的青萝郡主最喜梨花,她又是秦玄正年少所娶的结发娇妻,所以新王登基,他不顾这里严寒的气候在琼楼玉宇间遍种梨树,向远道而来的少女证明夫家并非只有漫山遍野的墨绿松林。这样直白的爱意打动了年轻的王后,同样暖了君主的心。

只是时过境迁物是人非,也不知秦玄正睹物思人作何感想。

韩文清虽然算是第三次青云战争最直接的受害者,但事理仍然门清,且不说是否相信长明灯之事是青萝所为,再大的罪过也推不到一个孩子身上去。所以即便知道玄正忌讳这段事,他还是打算去已经封锁的寝宫看一看知义。

在半路,那孩子是自己扑进韩文清怀里的。

韩文清身穿祭祀所用的礼服,一袭高贵的玄色,唬得前来寻找的宫人们个个不知所措,小碎步退开好远。

他抬起搭着披风的那只手将秦知义挡在身后:“何事?”

有个头领模样的宫人忙赔笑道:“赫连夫人心疼义公子孤苦,王便应允夫人带公子在身边,哪成想公子认生。您快让我们把他带回去吧,耽搁太久夫人会生气的。”

韩文清听到“赫连”二字时确实稍有犹豫,然而知义却害怕得什么似的,紧紧拽着他的衣袖,哀求之声竟隐隐带着哽咽,他回头呵斥了一句“不许哭”,然后睨着领头宫人的嘴脸:“义公子我带回帅府了,王若追究起来,我随叫随到。”

话音未落,宫人们已然跪倒一片,全都万般哭嚎,恳求留人。

韩文清被这阵势惊得挑了挑眉,随即恍若未闻扬长而去,他牵着知义柔软的小手,在长长的宫闱里问这个孩子知不知道开得正盛的是什么花,知义低垂了小脑袋不答,眼睛里俱是黯淡的灰烬。

回到帅府,张新杰并没继续安睡,只命人去抓了几味驱寒的药材,韩文清找来的时候,直接被那浓郁的药香呛得呆不住,只得去外面透风,此间还和秦牧云商量了关于嘉世商旅的事,被告知这其中大有可疑,他最看不上非正面迎敌的手段,心道随他们去,只要抓着把柄,就跟嘉世算总账。

张新杰终于从厨房里走出,身后用人端着的木盘里放着两碗黑乎乎的药汁,韩文清瞥一眼后十分自觉地回忆起了舌尖上的苦味,无奈叹了口气。

大堂里,两人相对而坐,廊外轻纱浮动,有暗香悠悠飘渺而来,熏得人昏昏欲睡。

张新杰将三指扣在韩文清右手的脉搏上,静默须臾,然后收手做出请的姿势,自顾自喝干了碗中的药汁,又用壶中新烹的水沏了碗底,冲淡苦味。

他抄起碗一饮而尽,张新杰也倒了一点水进去,话语中暗含责怪之意:“我才出使一趟兴欣,你就这么作践自己的身体,不是早劝告过要注意春寒吗?”

“总不能太骄纵了,我霸图的狼崽要都跟嘉世的子弟学,早就扛不住北地的风雪。你不希望我带领的兵士都百战百胜吗?”

“作为医者,我更希望你长命百岁。”张新杰摇了摇头,“也罢,反正我叮嘱的话你贯当耳旁风。不过还是要提醒你,那次箭伤远比我想象的严重,现下战事已歇,你每天心平气和地过,不要轻易动怒。”

“定当遵命。”他抱拳一礼,逗得常年无表情的张新杰都笑了笑,他话锋一转“不过你说战事已歇,怕是尚早。”

“怎么回事?”张新杰笑意未褪。

“我刚刚将义公子带回来了,安置在暖阁。”韩文清瞧了眼张新杰微微讶异的神色,继续道,“三年前的事谁也下不了定论,况且如果青萝真是被冤枉,那么赫连见的野心就昭然若揭了。趁还来得及,我务必保下玄正的嫡亲血脉。”

“文清,恕我直言。”张新杰声沉如水,“争夺王位这种事,你已参与过一次,便不能再有第二次了。”

“我不惧成败。”

“无关成败!”张新杰气得猛拍了下低矮的桌案,“而是不管谁登上王位,你都不会再得到真正的信任,你难道不想自己有个安稳的退路吗?”

“我要的从来不是退路,而是前路。赫连见在前朝掌权,他女儿在后宫霍乱,我若袖手旁观,怎么对得起霸图,对得起玄正?”韩文清的暴怒让张新杰下意识地偃旗息鼓,他尽量和缓了语气,慢慢道:“人各有志,我不强求。但请你务必记得我的话。”

“我知道。我知道。”韩文清看向了别处,“祭祀的事我已和王说好,以后霸图的重担就有一份在你身上了。”张新杰颔首,郑重答应下来。

两个人都不曾预料,这是他们此生最后一次争吵。

祭祀那日,天上风云突变雷雨俱来,反常至极。

占星台的占星师们都吓傻了,前次预测副祭司会遭大难,没有灵验,这次预测会有个晴朗的天气,更是滑稽,再这么下去,别人非置疑他们对神明的忠诚不可。

然而吉日既然已经定下,便没有再更改的道理。好在霸图的祭祀比诸多中原国家简单许多,庄严而肃穆的吟咏声中,上千人围着高大的祭台起舞,他们迎着银白的闪电和漆黑的风雨,向神明表达自己忠诚的祝福,嘶哑的嗓音传去山野,长久回响。

张新杰按照步骤站到副祭司的位置,直直望着韩文清身着玄底赤纹的礼服款款而来,当血酒浇入土地,殷红与深棕交炽在一起,天上忽然劈下一道浩荡的风雷。

隆隆声席卷而过,张新杰依然站在他该站的位置,只眼中的沉稳换做茫然的空洞。

秦玄正独坐在深宫发呆,回忆还要从那个飘雪的冬日说起。

在与嘉世的交锋中,霸图前线粮草被扣,韩文清力求王处理此事,然而人家带着几个受宠的公子在殿内欢宴,摆明了不想管这茬。秦玄正答应帮忙,无奈势力微弱,只好将韩文清举荐给常年跟大公子不对付的四哥。

玄正的四哥玄奇是个喜欢将野心挂在脸上的人,如果要给霸图王室总结出一个一脉相传的属性,那一定是耿直,就像大公子也喜欢将温善挂在脸上一样,都不用想那神情背后还有什么诡谲的心思,多少代都没出过心口不一的异类了。

嘉世谈事情,一般要端足了伯侯的架子,至少是找间雅室,最好有窗,,然后两个人或一群人开始筹谋,你来我往间,几乎没有可以一句说明白的,全都靠猜,密不可言。

然而,霸图的画风就比较简单了,秦家祖先曾正义凛然说过“我蛮夷也,不与中国之号谥”,誓要自成一派,所以秦玄奇也没和这个在军中小有威望的将军多客气,挑明了说,自己看大哥不爽已久,需要你们打场胜仗来出口恶气。

韩文清顿时青筋暴起,他是那样的少年心性,和玄正一样脸上大写的正气与忠诚,怎么受得了这种招揽,旋即拍案而起:“殿下拿将士们当什么?”

秦玄奇也算见过世面,不过眼瞧着这位将军的态度,心下也是一慌,随即疑惑不已,心想自己所求与对方所求契合度已是很高了,焉有不成之理?他怒视着韩文清,强硬不过三秒便败下阵来,讪讪:“虽有私心,我亦是为霸图着想。”

韩文清生气归生气,临走还不忘弯腰一礼,尽了做臣子的本分。

秦玄奇被这么一顶撞,静下来思考片刻,不仅没有感到愤懑,居然还觉得自己九弟眼光独到,有意提拔韩文清作为心腹。所谓柿子要捡软的捏,他劝不动韩文清,便让玄正去劝,总之在今年年前,自己一定要踢掉懦弱的大哥,做成王的不二人选。

秦玄正本还有最后一丝挽救悲剧的机会,但他放弃了,或者说,他不认为这王位和他有任何关系,所以纵容了四哥野心的滋长,并真心以为自己在给韩文清一个好前程。

众所周知,杀神韩文清轻易不会改变主意,但有两个人的话还是会听一听,一个是和他兄弟般的君主,另一个是帮他把快栽进火坑的霸图从路上拉回来的张新杰。

其实,韩文清一开始对秦玄正不甚有好感,大概是觉得这个孩子心性软弱,随便说几句便哭,让他很难办。他是在修罗场上流血惯了的人,再大的伤痛也喜欢毫不掩饰地袒露出来,憋在心里在眼眶上打转,就着实有点受不住。

不过有些东西还是很教他欣赏的,比如说关乎嘉世的仇恨。

说到底,韩文清与秦玄奇的矛盾,应该也是平民与贵族的矛盾,在年轻的将军眼里,这些贵族们的思维八成都是“何不食肉糜”。然而玄正在谈起这场战争时,却提出“战”同样是“止战”,对于百年宿敌的两国,打击比和谈有力多了。

韩文清骨子里的热血似乎被这席话点燃了,如另一个时空的搭档所言,他像天生的战士,本身就是一把锋利的刀,不染血便会锈死,变成角落里无人问津的废铁。

对于前线的将士们来讲,韩文清这一趟丰元走得很有价值,在秦玄奇撤换掉原先那个无能的将军之后,他们与嘉世的子弟在青云走廊大战了三天三夜,这个三自然是个约数,杀红了眼的狼不是会顾忌时日变幻有多少的。

此刻他们的眼里满是军人的荣耀,并不知远在丰元的贵族心里满是成王的贪欲。

历史记载,霸图建国四百年,从未出过叛军,从未。

所以现实中确实是有这方面依据的,当远方的家乡传来王令,置他们于莫须有的罪名中时,他们刚刚还风发的英雄豪气顿时就灰飞烟灭了,韩文清自然是最惊愕的,他根本就不能理解玄奇背信弃义的缘由,但不论内心多么愤怒,在几千双眼睛的注视下,他还是本能的说:“霸图的男儿,忠于国家。”

当年的韩文清并不了解这句话会害死多少兄弟,他甚至分不清这是他们自己做的选择还是听从他说的话,总之那些年轻的少年们,怀着满腔报国的热情,死在了冰冷的屠刀下。

天子时代数百年曾有数不清的血淋林的例子证明,杀降不详。

届时一直都没怎么干正事的秦玄正终于做出一个简单又有效的举措保住了自己的朋友,他假传王命,反对了自己一向恭顺的四哥。

一番战战兢兢的伪装之后,他抖得险些站不稳了。此时,他的心里还没有王位,只是下定决心要保护一些美好的东西。

韩文清很生气,后果很惨烈。

他在一次次的战斗中觉醒了火元素力,对于信仰火、认为自己是祝融后代的霸图人来说,他们相当于看到了神的力量。

在这个时代,没有人敢忤逆神,即便那是个十分飘渺的存在。

至于玄奇为什么要反水,韩文清也是很久之后才听玄正讲起,并不是什么大事,只因为当时大哥在被坑之后执意认为主战不好,怀疑四哥有夺位之心,在王的威慑下,他们成了弃子而已。

然而竹篮打水一场空,不过如此荒唐结局。

九州大陆,上至君主下至臣民,没人敢忤逆神明的意志。

根据滚滚历史长河的记载,但凡下场凄惨的人必定有个“不敬”的前提,比如玄正的四哥玄奇,他那么有野心的人,之所以自杀谢罪,应该就是被此等流言逼迫。

所以张新杰在祭台当场失态这件事就算十分严重了。

然而他并不理解元素纪如斯原始的文明,只觉得分外茫然,源于隔阂的茫然。

张新杰被韩文清软禁在帅府数日,在这段漫长的静默里,他开始思考自己穿越的原因。

大概是系统太执拗于逻辑通顺,在最初的设定中“辅助韩文清”这条是不能变更的,然而那个时空的韩文清已经死亡,原来的位置就自动替换成了上古的韩文清。

他在失去搭档徘徊在觉醒边缘的时候,系统已经替他“被自愿”做出了选择。

可是他以为他以为的真的就是他以为的吗?

张新杰不知道。

他破坏了祭礼的进行,盯着那张近乎完全相同又有些微妙差距的木头脸,机械地重复着心底的疑问——你真的还活着吗?韩文清,你真的还活着吗?

彼时的韩文清正发愣,他从未见过张新杰如此失态的模样,但刚刚祭台中央只有他们两个人,只有正祭司与副祭司咫尺相隔,天上漆黑的风雨连带银白的闪电,地上喑哑的松林与歌舞的人群,都是那么遥远那么陌生的存在。

他不理解,不过须臾时光,怎么会让一个人性情大变呢?

他哪里会明白张新杰所言的“活着”并不仅仅是呼吸的延续,更多是过往的相处和性情的熟悉,他数度沟通无果后,只好先去忙着应付赫连家族了。

赫连家族来自西北的草原,如果说嘉世眼里霸图已算蛮夷,那在霸图眼里这些部落就是蛮夷中的蛮夷了。正因如此,霸图向来不太关心这些游牧邻居的境况,直到赫连达出现,这个男人有强烈的“亲中”情怀,出仕七年便登丞相之位,不可谓不励志。

赫连达是个眼光比较长远的人,他为巩固自己的威望,特意将自己年仅十五岁的爱女献给秦玄正,封为赫连美人,无奈王与王后感情基础雄厚,实在难以介入,所以芳华少女便过了一段“缦立远视,而望幸焉”的日子。

可现在青萝已故,他们父女二人合力,即便是身为掌握“神之天命”的祭司——韩文清也感到了明显的压力,他在朝堂之上极力反对那些莫须有的罪名,并担保张新杰绝无不敬神明的意思。

或许的确找不到什么有力的把柄,又或许秦玄正还对韩文清保持着往日的信任,赫连达最终没有咬死不放,只治下鞭笞一百,算很给面子了。

韩文清把张新杰留在自己的帅府,大抵是最稳妥的偏护。因为无论是嘉世的刺客还是霸图的军士,都不敢轻易接触这座看起来并不富贵甚至有点过分简单的府邸,只头顶匾额上那个方正的“韩”字,就已经能吓住一大批人了。

韩文清制止了打算提人的官员,让他们在外等候,自己径直进去,朝着把守在门边的两个亲兵稍一颔首,那两人便知趣地行礼离开。

明明是白日,房间里却昏暗得出奇,张新杰端坐在桌前,淡然地闭目养神,好像朝堂上那些要置他于死地的言论俱是浮云如雾,一吹即散。

韩文清开门之后又去开窗,这里才好不容易亮堂了一点,他向张新杰说明来意,对方懂事地表示理解。

韩文清以为这是可以沟通的前兆,于是追问:“新杰…你到底怎么了?”

“我已经解释过了。”张新杰神色认真,“因为某些特殊的原因,我与你所说的“新杰”发生了时空互换,现在那个人正在另外一个年代,而我则留在了这里。”

“你再解释多少遍我也听不懂。”韩文清摇头,“就不能换个更清楚明白的说法?”

“那就是你获得了一个更高等级版本的搭档,他能尽到上一版本所有的责任,并且永不会背叛。人类是有很多缺点的,而人工智能不会。”张新杰说。

“......”

张新杰微微一低头,似是想看下手腕上的东西,然而那里什么都没有,他才发觉他来到这个时代,当真是孑然一身。

那块手表还是未来时空的韩文清送他的,因为见他总在找表,非常在意时间的样子,早一点或晚一点都不行。

“这就走吧,别让那些人等太久。”张新杰说着便起身。

“一百鞭笞不是小数目,你要保重。”韩文清道,“我会同去,这样的话他们也不敢有太大的动作,我不想因为我的原因而造成对你的针对。”

张新杰终于回头,仔细地打量着眼前高大的男人,他有着和那人一样的墨瞳,颜色深邃得像个黑洞。他以前总本能的抗拒这种深邃,认为其下必定无情,所以当他的搭档说“这个国家,很好”的时候,当他被掩护在杀戮之外的时候,才会那么难以接受。

不知是不是命运玩弄,一个渴望能拥有人类情感的机器遇到了真正的人类,且要这样长此以往下去,感受喜怒哀乐,体验红尘百态。他不由得想起英年早逝的苏沐秋,对于极有个性的“G147”来说,如此应该是再美好不过的幻想吧。

“谢谢。”张新杰微笑,“我想我们以后也会是不错的搭档。”

在古老的时代,大家都喜欢说“情义千秋”。

然而如今,只有霸图完整地传承了这种精神。后世喻文州曾言——一个国家如果同时拥有勇敢的文人和忠诚的武将,那它即便不能常胜也会立于不败之地。他确实一语成谶,霸图自建国伊始,从无叛军,从无降臣。

这背后的代价则是无数慷慨悲歌之士的殉道。

韩文清在秦玄正上次的提醒下终于刮了胡子,一改往日的威严,连那张刀削般的脸庞都透出几分温润的意味。他总喜欢站在丰元的高山之巅,遥望南方,那里不仅有宿敌嘉世,更是荣誉所在,故友亡灵所在。

韩文清偶尔也会想,战争到底是什么。

无数被遗忘的牺牲?贵族的游戏?上天的意志?或许都有,但对于他这样的军人来讲,更多的是烈火一般的家国信仰。

他在那负手而立,迎着寒凉的风,脑海里回顾过一个接一个鲜活的生命,他们都是他的朋友,都亡故于刀兵相接,不知以后还有几人记得。

忽然,背后有双脚踩碎枯叶的窸窣之音,他回头,看秦玄正拄着根木棍珊珊而来。

堂堂九公子,又已经是王注意到的孩子,到现在还没个沉稳模样,韩文清自然不悦,他刚想开口训斥,对方就直接摆了摆手,让他先等会。可见朝夕相处之间,秦玄正早对他的严肃表示免疫,不再像以前怕得什么似的。

“何事?”韩文清一把扔掉秦玄正手下的木棍,围着他转了两圈,对方就自觉站直了。

“李庄出世了,他说他想见你。”

“先生…”韩文清罕见地迟疑些许,对着秦玄正说,“请转告他老人家,晚辈随时随地恭候。”

秦玄正点头。

这个李庄,是一以姓名命名的职位,代表着不可抗力的传统。

事情的起源是一位名声很差的国君,那时霸图刚刚有强盛的苗头,这个王却已经开始昏庸无道,于是丞相李庄便组织了一场规模宏大的死谏,在王的强硬下,矛盾不断升级,文臣死伤不计,最后王终于屈服了,他书罪己诏,向神明坦诚自己的错误,然后将李庄的棺椁葬在南部绿水青山之外,设立了这么个世袭爵位。

总之是十分受人尊敬的名号。

秦玄正父亲为王的时代,“李庄先生”已经将近百年没有出世了,他一向非紧要关头不现身,可见秦玄奇的死和大公子的没落已经动摇了国本之稳,只是他一来就找韩文清有点令人意外。

按照以前的经验,他应该直接去王宫把糊里糊涂的王骂上一顿再说,然而这次他却提出要见这位大权在握的将军。

“李庄先生”选了个阴雨连绵的日子见韩文清,不同于传言中严肃刻板的印象,他第一眼就只看到了诚然的纯挚,那下面是一颗完完整整的赤子之心,比朝堂里任何腌臜都干净。

然后他便生生受了韩文清一个大礼。

——这是对他们先辈的敬重。

韩文清以为李庄会是个须发皆白的老者。

然而真正考量起来,却发现对方不过比自己大上六七岁的样子,乌发如墨,散散披在肩头,正是这个家族出世的见证。

他心里蓦然松了口气,率先开口道:“先生真是年轻,如此聪颖有为,必定让老先生骄傲。”

那人倒不急着接话,只后怕地回顾身后,微微露出的指节攥紧了衣袖,窗外风吹草动,都能把他惊得心下一沉。许久,他才缓缓地说:“家父前日遇刺,已将爵位传给了我。他临终前,交代我问将军三个问题,且不论结果如何,都让我用家族之名劝谏王,助九公子登基。”

他从衣襟里摸出一块圆形银牌丢了出去,直直滑到韩文清那边。银牌上刻了一把匕首的轮廓,旁边有着一个小却清晰的“杨”字。

这东西显然不是三零一家主便是三零一少家主的,推测是少家主杨聪的可能性更大,他最近风头很盛,正到一展身手的时候,难保老先生一不小心做了靶子。

但李庄拿它出来并不想讨论是谁下杀手,而是在意雇佣它的人,或许是势力衰微打算扳回一局的大公子,或者是其他的贵族世家。总之,霸图的风气已经到了倾颓的边缘,以前哪有敢动这种下三滥心思的鼠辈。

韩文清沉吟片刻,思绪回去幼年,那时父亲的书房总藏着许多有趣的典故,他将“士为知己者死”记得很深,尤其喜欢为道义恩情而舍身的刺客,他把他们看做英雄。可现在,他们不再为知己死,却可以为钱财罔顾“这样值得尊敬的血脉。

他竟然读不懂这个时代了。

“我很遗憾…有这样的事,请节哀。”韩文清用手掩住了那块银牌,把它紧紧握在手心里,“放心,在先生安全回到山野田园之前,我会保证您的安全。至于那三个问题,我定至诚回答。”

“如果将军只身一人,面对敌方千军万马,该当如何?”

“冲锋,以只身之躯迎战。”

“如果将军带领百人,面对敌方千军万马,又该当如何?”

“冲锋,以百人之躯迎战。”

“如果将军带领百万人,面对敌方千军万马,则该当如何?”

“冲锋,以百万人之躯迎战。”

简单粗暴,干脆利落。

李庄心想,他的父亲终于可以瞑目了。

韩文清就是如今霸图最合适不过的人才,在任何权谋面前,一鼓作气再而盛三而更盛的姿态都是无解的。

而九公子,这个因为从小就没有继位可能而变得疏离权力滋味的人,则是帮助韩文清带领霸图最合适的君主。

天外的雨还在下。

秦玄正围了个火盆,坐在地上差点睡过去,他点了几次头之后忙醒醒神,撑起伞往李庄先生与韩文清谈话的那间屋子走去。

然后韩文清刚打开门,便看见衣服松松垮垮发髻歪斜且毫无神采的秦玄正朝自己走来,他原本应该窜上来的那股子怒气却并没有及时到达,反而化作了一种难言的悲哀。

于是他便在秦玄正高兴地喊了一句“韩哥”之后,规规矩矩弯腰行礼,沉声道:“陛下。”

霸图炎上堂,九州火元素能力者的朝圣之地。

正殿里,韩文清正和弟子宋奇英交手,两人都未持兵器,只两双夹带着红焰的拳头相互碰撞,电光火石间已过十数回合。

韩文清神情专注,每个闪避都恰到好处,每次攻击都倾尽全力,这样一来,本以为只是教导的宋奇英便有些吃不消了,他步步后退,正思索着要不要请求停住攻势,自己就被一个强劲的勾拳掀翻在地。

“战时分神,你不要命了吗?”韩文清狠狠皱起他飞扬的眉宇,一张方块脸显得更加凶悍。

宋奇英摇了摇头,他怕韩文清就此打下来,又不敢躲,只得往后缩了缩道:“以后不会了。”

韩文清果然高扬起手,却落下一个十分轻缓的摸摸头,然后把满身灰的宋奇英从地上拉起来。

这一幕刚好被领了秦知义过来的张新杰看在眼里,机器的思维有刹那的停滞,他从来没有见自己搭档有这样温柔的神色,从来没有。

如今虽未入夏,气温却已明显回暖,北地的春日清清爽爽,连花香都淡。

这时候再执意于火的意志,就未免有点不合时宜了。

然而韩文清还没熄灭指隙间的红焰,他兀自静默片刻,倏然回忆起过去,那时他还年少,在战场上结交了几个过命的弟兄。

宋奇英的父亲宋如松在这些弟兄中同他关系最铁,几次都相救对方于危难,是个非常重情义的人。宋如松最大的理想就是打完胜仗满载军功还乡,却因为被卷入王室争斗缴械死在了自家的屠刀下,留下孱弱的妻子与幼小的儿子。

这间接导致了韩文清活到三十岁还是单身。

他是那么喜欢孩子,张新杰看得出来,他望向秦知义的眼神里分明是流水一般的光华。

“你怎么来了?”韩文清嗓音微冷。

两天前,韩文清知道了张新杰的秘密,其实也不能说是秘密,因为张新杰早已将身份坦明,他自己不信而已。猛地面对真相,自然恍惚。

当他背了重伤的张新杰回帅府,亲自上药的时候,终于发觉哪里不对。张新杰曾因躲避三零一追杀连骑了几天几夜的马,大腿内侧早就血肉模糊,即便拿纱布处理,现也应有血渍透过。

然而韩文清只见到光滑的皮肤,他上药的手有短暂的颤抖,脑袋里瞬间懵逼。

他记起祭祀那日张新杰对自己的质问——你真的还活着吗?韩文清,你真的还活着吗? 

他何尝不想把这话反问回去。

张新杰却像没听出他话中的疏离,只平静回答:“王令你带义公子进宫,赫连夫人亦请。”

“我知道了。”韩文清顿了顿,“你身上还有伤,快点回去休息吧。”

“我想找你谈谈,很重要的事。”张新杰说。

韩文清颔首,又指导了宋奇英几句,吩咐人将始终一言未发的秦知义带到内堂等待片刻。

张新杰说话痛快极了:“你不该把他带回来的。”

这一刻,往事依稀重叠。

韩文清一动不动望向张新杰,眼底凝着一泓清冷的泉水。

“知义是王的长子。”他说。

“这不重要,这个孩子是不是继承人,未来掌握多大权力,都不该你去考虑。作为军人,你已经尽责了。”张新杰语气那样平静,因为系统代他规划出了最优方案,“往后远离朝堂,王会给你足够的封赏安度晚年,而赫连家族也不会冒着悖逆人心的风险为难你。”

“是啊,你说得很好。”韩文清压抑着怒气摊开了手,“那以后呢,霸图的前途在哪里?早被宵小之辈无尽的内耗掏空了吧。”

张新杰有点疑惑的垂下了眼睫:“历史上,我是你的军师。所以我认为我有必要告知你利弊,至于如何选择,那是你个人的事。”

韩文清心里响起一声极轻的叹息。

“你不知道玄正登基前发生了什么,我不会让那种风气卷土重来。我们生在这样寒冷的北地,如果都不能相伴取暖,就再没可依凭的东西了。”

张新杰的思维再次陷入停滞。

他在思索,他们那个时代对古老文明的记载中,可有一星半点关于杀神韩文清的结局。

然而结果却是如此徒劳,他与他隔了太久的时光,连一丝丝浅淡的痕迹都留不下。

张新杰忽然感到一股莫名的悲哀,只有数据依旧冷静,导出了韩文清抉择过后的种种可能性。

“你…一定要这样固执吗?”

“如果新杰还在,他会理解我的。”韩文清随口扯了谎,假装自己得到了曾经被拒绝的支持。

王室的车架候在炎上堂门口,终于迎来了熟悉的祭司和几日不见似乎成稳许多的义公子。

“您可让我们好等。”领头的宫人不轻不重抱怨了一句,然后扶着不哭不闹的小公子上车。

韩文清原本想抚上去的手顿了顿,他刚刚好像见到了门外一闪而过的偷听,他现在都不知道这个只有几岁的小家伙脑袋里在算计什么。

“知义。”他淡淡唤了一声。

那孩子从帷幕中探出头来,脆生生的问:“韩帅叫我做什么?”

“无事,我们该启程了。”

这是他们长幼二人最后一段同行。

张新杰杵在车架离去的地方,心里生出无数细微的感情,都是前世从未有过的。他还是会头痛,但却不再回避了,任由人格疯狂地滋长。

宋奇英不知何时站到了他身旁。

“先生在想什么?”少年问道,他在搏斗时散下的头发被风吹起,汗水冷掉后黏在衣服上,现在更是要打上一个寒噤。

“我在想你们的元帅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怎样?这可不好说。总之是个能让我们心甘情愿誓死追随的人吧。”宋奇英有点崇拜的说,“跟着他不论输赢成败,永远都觉得到希望。”

——哪怕是死亡呢?

张新杰惊诧于自己竟然有这么消极的念头,他可是古老的神明,而自己,乃至于自己过去的搭档,都不过是沧海之一粟罢了。

“回去吧,天晚了。”他说。

今夜,霸图将有大变。

自从李庄先生辞别,不过三五月的时间,秦玄正的父亲便一病不起,即便日日用山林里最好的参汤吊着命,气力却还是每况愈下、渐不可支了。

世人皆说是天谴。

在张新杰所处的未来,那里并没有太多不可知与不可解的事情,所以人们普遍比较理智。但元素纪文明便不一样,所有愚昧与折服,都来源于最原始的贫穷。

秦玄正的父亲在如此虚浮的谣言中颓靡下去,他躺在朱色的帷幔里,稍微恢复清醒就叫人端了纸笔来,一遍遍手抄着繁冗的罪己诏。他身边木木站着自己的亲信,也就是掌握着这个国家最高权力的祭司,他时不时会问这个人“孤还有几日光景”,然而总得不到真切的回答,往往只会是一句“天机不可泄露”。

宫墙之上乌云压顶,窗外风雨欲来。

韩文清持剑立于王的寝殿前,飞檐下燃起的灯火忽明忽暗,映得他一张脸庞也陷入分明的光影里。乍一看有点的瘦削,细细端详起来又是种诡异的肃穆。

寝殿内是断续的咳嗽声,越听越觉得微弱。

秦玄正在身后宫人的拥簇下姗姗而来。他以前被韩文清训得惯了,做什么事都不忘挺胸抬头,然而这份气势比起他四哥来,还是要差上几分。

他只是王最小的孩子,几乎没有成为储君的可能,要说有什么值得欣赏的优点的话,不过是偏爱天子时代的忠义风骨,品行上佳吧。

一个理想主义者是很难服众的,所以韩文清才会格外紧张。

“韩哥。”秦玄正凑过来低低唤了一声,他强装镇静的嗓音里有难掩的恐惧,可还是勉强着自己,说清楚现在的情况,“丞相带百官跪在大殿,请求重新确立储君,而军队中虽也有哗变,却并没有敢上前者。”

这至少说明韩文清军中威望甚好,毕竟是第一个觉醒火元素力的人,身上承载着神明的意志,引人敬畏。而丞相及百官,他们最明白什么是一朝天子一朝臣,自然要据理力争,保住自己的利益。

“殿下。”韩文清躬身行礼,“你很快就是要霸图的王了,不管以前认为自己是否有担得起这份重任的能力,现在也应该给予自己足够的自信。至于其他不服气的人,那是臣要去解决的。”

秦玄正抿出一点微渺的笑意,然后紧紧握了下韩文清的手,随即一脚踏进了寝殿。

殿内光线明亮,王命人点了不少灯火,使原本感觉逼仄的空间瞬间宽阔起来。在橘红色的暖光中,秦玄正一袭高贵的玄色,缓缓走向了自己的父亲。

“为什么是你呢?”年迈的男人靠自己仅剩的气力坐起来,毫不客气地质疑着自己的儿子,“宫人所出,血统既不高贵,又没有过人的本事,为什么是你呢?”

“是啊,为什么是我呢?”秦玄正跪坐在塌下,十分耐心地整理好父亲散乱的被褥,顺手拿起了几案上凉透的药碗,“可已经是我了,天命所授,不可更改。”

男人听到天命二字时剧烈地瑟缩了下,他真的有点怀疑自己突如其来的病症就是冥冥之中的必然。他有点悲哀地抚了抚自己粗糙的脸庞,然后长长呼出一口气。

“父亲,你喝口药吧。喝完了药,病就会好的。”秦玄正兀自拨弄着药碗中乌黑的汁液,“母亲如果在生前也有这么一碗药,肯定也就好了。”

王想了想,实在没有记起来当初那个面容模糊的宫人是怎么死的,太久远了,或者说布衣荆钗的朴素,本就留不给人什么深刻的印象。不过病死,也算这里非富非贵之人相当正常的结局了。

“喝与不喝,还不都是要死。”男人把头扭到一边。

秦玄正放下了药碗,他的动作有点僵硬,似有千言万语想说出口,最终就只化作淡淡的冷漠。他亲自端了水盆过来,替父亲擦拭更衣,然后父子便在无尽的沉默里大眼瞪小眼,偶尔一两句闲话,还都是无关紧要之事。

殿内灯火辉煌,烘得人心里暖洋洋的,王就在这样美丽的氛围中合上了眼睛,而他最小的儿子,以前永远都不点眼总是站得远远的儿子,如今正安静地跪在他塌下,听外面风声雨声杀伐声,丝丝入耳。

那寝殿内万千光明终于还是熄灭了。

秦玄正打开门,一眼望去风雨之下俱是寂寂的宫殿,残破的火光中,韩文清浴血持剑孑然而立,闻声回首,朝着他所在的方向抿出一点微渺的笑意。

翌日,天朗气清,万里无云。

秦玄正的继位惊动了远在千里之外的嘉世,那时嘉世还是陶轩的父亲在位,巴不得霸图这边乱一点,再乱一点,最好到两败俱伤,便无力再找他们的麻烦了。不过天不遂人愿,霸图最终稳定了下来,这让嘉世的王心里不太安稳。

对此,韩文清表示毫无压力,既然人家不服气,那便打过去好了,难道还怕了嘉世不成?不过秦玄正倒是个和平主义者,暂且压下了出兵的建议,实行休养生息,美名其曰韬光养晦。

一向为战而生至死方休的霸图就这样难得的消停了一段日子。

期间秦玄正因为年纪小还没动娶妻的心思,不过却特别热衷给韩文清说媒,见到哪家漂亮的姑娘都要问一问韩文清有没有兴趣,就算常常被拒也是乐此不彼。

后来他终于在韩文清沉了脸说“国事未竟无以为家”之后稍有了收敛,他们都知道霸图与嘉世之间迟早要有一场了结。

只是不知道完成这场了结会持续多少年罢了。

韩文清每年清明依然要找自己当初战场上的兄弟喝酒,他找到了宋如松的妻儿,并将他们母子当亲人看待,视宋奇英如己出,悉心教导关切非常。

在宋奇英的记忆里,那段年岁即便是冬天也是温暖的。

只韩文清一如既往喜欢持剑而立,锋刃从不离手,眼底有灼灼的红焰。

天晚了,云层间流动着深深浅浅的红,有的像熊熊火海,有的像一抹淡漠的血痕。在兴欣,这是大祥之兆,因为凤凰便是从中得生,但在霸图,却是忧喜难辨。

霸图的火,既可以在寒冷的风雪之日带来温暖,也可以在温柔的春风中灼伤人心。

张新杰太清楚这点,所以才会在明白自己阻止不了韩文清后感到那样难过。两次,已经两次,他陷入无法转圜的怪圈,眼睁睁看着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决然入深渊。

他倒想揪着真正的张新杰问一问,那所谓的“理解”,究竟是怎样一种感受。

帅府前,两盏灯笼被高高挑起,挂在两边飞檐之下,映出仿佛醉态的红。张新杰就静静坐在这片诡异的光晕里,右手有节奏地摁压着太阳穴,他现在头很痛,他得试图去思考一些东西,比如信仰、道义和恩情,都是些人类特有的产物。

与此同时,张新杰十分牵念的人,正大义凛然行进宫门,伴随着哒哒马蹄声。

韩文清还是不爱笑,战时如此,战后亦如此,冰山般的脸上总是含着莫名的严肃。马车内的孩子偶尔会掀开帘子往外看,同旁边人视线只交接一瞬便缩回了脖子。

如果没有那场战争,这个孩子本该是嫡子兼长子,身份无限贵重,比他老爹年轻时强多了,他也本该认韩文清为师,两人情同父子,再谱一幕君臣佳话。

如果。

秦知义没有被允许进殿,即便他以前能在里面疯跑玩耍。韩文清哄小孩子似的摸了摸他的头,让他耐心等一会,自己很快就出来带他回去。

殿内,龙椅之上,秦玄正用手支着脑袋睡着了。

韩文清轻咳一声,顺手解剑置地,半跪行礼。动静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秦玄正醒是醒了,可还迷糊了片刻,而且等弄清楚来人是谁之后,他就更迷糊了。

这么多年,韩文清兵刃离手且屈膝的次数,他一个王五根手指都数得过来。

“你这是做什么,几天不见你我君臣就要生分了吗?”秦玄正疾步走到韩文清身前,“就因为孤打了你的亲信?可你应该知道那本非孤所愿。谁能悖逆神明!”

韩文清没有因这下虚扶起身:“君臣有别,还是不要坏了规矩。再者你忘了吗?在我还是个无名将领的时候,这种朝拜是常事。”

凭着十数年的交情,秦玄正当然知道韩文清话外之音是什么。只时光倥偬,韩文清心性一如往昔,那颗赤子之心天地可鉴,连他身为王都自觉愧怍。

韩文清还是那个韩文清,可秦玄正却不再是当初的九公子了。

“你如今是元帅了,这份荣誉是孤给你的。”秦玄正声音渐冷,冰凉中透着悲哀“我不反对你扶持新的主君,并永远相信你对霸图的忠诚。但那个人不可以是知义,我以前有多爱他,现在就有多难以面对他,青萝已经死了,我亲口下的命令,所以有的事情,过去的就让它们过去吧,不要再回头了。”

“知义还是个孩子,他什么错都没犯。”韩文清站起来陈述事实。

“总有些事情是控制不了的吧!你能想象我亲口下命令时心里是何种滋味吗?她是我第一个妻子,霸图的王后!于情于理,于责任于道义,我都该保护她!可我最后却,杀了她。”

“是啊,你杀了她。”韩文清微不可查地皱了皱眉,“那至少给她唯一的骨血留些安稳吧。知义是个好孩子,他得健健康康成长下去。”

“你什么意思?”

“我怕赫连夫人对他不利。实际上,这已经远远不是你一人的家事,而是国事。”

“宁儿…”秦玄正顿了顿,显然这件事很有可能发生,因为她有足够的动机,而且他虽跟韩文清关系不如少年,但祭司的建议确实还得认真对待,“这样吧。我们来听一听知义的想法,他今年也不小了,该有自己的决定。”

秦知义在经历漫长的等待后,他面前的那道门终于被打开了。

然而韩文清并没有如约出来带他回去,他只看见父亲嫌恶的神情,在孩子的世界里,探知对方是否喜欢自己是本能的事。他能一眼看出父亲的躲闪和避讳,仿佛他身上附着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需要虚空的驱魔师来作法似的。

“父亲。”他弯腰行礼。

“找你来是想问你个问题。”秦玄正将目光移至别处,“如果韩帅与赫连夫人同时有意照拂于你,你有何选择?”

殿内的气氛有一瞬的凝固,疑惑是不是韩文清情绪波动的原因,秦玄正竟然觉得周围烛火太多烤得自己有点燥热。

“我只接受母后的照拂。”秦知义不知哪来的勇气说了这句话。

意外的,本该掀桌怒吼的秦玄正只愣了愣,他挥了挥手,一言不发。

韩文清适时用一个眼神示意秦知义离开,然后站在原地,不前进也不后退,就兀自握紧了手中剑,良久,从牙缝里蹦出一个字来:“王。”

秦玄正闻声终于撤去了覆在眼睛上的手,他缓缓叹了口气:“今天的事就到这里。你刚刚也听见了,知义眷恋生母,那就别勉强了,继续椒房殿住着吧,孤会好好安排的。至于你所担心的,孤会提前说好,倘若知义有一星半点的损失,赫连整个家族都会受到牵连,王后嫡子,也不是谁想动便能动的。”

韩文清匆匆颔首,连句客套话都没说就转身离开了。

走出灯火辉煌,步入无尽长夜,能看得见天上万千如钻璀璨的星辰,浩瀚神秘暗藏光年。他一步步走去,每一下似乎都踏在了回忆上,他记得那年的青萝容貌那样美,一颦一笑,带着无与伦比的温婉清丽。

就在他现在走过的地方,青萝从马车上徐徐而下,朝他微微福了一福,嗓音银铃似的:“有劳了。”

就这样絮絮想着,韩文清不知不觉走回了自己的帅府,却并不似往常眼前黑漆漆一片.而是两盏灯笼,一条素影独立。

是有人在等他的。

秦玄正在战争结束之后,忽然回忆起了战争开始之前的日子。

那时的他和现在的知义一边大。

霸图与嘉世的宿仇,要从上一辈讲起。他与同辈的陶轩有着截然相反的出身和成绩,但他们的父亲却有许多相似之处,比如名声都相当糟糕,做事昏庸无道,用人任人唯亲,他父亲还好,经历了老年丧子的悲痛后含恨而终,陶轩的父亲就更是下场凄凉,一大把年纪还要远赴蛮荒边境,尸骨无收。

这两个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的君主偏偏又降临在最需要变革的年代,嘉世大哥架子摆惯了,走路都要横着走,自然忍不了邻国日益壮大,伺机攻打以树威信。

建业十七年,嘉世以伯侯之名讨伐霸图,理由是不循旧礼不敬神明。天地良心,嘉世可是第一个公然挑战百花地位的国家,拿这个说事,实在是太不地道了。至于神明,一向被当枪使,表示你开心就好。

九州诸国,在迎战中论刚毅勇猛,霸图自称第一,没人敢称第二。

然而每日还是要有流不尽的鲜血染红土地。

那时候的战争还是过家家样的游戏,谁都借着天子国名义来征讨,打一场问一句服不服,被打的国家往往两三场下来就投降了,这边见好就收,及时撤兵,两方欢喜。

但是,到霸图与嘉世交锋,事情便有点矫情了。嘉世仍然会扯着嗓子喊你服不服,霸图却比嘉世更激动,对着喊我不服就不服,士气不减反增。

战争胶着那几年,民不聊生,秦玄正也因此失去了母亲,自己唯一的依靠。他在冬天的风雪里坚强的活下来,等万物复苏,岁月流水而过,直到成年。所以他那样渴望亲情,渴望夫妻和睦的家庭,就像书里写的那样,父慈子孝、兄友弟恭。

秦玄正登基后,韩文清不谈嫁娶之事,他也不谈嫁娶之事。当真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怪不得两人称兄道弟。可他毕竟是王啊,哪能和一个臣子比任性,于是在众人不停歇的劝谏之下,他撂下了话,嘉世战败之时,亦是他成家之日。

这便是第一次青云战争的开端了。

他现在还记得那时韩文清的装束,遍身黑衣黑甲,背后披风却殷红如火,烈烈飘荡,他几乎就是本能的张口喊他“韩哥”,然后见那个人转过身来,散开冰山般的气场,冻得他心里微微发颤。

他听见自己对韩文清说:“嘉世势大,不败便算胜了。”

可他兄弟却不能理解他的苦心,反而报以极端的愤怒,他看着韩文清抱拳行礼,眉宇间尽是飒然的桀骜:“如果天要亡我霸图,也只得逆天而行了。”

秦玄正终于笑了,那么开怀,仿佛千万琐事都已如云烟散去,他将手重重地放在了韩文清肩头,久久,“只要我在后方一日,前线必定粮草不绝。”

这时候,所谓功高震主,所谓多疑猜忌,在他们之间统统都不存在。

韩文清领兵出战,秦玄正留在宫中处理公务,他每天都有一摞接一摞的折子要看,偶尔清闲,还得忧虑战况,他不愿意打仗,尤其是看见阵亡数目的时候,总会忍不住掉眼泪,明明自己已是登基数年颇有威望的王。

奈何,连那个会斥责他软弱的人也去了遥远的战场。

于是日子只能缓缓地过。

秦玄正独自在案牍跟前睡了一夜,醒来之后天光大亮,只觉得晨风穿堂而过,吹在身上凉极了。他坐起来,捏了捏酸痛的肩,然后叫候在外面的宫人进来,帮着穿戴朝服,最后披着大氅融入了深秋金色的天地。

大概在这个时候,他才会想起来自己需要一个妻子,知冷知热,同甘共苦。

朝堂上,文臣们三五成群凑在一起,叽叽喳喳讨论着什么,而武将们普遍沉默,一个个跟木头似的。秦玄正在帘后立了一会,细细听了那些言论,须臾之后才背着手踱步出现,玄色的龙袍庄重而肃穆。

“爱卿今日好兴致啊,前线的将士们在流血,你们倒有心思关注那血耗费了多少钱粮。”秦玄正拂袖坐下,“孤要是以万金购你们项上人头,不知有谁肯答应啊?”

虽像玩笑话,诸位文臣的脸色却还是变得难堪起来。

就在这寂寂的氛围中,一年轻男子豁然出列,他穿着青色的官服,一双眼睛竟也是淡淡的烟蓝色,透着些许深沉的隐秘,他朗声回话,在空荡大殿绕梁回响。

“臣以为,钱粮与性命本不该相提并论,但在前线,钱粮却当真能决定性命存亡。”

“甚有道理。”秦玄正的眼睛亮了亮,“那爱卿有什么高见。”

“臣建议由殿下下令,特立部门,层层把关检查钱粮的来路与出路,我霸图举国攻打嘉世,理应人尽其才物尽其用,否则便是大大的浪费了。”男子言毕将腰深深弯下去,丝毫不管身后同僚因惊恐而睁大的眼睛,他是个很聪明的人,既然自己境遇不好,便想办法让其他人境遇更不好,鱼死网未破。

秦玄正怔了怔,随即拍案而起,呵道:“自今日起,设立监察署,帮着咱们诸位爱卿自律,这个部门的最高长官,便由——”

那男子立即自报家门:“臣,赫连达。”

“便由赫连爱卿担任。”秦玄正顿了顿,显然也意识到这个姓氏的不妥之处,毕竟是胡姓,总有种非我族类的不安感,他将目光扫过群臣铁青的脸色,又暗自打定了主意,那些从中原传进来的糟粕,是得找个机会清理下了。

“对于贪别人性命之人,不论情节严重与否。”他微微转了下头,“格杀勿论。”

话音未落,文臣武将跪了满殿:“陛下圣明。”

秦玄正记得几年前,韩文清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才贸然进宫,结果接连受到冷遇,那时他没有办法,现在,他已经是这个国家的王了。

他们终于可以放开手脚去完成他们的共同的理想。

战后的韩文清是寂寞的。

张新杰最先察觉这点,他能明显感觉到韩文清的烦闷,那好像是满腔激情尽付东流,他知道,这把曾经锋锐无比的刀,正在时间磨砺下慢慢锈掉。

他曾经跟搭档赌气,撂下“与其报废,不如战死”这样的话,在距离这个时代几千万年的时光里,他那般无忧无虑,甚至被身边人沾染上决绝的傲气。然而现今,已经失去生命中最重要之人的他,早就没勇气再续前言。

他可是亲眼见证了“韩文清”的死亡,所以无论如何也不允许再有第二遍了。

无奈,张新杰身为机器的冷静理智,以及他身为人类的隐忍克制,种种情感在韩文清看来却俱是没心没肺的表现。他们的思维好似永远也无法同步,不是谁先走了一步,就是谁在不该停下的时候停下了,难以达成共识。

两个人就只得磕磕绊绊地相处。

张新杰在格尔木森林学有所成,四方皆知,每日都有从各处来的病患找他,他来者不拒,倒不是真的如斯善良,只因为觉得自己天生便留着行医救人的血液。作为复制体,他一点都不恨本体的基因,但他确实还不能理解这种行为背后的动力。

张新杰还有的时间去揣摩生命的意义,生还是死,苟且还是灭亡。

不过在思考人生之余,他还有许多正事要做,都是上任留下的烂摊子。

北地的夏天短暂而聒噪,这里的蝉似乎也沾染上了战斗民族的习性,蝉鸣声嘶力竭,几乎要吐出血来。轩窗外绿影葱茏,远望过去一片勃勃生机,更有鲜花点缀其中,馨香满园,教人感到欢喜。

欢喜的只是人,张新杰照旧按时醒来,然后算了日子,把今天要做的事都列出来,用最佳方案排得满满当当。自从知道韩文清或许会旧伤复发之后,他订好了每隔七天去帅府摸一摸情况,再留下这个时代所能够承受的药材配置。

今天刚好又到了登门拜访的日子。

他穿衣起身,在小小的铜镜前理正衣冠,临了,习惯性看一看自己的眼睛,偏灰色,暗含冷光,仿佛有电流穿梭其中。明明已经可以独立思考,他却总觉得受到了冥冥之中的控制,那到底是什么呢…程序,还是他固定的思维模式?

张新杰没有时间思考太久,他极好的听力让他听见了府门外粗暴的敲门声,那里隐约还传来了断续的呜咽。他记得自己应该早就立过规矩,这天的上午不会接待任何病患,什么时候做什么事,可以很好地提高效率。

张新杰迟疑了一下,最终放下了本都拿好的药箱,吩咐用人退开,亲自去开了门。

没想到那么重的敲门声,竟然是个十岁出头模样的小孩子做的。那孩子眼泪鼻涕满脸都是,浑身脏兮兮的,上来就抓住他的手,双膝倏然跪下:“求求你…求求你了,救救我爹娘吧!他们快不行了!”

张新杰身为机器的本能让他直接省略了对孩子的安慰,他径自走到躺在地上的壮汉身边,蹲下来翻找伤口,都是皮外伤,左腿血肉模糊,右小臂也有一排清晰的牙印,破碎的血肉触目惊心。

看来像是山中的猎户遭到了狼的袭击,只是不知在这样食物充足的季节,狼为何要冒着危险咬人,如果真的出于饥饿,这名壮汉的手和腿应该已经被扯下来叼走了才对。他的好奇心只持续了一秒钟,随即便切入正题:“你娘呢?”

“娘还在山里…我拖不动她了。”孩子还是哭哭啼啼,“你是这里最有名的医生,你救救我娘吧,你一定有办法的。”

“你从山里到这走了多久?”他继续发问。

“一天,一天不到。”

张新杰闭了一下眼睛,又很快睁开,他吩咐用人把壮汉抬进去,准备好截肢所需要的东西,他还思索消毒问题怎么解决的时候,那孩子再次哭闹起来,不停地喊:“你救救我娘,她还在山里!”

这节骨眼,韩文清来得简直就像及时雨。

他骑马而来。

韩文清自己没有强迫症,倒是被张新杰的准时弄成了强迫症。说好的辰时三刻到,多一分都觉得挠心挠肺,总觉得是出了什么大事,因为小麻烦张新杰肯定自己就解决了。

结果到地方就看到张新杰和一个乞丐样的小孩子拉扯,大有权贵欺凌弱小的架势。他一定不知道,张新杰所处的时代,还有个词叫医闹,场面比这惨烈多了。

“放手,只是个孩子。”韩文清翻身下马。

张新杰闻言脑袋顶上就冒出了三个问号,他确定了下是那个孩子非抓着自己不放后,竟然有一点想笑。

“他父亲受了重伤,如果不尽快处理,人就没救了。”

“那他母亲?”

“我救不了。”

张新杰说完明显顿了一下,他在等韩文清的回答,然而并没有,那男人只是点了头,伸出手将扒在他身上的小孩像提小鸡一样提起来,然后抱到了自己的马上。

“你干什么?”张新杰还是没沉住气。

“我帮这孩子把他母亲带过来。”韩文清重新勒紧缰绳,“快的话,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那没有用!”

对方一骑绝尘而去。

张新杰气得拂袖摇了摇头,他转身进门,准备开始处理生存率更高的患者。但当他把伤口上的碎布清干净后,终于发现了那个隐藏在狼牙啃咬之下的两个乌黑血洞。

蛇,而且是毒蛇。

夏天虽然炎热,却觉得流下的汗是冷的。

他第一反应就是回天乏术,可转念一想,韩文清还在一线生机的路上奔驰,他就此放弃,实在是太不合拍了。

于是就全神贯注坚持到了结束。

这对他来讲确实不算难事,不过违背了以前认为天经地义的事情,也是一种成长。

韩文清回来得没他说得那么快,因为回去也只见到了被狼分食过的残破尸骸,他为那孩子的母亲建了坟,回程已经很晚了。

万幸,孩子还有父亲。

丹心五年,韩文清因供给不足被迫撤兵,第二次青云战争结束。

与此同时,秦玄正也在朝堂上受到了很大的压力。群臣以李丞相为首,公然反对向嘉世发动第三次战争,认为两年征伐,已经大大地动摇了国力根基。

两方争执,最终到了百官齐齐下跪以死相谏的地步。

霸图生于寒冷的北地,不喜遵循中原的规矩,所以它有很多特别的传统,比如弑君,当一国之君并不能成为优秀的统治者,他们会干脆地摒弃古老而死板的伦理观,又比如“文死谏武死战”的殉道精神,更是一脉传承下来。

偌大宫廷,高台上烛火飘忽,阴影处是一众倔强而自诩正义的臣,年轻的王缓缓地深吸了一口气,他没有怒吼,也没有掀桌离去,就只是慢慢站起来,挺直了自己的腰板,那些伏在地上的人则跟随他看似随意的踱步牵动着神经。

秦玄正知道,他不能再坚持了,如果一意孤行他很有可能被暗杀,然后会有更想作为的王开启新的时代。且他根本阻止不了这种情况,因为是多少任的传统了。

可韩文清才在前日传来密信,扬言嘉世内忧渐生,如果趁此追击便可加深他们之间的矛盾,他虽有点不解其中意味,但韩文清如斯肯定,他必然是信的。

他一个王,既然胸无文韬武略,至少也该在战时保证后方太平。

“孤认为爱卿们言之有理。”秦玄正开口打破了原本的平静,他声音郎朗,透着并不尖锐的沉稳,“但,此战并非霸图主动挑起,追根溯源,还是当年嘉世借伯侯名义的欺侮未还。所以,仗,还是要打,霸图同嘉世还差一个了结。”

李丞相忙爬起来劝谏:“那敢问王,年年穷兵黩武,何时是头?”

“嘉世兵败之日。”

“如要嘉世兵败,我朝是否该派出有能之人领兵?”李丞相不依不饶,巧妙地转移了话题,“韩将军两战两败,难道就能不问责了吗?”

“丞相此言差矣。一战之胜或许还是人力可为,但一国之胜便要牵扯到方方面面了,这哪里是韩将军一人可以承担的?嘉世自百花建国伊始便积蓄力量,如今数百年有余,真要一朝击败,韩将军岂非神明降世?”

此刻,百官皆跪伏于地,除了李丞相鹤立鸡群,便是赫连达还在抒发己见了。

赫连达这话正中秦玄正下怀,他被赞许的看了一眼,随即继续下去:“王所言甚是,然而嘉世毕竟势大,霸图可以一时不予追究,却不能这样草草算了。故,臣以为,暂时休兵积蓄更好的实力,方为上策。”

秦玄正沉吟片刻,勉强答应了,又落下一声叹息。

六日后,韩文清领兵回朝,秦玄正上午在宫中设宴为他接风洗尘,晚上便孩子气的拉他去了丰元城闹市所在,两人像多年以前似的摆了两只酒碗,三碟小菜,头顶一盏昏暗纱灯,轻松交谈起来。

被刀兵生活浸润多年的韩文清成熟了很多,嘴边长了一茬密密的胡子,乍一看都不像二十来岁的人。而秦玄正自登基便是在宫中一亩三分地转悠,眼界差得远了,就还是少年心性,被韩文清说长不大。

“韩哥。”玄正一改朝堂气度,诺诺解释道,“我差一点就说服了丞相,但赫连达亦言之有理,你才回来不久,此时出兵太过轻率了。”

韩文清与他碰了碗随即一饮而尽,喝得畅快淋漓,叶秋常同他说酒是好东西,如今看来所言确实不假,他支着脑袋沉了一会,才淡淡回答:“也好。嘉世内部的矛盾还得发酵些时日,这也不算什么非夺不可的战机,殿下不必紧张了。”

秦玄正有点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他都不知道韩文清何时变得这么冷静,要论往日,对方应该早就怒不可遏才对,让一个习惯前进的人停下来,多么残酷。

“那…便先议和吧。嘉世新上任的陶轩看起来还是个明事理的人,对两国都好的事,想必他不会拒绝。”

“自然不会,那位君主巴不得让叶秋回天鸿老老实实呆着。”韩文清喝得极快,一会功夫酒坛子就见底了,玄正立即叫小二又上了一坛,那小二眼尖,一眼便知道这两位是富贵人,只是不知什么程度的富贵人,只得小心殷勤着。

“议和…”韩文清突然笑了一下,然后他手里的碗就碎了。

捧了好酒来的小二直接傻眼了,左看右看,不知哪里出了差错。

秦玄正接过坛子,朝小二挥了挥手示意他离开,然后满上了自己面前的碗,递给韩文清:“今夜,咱们不醉不休。”

于是一国将军和一国主君就趴在了街边破旧的小木桌上酣睡到天明。

论起君臣关系来,霸图和其他八国的画风就是不太一样。

不久,霸图与嘉世同时派遣使节议和,陶轩很会做人,要以一朝之交谋万世之利,率先提议和亲,但嫁出却并不是本朝嫡亲的公主,而只是一个微末的郡主。

秦玄正也算好脾气了,还是忍不住撕了和亲的国书。

他堂堂一国之王,什么时候要沦落到娶一国郡主为妻的境况,简直荒唐。这说明嘉世表面上诚意满满,其实根本没把霸图放在平等的位置上对待,仍然以为自己是各国兄长,代天子国行神明之命。

可就像是算准了霸图不会拒绝,嘉世才那么肆无忌惮。

秦玄正生气归生气,冷静下来以后,他还是不能废掉这门和亲,国家的利益摆在那里,有人为它丢命,有人为它劳心劳力,他是一国之王,肩上担着更大责任,忍受屈辱接受这门和亲自然也是分内之事。

可是他原本就只是一个任由自己寻找心爱女子的闲散公子罢了。

结果现在连最重要亲事都如此委屈。

秦玄正找了韩文清进宫,千言万语遇上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都咽回了肚子里,只十分无奈地苦笑起来:“此去接应青萝郡主,有劳你了。”

韩文清颔首,持剑的右手大拇指在剑柄上轻轻滑了一下,转身离去。

夏日来得快去得也快,转眼中秋将至,整个霸图都陷入了充实的忙碌。

韩文清的故乡布谷,此时正沉浸在金色的海洋里,农人们忙着收割沉甸甸的粮食,抬头望去,漫山遍野亦是耀目的金,风摇曳枝丫,散了纷纷如雨的落叶。

丰元城内,即便是至高荣誉加身的韩文清,触景生情起来多少也有点想家了。

只思念归思念,要真上书自请探亲,他也是做不出来的。毕竟自己是一国祭司,又才在去岁击败嘉世,千千万万双眼睛盯着这个位置,现在想急流勇退未免儿戏。

不过这次,不仅韩文清的帅府门槛踏破,张新杰那边同样不消停。

大家都比较好奇这个破例新封的副祭司有什么过人的本事。

于是张新杰从早晨醒来,便接待了登门拜访者无数,一探虚实者有,诚心为国者有,走马观花者有,混吃等死者有,总之不论三教九流,凡是去见过正祭司的,必会往他这里来一遭,才显得两方齐全。

至于礼品,更是堆得满屋都装不下,然而张新杰还是来者不拒,只将数目一一记好,就等着来日回赠,半点差错也不出。这一改变,使得原先被韩文清横眉冷对惯了的官员士绅大喜过望,跟受了莫大恩惠似的,纷纷把韩府那份一并给了张府。

张新杰虽不是人类,但论起人情世故来,还真是不输给正牌的韩文清。

中秋的白日就在如此摩肩接踵的节奏中庸碌度过了。

日影西斜,张新杰刚送走了最后一批客人,便在门口撞见来送口信的小厮。他看来人那一板一眼的做派,登时心中有数,嘴边不自觉勾起了微微笑意。

即便为明哲保身之道抗拒飞蛾扑火之行,他仍是那样向往烈火铸就的光明。

宋奇英说得不错,这男人当真是可以教人不论输赢成败,永远都觉得到希望。

“你们元帅来找我做什么?”张新杰稍稍低了下头以示尊重。

小厮立即拱手行礼:“韩帅让我来请先生酉时三刻准点赴宴,尽弟兄齐聚之谊。”

“一定。”他沉吟须臾,方试探性追问道,“王今年没有邀请元帅吗?”

“不知为何,今年没有邀请任何外臣。”小厮语气中暗含失落,看张新杰的眼神也略带了期许,“先生向来最有主意,或可与韩帅指点一二。”

“有劳了,请回吧。”他拱手回礼,轻轻摇了摇头后转身回去。

虽未入夜,天色亦昏暗下来,张新杰退下了身上祭祀用的礼服,选了件淡色云纹的常服,提灯朝韩文清的帅府走去,到达后叩门的时间刚刚好,不早不晚。

他由着熟识的小厮引了进去,远远望见大堂内灯火通明,和门前那两盏孤零零的红灯笼完全不在一个世界,除主位韩文清外,左右各排了四位,这八个人中,只还有两个空着,其余都有说笑,杯盏却未动。

“看来我还是来迟了。”张新杰入席。

秦牧云应道:“那可要罚酒三杯。”

意外的竟是韩文清主动打了圆场:“少唬人了,你看他像是来迟的人?”

“他不像。”秦牧云抬手敲了敲桌案的右边,“白言飞可像,这小子哪回不是最后一个到。这次你们可别拦我,我非得让他喝得北都找不着。”

“北?谁说我找不到北了?”说曹操曹操到,外面当即传来白言飞的声音,他是在场诸位中仅比宋奇英年长一点的半大孩子,很受哥哥们照顾,所以说话肆无忌惮得很,“秦牧云你又挑拨他们一起来欺负我。”

宋奇英笑得露出了两颗小小的虎牙:“秦哥哥才没欺负你,是你每次都要别人等。”

张新杰瞧着白言飞就要跟宋奇英闹起来,转头看向主位上的韩文清,哪知人家无比淡定,只执了酒壶下来,一个眼神让两小只乖乖坐好,然后满上了白言飞面前的酒杯:“以后凡是在新杰后面来的,一律罚三杯。”

白言飞自知求助无用,只得喝一杯再等着韩文清倒一杯,提前酒过三巡半醉微醺。

韩文清起身,张新杰和他有段距离,这个角度看过去却总觉得他刚刚笑了一下,那么浅,好像肌肉短暂的抽搐。他执酒壶斟满了在场所有人的杯,包括他自己,然后八个人随着他先后站起来,右手执杯,左手挽袖,将酒缓缓倾倒下去。

“这场庆功宴,我们都等了十年有余。在嘉世兵败之前,我们失去了太多弟兄,放弃了太多本该拥有的东西,所以今夜这杯酒,既是祭奠亡人之故,亦是祭奠未亡人之生,今夜以后,诸位便算完成了对家国的报效,祝愿以后各自安好各生欢喜。”

韩文清高举起空空的酒杯,其他人亦随之,异口同声道一声珍重。

张新杰终于借此回忆起了那个深藏于内心的人,回忆起他乌黑空洞漩涡般的眼睛。

——这个国家,很好。

究竟是怎样的深情,怎样的隐忍,才将生命轻易交付,宁可被人类利用到最后一丝价值,也要坚持维护脚下的土地,这种热爱已经远远超越了种族界限。

但那人当初再是刻骨铭心,如今也只有模糊的影子了。

机器很务实的,更新过后的版本不会记得废弃版本的所有,不论好处还是坏处,他现在所处的时代,韩文清只有眼前一人而已。他的初始程序令他永远不会背叛这个人,不论韩文清是走向巅峰还是走向灭亡,他只会是个冷静的提议者。

可惜啊,韩文清这个人生来就是让人不冷静的。

等他们都饮下第一杯共同喝下的酒后,一直寡言其实最为年长的郑乘风说话了:“虽然韩帅急忙撇清了我们之间的关系,但弟兄终归是弟兄,如果哪一日您需要我们的帮助,即便是要命的事情我们也在所不辞。”

“乘风。”韩文清把酒杯重重搁在了桌案上,“你怎么净说醉话!”

张新杰却是第一时间将目光扫过在座所有人的反应,而后不动声色转移了话题,替韩文清掩饰了他的紧张。

韩文清初见青萝,满心风雪都化作了梨花点点,天地间仿佛氤氲着清冷的香气。

他微微而笑,向车上半遮半掩的女子拱手道:“臣,霸图使节韩文清。”

青萝是嘉世一个郡主,从她未拟的封号上看,应该没有什么了不得的家族背景。但优异在生得一副好皮囊,明眸皓齿兼三千青丝如瀑,性子更是天子时代特有的温婉乖顺,这也算是嘉世特色,要知道四次南迁大潮后,那边的女子已经很少单单相夫教子,为官者有,经商者有,学士者有,最差也得是个劳力了。

青萝与韩文清打过照面后便退回了车内,连帘子都没再掀开半分,她怀揣着莫大期待坐得端正,心中幻想自己夫君将是怎样的伟岸英俊,她来之前便向闺中密友苏沐橙坦明了心意——只要夫君待她好,她愿为之做任何事。

彼时苏沐橙听完她的话虽然并没有什么认可的意思,却也没有反驳,只调皮地吐了吐舌头,揶揄道:“左右我是不急着嫁人的,你幸福就好。”

韩文清策马徐徐而行,身后跟着长长的送亲队伍,他们带着作为国礼的丰厚嫁妆,如此多的金银财宝,要说没有各方宵小觊觎肯定是假的,但由小有杀神之名的韩文清亲自坐镇,直接过来抢心也是很大。

所以这一路也算相安无事,但在丰元城郊外,临门一脚的关键时刻,蛰伏许久的盗贼们终于准备动手了,他们挑了个坡度勉强能够藏身的山谷,等待猎物上钩。

敢把韩文清称做猎物的人,除了叶秋其余坟头草都有两寸之高了。

然而这话还只是一时之话,十年以后,叶秋的不败神话也被打破,只他是以叛国罪论处,按规定不允许立坟受香火朝拜,也不知这论调到底是成立还是不成立。

“停。”韩文清抬手示意,冷峻的眼睛慢慢扫过周围的风吹草动。

然后便见两边草坡上有像血一般赤红色的火焰冲天而起,藏匿其中的盗匪们大喊着滚下了山坡,领头的人都愣了,因为他明明才打算施展号令,怎么什么都没干就突然暴露了坐标,可事已至此,他稍微迟疑之后,赶紧起身吼道:“大家冲啊!”

韩文清弯弓搭箭一气呵成,一箭正中眉心,头目当场毙命。

青萝正好在此时撩开了帘子,吓得她手里绞了半天的帕子瞬间就掉了,韩文清闻声回过头来,用他说不上凶神恶煞但也十分冷厉的神情向着她微微一颔首:“现下危险,郡主快回去。”

她为随之而来的血肉横飞连连尖叫不已,刺耳的声音让韩文清兀自皱了皱眉,他背对她的方向一个箭步冲了出去,用两只钢铁般的拳头直面敌人,身边刀兵相接铿锵作响,隐约的,还能听见女子细弱的呼唤:“小心…”

韩文清越战越勇,就像他无数次从尸山血海里站起来那样,每一拳的打出,并不是消耗,而是一种力量,很快,提着长刀短匕的盗匪们开始害怕,他们本来还想用光脚不怕穿鞋的精神震慑对方,哪想人家堂堂一国将军比他们还拼命。

这跟长辈们说得完全不一样啊,不是说越富贵的人越惜命吗?

失策,真是大大的失策。

意图劫持国婚车架,他们得付出惨痛的代价,韩文清是个很规矩的人,他认为放过这些盗匪就很有可能会给善良的人带来灾难,所以他没有落下任何一个意图逃跑者,当他回到呆呆站立在车前的青萝复命时,脸上还沾着几道血渍。

青萝穿着红色的嫁衣,那样美,以羽族为信仰的国家的嫁衣都是红色,但只有嘉世的凤凰涅槃透着令人惊艳的壮烈。她忍住自己正在发抖的手指,抬起手用衣袂一点点擦掉了他脸上渐渐凝固的血渍,然后微微俯身一礼:“有劳了。”

韩文清不知道自己当时为什么没有避开,他明明应该避开的。

于是最后一段路程就充满了诡异的沉默。

丰元城城墙之上,秦玄正穿着玄色的婚服,睥睨他的江山,以及姗姗来迟的车队。身旁的宫人忍不住催促他,已经快到良辰,他只是沉默,在亘久的沉默中想起自己的母亲,她将自己献给父亲的时候,可没有这样的排场。他的母亲,应该从来也没有奢望过会得到正妻的名分吧,毕竟那是属于一国公主的荣耀。

如今,一国郡主竟也可以了。

这是他的耻辱,更是霸图的耻辱。

直到韩文清进城,他都没有挪动步子,只在宫人的再三劝说下,蜗牛似的向那巍峨的琼楼殿宇缓缓而去,他希望自己走着走着,就变成了无人关注的九公子。

痴人偏偏还要说梦。

秦玄正到的时候吉时已过,韩文清等在青萝身边,看他的眼神里略有责备。尽管这么多年过去了,玄正还是习惯叫他韩哥,习惯被他一个眼色震慑到。

或许是年龄的原因,秦玄正还是不甚了解韩文清,他以为那责备是在怪他没有好好地尊重新娘,其实韩文清只想了一句话,是在他登基前夜一字一顿对他说的——你很快就是霸图的王了。王之一字只有四画,却比春秋轮回还要复杂。

秦玄正胡乱解释了下,然后在自己的位置上站好,依照天子时代流传下来的礼仪完完整整走了一遍程序,那样虔诚,仿佛在遵循什么信仰一样的东西,可是霸图一向是最看不上中原的文化的,此刻竟也对以往的风骨芳节表示了崇高的敬意。

洞房花烛夜,椒房殿里是温暖而不耀目的红,让人欢喜,也让人心头浮现隐隐的激动。

他终于挑掉了新娘的盖头,一张妍丽的面庞出现在他面前,新娘低着头,贝齿悄悄咬着自己娇艳欲滴的唇瓣,随后甜甜的笑起来,她小心望着他的眼睛,望着他眼睛里的自己,糯糯道:“夫君。”

他的心似乎在一瞬间化作了一江春水。

然而心中的愤恨让他顿住了准备轻抚红颜的手,他慢慢攥紧了自己的拳头,然后又在漫长的等待中松开,一圈一圈,将她如瀑的情丝绕在了自己指尖。

“青萝。”

“和我讲讲你们那边的事吧。”韩文清在宴席结束后留下张新杰,如是说。

他喝醉了。

男人戎马一生,未败嘉世之前,几乎滴酒不沾。他强迫自己保持清醒,为以最好的姿态立于千军万马之前,他是光,不仅仅要燃烧自己,更得是其他人的希望。

而张新杰不会醉,系统会替他作出警告,什么时候做什么事,总是恰到好处。他又岂止是不会醉,人类再正常不过的喜怒哀乐,在他脑袋里都要转好久,运气好还能反应过来,运气不好就只能钻逻辑的牛角尖了。

“元帅想听哪一方面?”他跟着韩文清起身,一步步走向了室外。

出门抬头可见中天悬月,星河俱灭,夜空那么暗,只那一轮白月异常明亮。

“哪一方面都好,你随意。”韩文清负手踱步于回廊,他背影如山,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安定,“我有点好奇,你们那边,是不是人人都像你一样?”

“像我一样?”他微微茫然,“不,不是的,人类有很多缺点,需要产生很多不必要的损耗,而我是高级的人工智能,程序会引导我去正确的方向。”

他的人格在发芽,从最基本的自我认同开始。

“你认为什么算‘正确’?”韩文清转身。

“这个问题涉及太广泛了,我回答不了。”他下意识躲闪着他的目光,“人类有很多权利,最重要的就是生命健康权,你现在准备放弃这项权利,在我看来就是‘非正确’。”

韩文清稍稍颔首思索片刻,表示听不明白。

“比如?”

“我曾对你说‘赫连夫人亦请’,你却当了耳旁风。如果你去了,你能提前了解很多重要的情报。比如这个女人即将成为新的王后,并且已经有了四个月的身孕,她应该会邀你辅佐她的孩子,到时候,你仍是这个国家最高荣耀所在。”

“如果我拒绝呢?”

“显而易见,作为臣子却不能审时度势,后果是非常不妙的。”

“这个自然。”韩文清将生死之事说得轻如鸿毛,“所以我才会找你,刚刚乘风的话着实教我心惊。毕竟,霸图建国数百年,从来没出过叛军,我不想破例。”

“为什么?你到底是为了什么?”他不理解。

“我觉得你能帮到我。”韩文清突然笑了一下,眼底竟是难言的温柔,“嘉世已败,霸图不再需要能战之人,但它需要你,新杰。从去岁那场胜利中,我看到了霸图的未来,你一定能带领这片土地找到新的方向,在废墟里。”

他沉默了,良久,才有苦涩之意从平静的言语中缓缓渗出。

“我发现我之前做的事情好多都是错的。实际上,我们彼此并不理解。”他不知为何感到汹涌的难过,“我认为你不屑去做那些事,没关系,由我来做。不管是安放眼线还是周转朝堂,我可以代你处理得十分妥当。但刚刚,我才知道你根本就意不在此,帮你追求到你不想要的东西,这实在太荒谬了。”

“其实我…能够明白你的好意,只如你所说,所托非愿。”

明明无风,檐下的烛火却倏地熄灭,视线所及漆黑一片。

人在突然陷入黑暗时会有短暂的适应期,在这个节骨眼上,最适合搞事情。

按照专业刺杀的风格,往往人影未现暗箭先至,所以韩文清反应极快,一步迈出挡在了张新杰身前,破空之声随即而来,锋刃没入血肉,在他胸口开出一朵热血之花。

刹那之后,暗红色的火焰重燃。

他看清了来人的行踪,三个人,穿着刺客特有的黑衣,每一双露出的眼睛都像鹰一样,深沉而锐利。

韩文清双拳递出,立刻击退一拥而上的两人,最后一人打算从背后偷袭,被张新杰及时擒住了手腕,利刃落地,当啷一声响。韩文清放心地接着攻击、前进,每一步都扎扎实实钉在了地上,那两个刺客自知招架不住,又撤退未果,于是吞毒自尽了。

唯一剩下的那个,被张新杰捡起了匕首指着,脸上只有大写的懵逼。

他似乎…没自尽成功。

有人掉了他的毒。

“三零一的人?”韩文清伸手把张新杰拨拉到一边。

“那你应该知道你问不出什么。”那人嘴很硬,想用张新杰手里的匕首自尽,不幸被识破了,他活动了下自己的手腕,感觉有丝丝刺痛传入骨髓。

忽然,只听声声铁器交接之响,烛火再灭,黑暗中有极凌然的身手与他们相碰,等视线恢复,刚刚地上那人早没影了。张新杰把匕首收起,拈了一片钉在柱子上的暗器,上面右角清晰刻了“杨”字,他把这个字指给韩文清看。

“那就不必追了。既然连三零一家主都来管这件事,想必也没什么好说的。”

嘉世虽败,他们两国故年的仇恨,却从来没有消失过。

只是以后那种似是而非的和平,韩文清制不住,便要由张新杰打理了。

韩文清见夜色已深,也没心情再和他闲聊,打发用人去收拾间干净的暖阁,安排他住下,自己则草草包扎了伤口,继续着十来年已然习惯的孤寂夜晚,偶尔想起这件事,脑海里浮现的竟都是青萝年轻时的样子,记得她身后长长的柔软的青丝,云一般雾一般,缥缈梦幻。

一觉天明,秦玄正醒的比韩文清早。

秦玄正前两日从占星台得到消息,说赫连宁肚子中怀了男孩,只与韩祭司命数犯冲,为了掩饰,他撤了所有外臣的邀请,其实只为了避开韩文清一人而已。

这事做起来挺不厚道,他心中有愧,是以早早起来便想去帅府看望下韩文清。且穿衣洗漱之事没让赫连宁伺候,因心疼她是有孕之人,又八成是个公子,正好可以抚慰他一见秦知义就发慌的心境。

哪知道他前脚刚迈出门后脚赫连达的小报告就到了。

郑乘风的话被添油加醋转给了他,对于身居高位者来说,真是字字诛心。

秦玄正一言不发,良久。

霸图有个本土特色节日,就在每年中秋转天,人们称之为思思节。

如此冷冽的北地能孕育出“思思”这么温软的节日名字,也是很难得了。事情的起因要从霸图第一任王讲起,秦玄正和韩文清之间的君臣关系是有传统的,这个王和帮他打江山的将军私交同样甚好,只在最终一战中,将军重伤早死,合上眼睛的那天,刚好是中秋晚宴才结束,王予他万贯封赏的时候。

“思思”的含义,不在亲人家眷,而是挚友,是怀念那些毫无嫌隙的信任。

韩文清以至诚待人,所以他有很多挚友。

这天,他来到一片、一大片孤寂的坟冢,虽荒草锄尽,却还是觉得荒凉无比的地方。他慢慢走在林立的石碑中间,伸手拂一拂上面的灰尘,动作那么轻,与他们曾经生死博弈的狠绝截然不同,就好像他的弟兄们只是睡着了,需要安静。

他忽然抬头,看见前方有一年轻的男子朝着自己微微颔首。

“想必,您就是霸图鼎鼎大名的韩帅吧?”男子躬身一礼,恭敬至极。

“你是?”

“我是三零一的成员。”男子见韩文清警惕的神情摆了摆手,补充道,“不过现在,我已经不能继续是三零一的成员了,因为我将要告诉你一个重要的情报。”

男子退开一步,露出身后已被风雪侵蚀的旧碑,韩文清离得远,看不太清上面的字,但即便如此他也知道,那里是谁的葬身之地。

毕竟是自己亲手送入死境的人,想印象不深都不行。

霸图死士,季冷。

季冷曾在嘉世的章华台与陶轩利刃相向,开口便是:“我为韩帅而来。”尽管这句话并没有传到韩文清的耳朵里,但他仍然认为,是自己,在那些难以权衡的利弊中,辜负了季冷。

乱世将起的时代,季冷的命数算不得好。他的父母都是战争留下的孤儿,被三零一收养,以杀手之名养大成人,然后他的父母在一起出任务时相爱,两个人找到机会生下了他,并让他在刺客团里偷偷摸摸地成长,直到实在隐瞒不住,才含泪把他送到外面的世界,他们深知,夜行人待遇虽好,却永远见不得光。

男子自称是季冷幼年的朋友。

“为什么宁愿放弃原本的身份,也要告诉我这个情报?”韩文清问。

“我欠季冷一个人情。”男子垂下了眼眸,“这个情报很有用,它可以帮你不动声色地回击嘉世,说白了,嘉世这些年就是靠叶秋强撑而已,一旦连叶秋都不愿再拉嘉世一把,甚至于更糟的情况,你们的目的也就达到了。”

“你倒是说啊。”

“吴雪峰…并非病死,而是他杀。那单子,就是从我的手上走的。

韩文清倒抽了一口冷气。

“谁是指使?”

“刘皓。”那人说得很缓,“试想,如果叶秋得知他曾经的挚友是死于挚友着力提拔之人,他会不会对嘉世很失望?如此一来,即便他还能勉强对嘉世报以容忍,这界限,也已经大大地分明了。”

韩文清第一反应是质疑,然而利弊分明,道义凛然,他竟然也就鬼使神差地应下来,仿佛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叶秋不再属于嘉世,他如今在兴欣,以后不仅回不去,甚至有可能与之刀兵相向,就连他信任至极的老友,都在为此铺路。

“你有把握让叶秋信你的话?”

“事实于此,我想证明自然也非难事。”

韩文清没有即刻回答,只又看了一眼季冷的碑,他依稀记起,季冷告别那日,也是如今这样一个万里无云的爽利天日,他知道此去凶险,却没有出口挽留。

然而季冷倒像是有意安慰他似的,故作轻松,慢慢数起他们之间的交情——“韩帅以诚待我,先相助于困顿,后相救于战场,在下无以为报,唯一性命矣,望能为君分忧、为国分忧。”

韩文清微微合上眼睛,顿了一会,方对着等得冷汗尽出的男子道:“你一面之词,叶秋未必真信,我再修书一封,由你交给叶秋,他心里便会有数了。”

男子大喜,与韩文清约定了辞别的时日,便慢慢退开几步后转身离去,留下韩文清流连在生死线间,一壶清酒香气四溢,却只是自斟自饮、自说自话。

男子离开那片坟冢后,来到一处僻静无人的松林,秋天的风吹得急,树叶沙沙作响,似鬼哭狼嚎,万千故人席卷归来,听得人心里直发慌,那人站了一会,觉得脚酸腿麻,于是坐在树下抱膝瑟瑟发抖。

又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张新杰穿着单薄的衣服疾步而至,一点都没有冷的样子,让男子很是称奇一番,好像这个人的皮肤能自动隔绝冷热似的。

其实还真就是这样的。

“抱歉,临时有些事情需要处理,所以来迟了。”张新杰的声音和现在的风一样冷。

“好说,好说,只要让我离了那个鬼地方,让我做什么都行,何况又不是件难事。”

“可对于我来说就是难上加难了。”张新杰喃喃了一下。

“这才是我有用处的地方啊。”那人毫不羞耻,反以为荣,“不过我倒想问句不该问的,你要想回答就回答,不想就当我多嘴了。左右我以后要移居南方一带,隐姓埋名,不至于泄了你的老底。”

“什么。”

“三零一的规矩我是知道的,我没有说,那到底是谁告诉你杀吴雪峰的真正主顾?”

“你们那个主顾可不一般啊。”张新杰拍了拍男子的肩,再翻手时,手心里已经躺了一块小小的扁平的探测器,“这东西不属于这个世界,这就是他不一般的地方。你们三零一应该小心一点,不要什么单子都接,容易惹事。”

“你错了,我是我,三零一是三零一。”

张新杰思索了一下,笑得有点讽刺之意,“也对,自己去车上拿你应得的报酬吧,面对文清的一身正气也能把戏做下来,也是难为你了。”

“多谢,多谢。”

这是韩文清最后一次回忆过去。

丹心六年,青萝为玄正诞下一位公子,玄正初为人父,眼角眉梢俱是畅快的笑意,于是捧了小小的婴孩到韩文清跟前,让他取个好听的名字。

玄正做这件事的时候,看到的只有温婉的妻和值得信任的挚友,他几乎完全忽略掉了王与王后、君主与臣子的距离,以至后世评说,人人都觉得霸图的阶级关系十分扭曲,竟能用人情二字将那些深不见底的沟壑全部填满,实属奇闻。

韩文清抬起他沾染过无数鲜血的右手,好像怕惊着小可爱似的,轻轻地压下了襁褓一角,露出那张红润的肉嘟嘟的脸蛋,他忍不住上去捏了一下,这孩子皱起脸的模样,真是像极了他的母亲,宜喜宜嗔,惹人爱怜。

他脑海里再次浮现出青萝亭亭的身影,这才想起来问一句:“公子的名字,不该由王后来取吗?”

“你新晋了一国祭司,与我嫡子降生是双喜,有缘得很,就不必推脱了,青萝也说,你们二人以后交情多着呢。”玄正此话不假,未来储君的身份,只有韩文清祭司之高位担待得起,这算是将下个王朝一并交付了。

韩文清温柔一笑:“那便取名知义罢,知义,知晓大义,希望他长大后同你一般,德行昭彰、闻名四方。”

“好,如你所言。”玄正被夸得扭过了头,远远瞧祭台后方,青萝亦步亦趋寻来,他明明已经破例准予王后不需参加这次祭祀,可她还是过来了,那么单薄,那么孱弱,风一吹就会倒下似的。

青萝第一次生产难产,身体严重受损,这就是她当初对苏沐橙说的——只要夫君待她好,她愿为之做任何事,哪怕拼掉性命,亦是在所不惜。

玄正当真待青萝很好。

他们本来有着不妙的开端——可终究,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新婚之夜,玄正伸出手缓缓拂过青萝身后如瀑的青丝,然后一圈一圈,将冷然铁血化作绕指柔情,直至五指间皆缠上云一般雾一般的发,刹那,他记起自己早逝的母亲,记得那种柔软的触感,所有若无,扫过自己颈窝的肌肤。

男人的心里忽然很酸,他稍稍颔首,把头埋在了青萝分明的锁骨处,他开口,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变得坚实可靠一些:“你以后便是我的妻了。”

青萝骨血里传承自天子时代的规矩观念不自觉涌动着:“王,怎么能自称我呢?”

“在你和韩哥面前,我只是一个平凡人罢了。一想到半生都要承载着头顶冠冕之重,实在是疲累得很。” 他闪电般吻了一下她羞红的脸,缓缓道,“所以啊,你们千万不要做出背叛我的事,不然一个平凡人,怎么招架得住亲近之人的伤害呢。”

她喜极,浅笑诺诺着:“不会,必然不会。”

玄正很快就吃到了有家的甜头,他再批阅整夜的奏折,转日肩头就已被人披上温暖的大氅,开始有人专心为他缝补,一针一线,将那绵延的情意融入素色的布帛,甚至连血脉的传承,都有了据实的依靠。

那年春天,王宫内千千万万棵梨树迎风绽放,馨香淡淡,沁人心脾。

而韩文清却鲜少入宫打扰这对璧人,他一个人,在偌大的府邸中一遍遍擦拭着手中长剑,直至利刃折光照影、锋锐非常,他以此为伴,勉强自己清除心中翻滚的杂念,宋奇英的母亲偶尔过来,聊起他婚娶之事,只是一笑带过、并不多言。

他与青萝最近的时候,也不过是那日遇险,她替他擦拭干净脸上的血渍,他没避开,仅此而已。

有次在宫中碰见,他们打过招呼后走相反的方向,途中,他回首时她只留一抹清淡的背影,等她回过头来,他则连影子都没有了。

如今,时光如飞梭,物是人更非。

秦知义偷偷出宫来找韩文清,他已经十二岁,个子比起上次看起来更高一些,五官也长开了,轮廓谦和俊逸,同玄正气质相符,但一双暗含星光的眼睛,却是唯独属于青萝的。

秦知义缓缓深吸了一口气,他在进行一场豪赌,而他所有的筹码,不过是这个世界罪恶对诚善的蔑视。

“赫连…突然想请我过去,她现在有了自己的孩子,我很担心,所以…”他躲闪着韩文清定定的目光,仿佛有什么重要的地方被灼伤了,“我希望您能和我一同去,她一直很想见你,应该不会拒绝您的要求。”

韩文清犹豫了一下,张新杰昨日才告诫过他,丞相通过占星台以天命之名阻隔了他与赫连宁腹中子的联系,要他别去蹚这趟浑水。

张新杰的话总是很有用,能让他在最狂躁的状态下冷静下来,无论过去还是现在,他丝毫不怀疑对方建议的初衷。

“她并不想见我,她怕了冲撞了她珍贵的孩子。知义,你父亲已经承认了你,他不会放任别人伤害你…但你也要理解他,他暂时还无法面对你,就像无法直视还在疼的伤疤一样。”

“父王和母后都说过,您是十分值得信任的人。”知义将母后两个字咬得极重,“您真的不知道母后的死因是什么吗?说她叛国,难道不应该和您叛国一样的荒诞无稽吗?”

韩文清终于罕见的睁大了眼睛,那种心疼的情绪瞬间席卷了他,虽然表面上还维持着冷静,但他内心实际已经动摇了。

“可有证据?”

“事情既然做了,肯定会留下蛛丝马迹,只要父王下令彻查,一定…一定可以还母亲清誉。”

秦知义扯谎眼睛都不带眨,多年的冷宫般的生活磨练了他异于常人的镇定自若,“这是很好的机会了。”

韩文清把宽大的手掌覆在了知义头顶:“我同你一起赴宴。”

张新杰应付完官场琐事回来的时候,就只从帅府的小厮那里得到韩文清被秦知义带进宫的消息,他登时就懵了。

就在贿赂三零一假证那日,他已与赫连宁商定,放任韩文清归隐,他会成为这个国家新的祭司。这无关权力,只是他知道,韩文清的身体,已经不容再劳心劳力了,没想到计划竟然会被一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小孩子轻易地破坏。

到底是棋差一着,他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影响了他的判断——他明明,已经尽己所能的理解他了,真的。

千钧一发之际,后宫穿来消息,赫连美人流产。

那是她千辛万苦求来的希望,一朝失去,说没有就没有了。她这样的女子,天性刚烈要强,明显就人不对名,可惜这“宁”字的安详美好之意,她一星半点都没沾上。其实他父亲想要的,永远只是能给草原部落带来和平的祭品,而不是承欢膝下的爱女。

她那样隐忍,挨过岁月漫漫,虚度了大把不复的青春,临了,依旧过不好剩下的日子。

她几乎癫狂,指责韩文清,指责秦玄正,甚至于自己的父亲,连天地神明都受了牵累。她怀念家乡的茵茵的草地,碧蓝的天以及一望无际的视野,怀念那里纵马长歌的飞扬少女,怀念无忧无虑的年幼时光,她恨,恨这个像笼子一样的王宫困住了她。

而操纵这一切的人,正躲在幕后,暗暗笑得开怀——谁能想到真凶会是个孩子呢?

大势所迫,即便是最重情义的霸图,下一代的心性也被早早地腐蚀了,变得污浊,像是皑皑的雪化成了深灰的泥,虽然看起来还是一种东西,却再也回不去原本的纯色了。

风骨难再,芳节辞别。

这,就是诸神时代残忍的开端。

大争之世,人人群起而攻夺,从嘉世这样的传统王朝倾覆,到霸图战后的诸多事端,老秩序越来越没有说服力,九国二境之间的关系阡陌分明,再难出现一家独大的情况。

所有人的命运,都在这种新奇的变化中悄悄发生着扭转。

即便是晴好的白日,赫连夫人的寝宫采光仍然算不得很好,她是那样渴望光明的人,如今也只能用摇曳的烛火来驱散黑暗。

秦玄正下了朝就赶过来了,那些怨怼之语自然也传进了他耳朵里,然而他还是很及时地陪伴在了她身边,不仅仅因为丞相催促,他也是有那么一点心疼的,他知道,赫连宁和青萝是完全不同的两种女人,赫连宁却总在强迫自己成为像青萝那样的女人,为他的念旧,为他的情深,去承担了那样沉重的压力。

榻边,秦玄正试图握住赫连宁的手,被十分干脆地抽开了。他垂着眉目,神态竟然透出几分疲惫,明明三十出头的年纪,却好像在一夕之间就苍老下去。

“孤…很抱歉,孤向你承诺,孤与你还会有孩子。”他艰难地扭过头,向安静立在一边的韩文清低低道,“文清,那是我第二个孩子,我…第二个孩子。”

一直摆出一副“我不想理你”态度的赫连宁终于开口了,语气一反常态的冷淡高傲:“本宫只想邀请义公子吃顿饭,没想到这孩子好大的面子,竟然把祭司大人也请过来了,本宫也算热情款待,没想到只喝了一杯敬酒,孩子就没有了,您是这里的王,看着办吧。”

“查。”秦玄正从牙齿里咬出一个字,他定定看着站得笔直的韩文清,向来温润的眼睛里却透着寒芒,那不是陶轩那种被奉承惯了养成的锐利,而是身为北地男儿骨血里狼一般的天性,“一杯敬酒,除了文清和知义,可能还有很多人动过手脚,细细地查,别让别人以为孤偏袒了谁。”

说不偏袒,言语间已经是大大的偏袒了,人之本性,谁不怜惜不可得之物。

“谁在外面?”秦玄正隐约听见外面有吵闹声,出言询问,话音未落,韩文清腰间长剑已经被拇指和食指滑出半寸,龙吟铮铮,落在寂静的室内格外清晰。

有门外守卫来报:“丞相在外求见。”

秦玄正稍一沉吟,偷偷看了一眼枕边人死寂的情绪,这才清了清嗓子,吩咐下去:“请丞相进来,务必礼遇些。”那守卫抱拳一应,忙转身下去了,不多会,赫连达那个老狐狸就一把鼻涕一把泪连滚带爬地上来了。

作为这个寝宫里最没有心肝的人,赫连达的难过反而比谁都激烈,比起赫连宁的心如死灰,秦玄正的沉痛,韩文清的惋惜,他只想着怎么把这个已经失去的筹码剩余利用价值最大化,扯着嗓子细数了自己女儿入宫以来种种不容易,听得玄正差点红了眼。

而泪水并没有落下,韩文清只说了一句话就止住他的心软。

“敢问丞相,可否彻查当年王后叛国案一事?”

赫连达也被这话问懵了,但巨大的心虚让他一时乱了阵脚:“陈…陈年旧事,有什么好查的?祭司是对当年处理心存疑窦,还是对王的命令不服气啊?”

“他没有不服气的意思,丞相就事论事就好。”秦玄正立即回复道。

“老臣,老臣不是针对韩祭司,只是…”赫连达支吾半天终于找到了重点,“只是奇怪,祭司究竟是为什么提起这桩旧事,他提这件事有什么好处呢,还是说,真如当年流言所言,是对青萝王后有了什么非分的情愫?”

都说男人有两样东西是不能分享的,一是权利,二是女人,可玄正原先就是个志向不太远大的人,所以谦让了权利,但女人,却不能再轻言放弃了。

更何况,他这一生,只认了青萝一个妻而已。

“够了。到此为止。”秦玄正的脸色忽然变得很难堪,“既然都说要查,那就一块查了。只一点,要么一起出结果,要么一起偃旗息鼓。孤一向认为,霸图至今的强大源于足够团结的文治武功,如果你们一定要来个结果,那这个王,孤也自认为当得愧对先祖,不如放逐,也能落个自知之明!”

一时间,韩文清和赫连达都齐齐怔住了。他们混迹朝堂多年,本都是很沉稳的人,但是今日,赫连夫人失掉孩子的这个导火索,把那些隐藏多年的欲念给勾出来了。

竟只有秦玄正还算清醒的。

看来远离权利的人,眼睛就是会明亮一些。

赫连达最会揣摩上意,当即改了口,转身向韩文清赔了不是,声称自己女儿委屈事小,国家利益事大,不可本末倒置、因私废公,而轮到韩文清说话,却还是那句——“可否彻查王后叛国案?”

本该是一出叫做将相和的好戏,却被这最最简单的赤子之心击得粉碎。

就在秦玄正犹豫的时候,有拿着王家标志腰牌的暗卫忽然进来禀报,悄悄对秦玄正说了什么,王的眼睛里掠过一丝难言的惊愕,视线慢慢移到了韩文清右手所持的剑柄之上。

入夜,天空灰蒙蒙的,有轻风细雨飘然而下,带起了积蓄已久的寒气。

即便如此,集结在宫墙之外的人马还是丝毫没有叫苦的意思,他们都是韩文清带起来的兵,出生入死种种艰险只当儿戏,又怎么会将这小小天气放在眼里。他们个个站得笔直,并不在意衣衫湿透,只静静等待着最前方郑乘风下令的那一刻。

在霸图,韩文清就是军队的代名词,但他却掌握不了军队的动向。最终做决定的,永远只能是人心的向背,所谓“狡兔死、走狗烹”,这是所有军人在战后都要紧张的问题。所以他们的元帅,但凡有一举一动,都得牵起下面将士们的心。

眼睛不瞎的都看得出来,打败嘉世后的这一年,王与祭司的关系确确实实不比从前了。

从打压副祭司开始,到中秋庆功宴的刻意避讳,再到这次赫连美人的失子,他们不得不担心韩文清的处境,尤其是自赫连丞相进去哭诉,里面已经两个时辰没有出来过人了。

消息封锁,更让持剑在外的将士们感到心寒。

郑乘风策马而立,冰凉的雨水顺着他紧蹙的眉宇缓缓滑落,他对里面的情况一无所知,可越是这样,他越觉得赫连父女会趁此对韩文清不利,一旦秦玄正被蒙蔽了心性,事情就真的无可挽回了,他和他身后的弟兄们谁都清楚,不论什么莫须有的罪名加身,韩文清会将利刃与君主相向的可能性都几乎为零。

郑乘风抿了抿干涩的嘴唇,他是跟随韩帅时间最久的将领,这个命令如果要下,那也是应该由他亲自来下。于是,在后面人定定的目光中,郑乘风抬起了手,他正要下令,却听后方有一声接一声恭敬的呼唤,那些将士在叫来人“先生”。

张新杰就这么一人一骑踱到了全军阵前,不卑不亢,无惧无畏。

他忽然想起这个时代的一句话,那是有次去帅府请脉的时候,韩文清支着脑袋睡着了,手边放着一卷半开的书卷,最上面的寥寥几字——虽千万人,吾往矣。他那时不太明白这话的意思,只觉得气势磅礴,十分符合韩文清的意志,但现在,他已经有些明白这话中的深意了,他想这应该是唯独属于人类的非常美好的精神。

“先生,你这是何意?”郑乘风虽然威望不及他,但仗着资历,这话也问得很有底气。毕竟自己身后还有直系的精锐,而对立面,仅仅有张新杰一人而已。

张新杰刚刚把能动的军力都摸了一遍,他既然调兵未果,说明赫连达早在这块做了部署,就等着韩文清有心急的部下轻举妄动,老狐狸好坐收渔翁之利。所以他出奇的冷静,他用自己毫无温度的思维做出判断,言语间几近冷酷。

“你们的行踪应该很早就已经暴露了,现在即刻退兵,一分一秒都别耽搁。”他边说边安抚着胯下躁动的马儿,深色的眼睛里映出对面半出鞘的锋利寒芒,“如果你们真的是为韩帅着想,那就照我说的做。”

对面默默了一会,不知是谁开了头,小声地说了句:“副祭司难道是想登正位?”这个说法把最前面的郑乘风也吓到了,他迅速出言呵斥那个多嘴的人,却连自己身边的副将也凑上来悄悄附和了一句:“属下也认为,先生和以前不大一样了。”

郑乘风狐疑地抬头看了张新杰一眼,据理反驳道:“丞相明显要对韩帅不利,在这样关键的时候,我们这些弟兄难道要坐视不理吗?而且我们也非有意,只因为里面情况不清不楚,足足两个时辰没有任何消息了。”

“莫说两个时辰,就是这一夜天明,你们仍然不能进去。”

“这岂不是坐以待毙?万一韩帅有个三长两短,一切就都不可挽回了!”郑乘风情绪已经有些不受控的激动,他纵马到张新杰跟前,右手长剑已然出鞘,“那可是韩帅,霸图多年的信仰,恕我不能认同你去冒这么大的险。”

张新杰却丝不为其所动:“万一有个三长两短,那是他的命数。你真的知道你们在什么吗?逼宫——这么大逆不道的事,你承受得起他可承受不起。‘霸图的男儿忠于国家’,还记得这话是谁说的吗?”

这话是谁说的,郑乘风当然记得,他那时也已在军中,只不过不和韩文清一个编制而已。也就是这句话,让郑乘风笃定,一旦王被小人迷惑,韩文清不会暴力反抗。

如今,他竟要去做那个人最厌恶的事了。

郑乘风也怔了一怔,可他并非未来文明所滋养的人,讲道理对于他而言,总归有点苍白无力,再者每个人的视角都是有限的,又有谁能真正俯瞰世间万物呢。

他缓缓抽出了长剑指向张新杰:“人只有活着,活着,才能接下来剩下的一切。不论你是不是真心为韩帅好,我和我身后的弟兄们都不会再改变主意了。”

张新杰的手按在了剑柄之上,他是未来最高端的人工智能,不论是策略还是体能,他都会远远超过普通人类,所以面对郑乘风的杀气,他的内心仍然是十分平静,唯一的一点波澜,大概是不想徒增内耗的痛心吧。

夜深,天上的风雨愈发急骤了。

赫连宁的寝宫里又添上了几支蜡烛,那种异样的明亮,令秦玄正想起了他濒死的父亲,死亡让他感到害怕。冷风吹过,激得他从半梦半醒的状态中回过神,扭头一看赫连宁已经沉沉睡去,他便轻手轻脚起身,往待客的外堂走去。

“都等得乏了吧。”秦玄正兀自在主位上坐下,扬起手招候在外面的暗卫过来,“丞相与祭司近来总是想得太多,脑子就会很累,倒不如与孤小酌几杯,一觉天明。”

赫连达刚想推脱,离得近些的韩文清酒杯便已经跟王碰上了,动作那么熟稔,仿佛只是老友再平常不过的相聚,他忙敬了一杯,因为太过着急,反而被呛到了。

酒中无毒,而只是一场酣畅淋漓的大醉,等他们君臣三人都从各自的梦中醒来,谁没有听到异样,有的人失望,也有的人感到欣慰。

秦玄正在目送走了赫连达之后,私下里轻拍了拍韩文清的肩,殷殷恳请道:“你歇歇吧,这十数年征战,应该已经很累了。剩下的日子,享享清福,多好。”

丹心十八年,韩文清上书请辞祭司一职,秦玄正沉吟片刻,应允。

韩文清记得从王宫出来的那天清晨,他一步步走过那长长的甬道,像是走过了自己短暂而热烈的一生。他在尽头望见巍巍宫阙的剪影,以及斗拱飞檐下那个总不太点眼却从来未曾离去的挚友,那人身上沾染着浓重的血色,身后还陈列着尸体无数。

他在酒醉中一觉天明,张新杰却在外面抵挡了整夜的哗变和骚动。哪里有什么应该应分的现世安稳,不过是有人愿意代替承受罢了。不过张新杰倒是十分欢喜这种“愿意”,他在上一世活了二十几年也没有活明白自己搭档口中的情义是什么,这一世只用了一年半载便觉醒了人格,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光”。

韩文清忽然停住了脚步。

他朝着张新杰所在方向看去,视线有点模糊,但他还是尽量控制了自己的音量,那种熟悉的平稳而厚重的嗓音竟连他自己也觉得分外陌生——“以后,也要辛苦你了。”

张新杰先是郑重的点了点头,随即脸上浮现出了难得一见的惊诧,他看着远处那个常常身形如山一般的男人,缓缓地、缓缓地倒下去,他的脑袋瞬间就懵了,他应该马上上前去查看男人身体的情况,可他足足杵在原地杵了几十秒钟的时间。

这期间,天地皆寂静,唯有自己规律而绵长的呼吸声,久久不息。

“文清。”他喃喃,终于迈开了脚步。

韩文清的身体在他卸下了肩上一切重担后迅速的颓靡下去,原本只是中秋夜宴时刺客留下的箭伤不慎感染,之后便牵动了十三年前的旧伤,出现发热和呼吸困难的症状。纵然张新杰有医圣之名,在这个科技贫乏的时代,照样束手无策。

且最让张新杰感到绝望的是,他记得他启动四颗元素石时,有突然闯进来的人扔过来一管东西,被他的警报系统本能弹开了,他在尽力回忆那是什么,虽来不及看清上面的字,多少也能猜出像一管药品,或许,很可能就是给韩文清救命的药品。

这说明那个闯进来的人已经知道韩文清会死于这场疾病。

张新杰不是小孩子了,他自然清楚历史是不可悖逆的——不管他是人类还是机器,既然有做得到的事,就会有做不到的事。

他只是不明白,韩文清连刘皓那么精准的一箭都能从生死关头挺过来,怎么会偏偏折在刺客宵小的手里,明明只是无关要害的小伤,竟也能惹出这么大的祸事。

这个问题,张新杰是在很多年后才独自想明白的,他在这段漫长的岁月里,将帅府里的藏书一一读遍,直至看到那句平淡却有千斤之重的话语——哀莫大于心死。他想韩文清应该是没有什么可悲哀的了,他有着君主近乎绝对的信任和弟兄们不顾一切的支持,有着热烈而痛快的胜利,他并不悲哀,他只是不再有期待了。

他像天生的战士,本身就是一把锋利无比的刀,不染血便会锈死,变成角落里无人问津的废铁。

韩文清病重那日,他屏退了围在身旁的弟兄们,王等在帅府之外差点下跪认错,他也没让人进来,只丢出去一句冰冷中透着温柔的劝谏,一如既往把玄正当小孩子哄。他今日精神不错,白天刚刚参加了权力交接的仪式,正式任命张新杰为祭司,自此以后,副祭司作为一个只存在了短短数年的职位,很快便被遗忘了。

他身上还未换下仪式上所用的礼服,那是秦玄正为了庆祝嘉世战败的胜利,逾制钦赐的,戎装的样式,玄底赤纹,灼烧着大片血一般的火海,金线游龙腾飞于其中,俊逸非常。他生,为着战甲而生,他死,也要把这份荣光带到地下。

韩文清与张新杰闲谈了一日,关于对方所处的时代,关于对家国的理想,也关于以前生活中那些因为琐碎而不愿多言的小事。韩文清笑得很浅,也很开怀,他对张新杰说,每次看见你心里都能很快地平静下来,像看见另一个世界的自己。张新杰被逗得哭笑不得,坦白道,你在另一个世界只会比现在还要疯狂,停下来,就不是韩文清了。

“知我莫若尔矣。”韩文清如是说。

入夜,弥留之际,他的呼吸渐渐微弱下去,直至完全消弭。张新杰守在一边,清醒地睁着眼睛,看着韩文清深睡的容颜,一起一伏,难得的恬然安宁。慢慢的,他的心口开出一朵火焰铸成的花朵,那么令人惊艳的美丽,然后,火焰慢慢蔓延开来,将金色的腾龙化成一缕上升的轻烟,仿佛连魂魄也随之而去。

室外的将领听闻异动想冲进来,被张新杰一只手挡在了身后,在所有泪眼朦胧的目光中,他的冷静显得那样冷酷,他没有哭,也没有红了眼眶,他只是喘息,大口大口的喘息,试图用氧气来补给自己已经快要趋于混乱的思维。

男人为战而生,至死方休。

“你不难过吗?先生,你为什么不难过呢?”童言总是无忌,宋奇英的情绪已经激动到极点,他紧紧抓着张新杰一动不动的右臂,一句话就揭开了他心上的伤疤——他不难过吗?他怎么可能不难过呢?这已经是第二次了。他却连流泪还没学会。

“传我命令…”张新杰的声音那么冷,“自今日以后,军队重新编制,没有层层上报不许妄动。如果有谁以为韩帅之名擅自出兵,不要怪我不讲弟兄之间的情分。”

所有人的眼泪都被这席略带威胁之意的话镇住了。

待他们陆续散去,张新杰只身一人,将韩文清所留下的不灭之火点在长明灯中,做完这所有的事情,他的情绪终于接近了崩溃边缘,他轻轻地放下灯盏,跪在榻前,发出野兽一般的呜咽,他不可抑制地哭喊起来,热泪滚下,一滴一滴,沾湿了地上铺着的毛皮——“我理解你…我理解你啊!你相信吗,你相信吗……”

七日后,张新杰将长明灯挂于王宫中央,好像韩文清还活着,守护着霸图,守护他所热爱的一切。翌日,他身为祭司收到了微草仙境传递过来的邀约,林杰让位,新人接任,北方格局即将开启新的篇章。

 

END

评论

热度(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