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生霖

『拙戏』(上)

————节奏很慢...很慢...很慢......慢......————

晨光悄悄透过轩窗,映亮镜前的妆台,只有几片零碎的胭脂块还埋在阴影里。有人抬手敲了厅外的门,咚咚咚,清脆且细微,半响,徒留锁头沉重的撞击声,远去了。

屋主人仍端坐着,脊背挺得笔直,任由祥云仙鹤的戏服肆意垂下,铺开满地刺目的红。他终于抬起手,捻起一只笔轻轻摆弄,然后转过身,露出眼底两抹极细的胭脂色。

厅外又有话传进来,是老园主,叫他的名字,张佳乐,佳人如梦的佳,寻欢作乐的乐。

古老的铜木门打开了,一缕强劲的阳光正打在张佳乐苍白的面庞,衬得胭脂更艳。老园主一看直跺脚,嘴里念叨着:“我的小祖宗呦,婚前点血泪要克夫的不知道,啊?”

张佳乐一脚迈出去,走了几步停下,偏过头,侧脸浸在阴影里,隐约得见胭脂被冲淡。

这天,卓府的下人们一早起来,拾掇新房。管家到处叮嘱,抬头看看四方天,小跑到前院吩咐轿子去接人,眼见着小队敲锣打鼓去了,撕碎寂静的长夜。

报时的小厮往大院屏风前头站定,手里的梆子闷闷一响,便有三个丫头匆匆走进来,手上还不停地理着衣饰,最后才是四姨太的丫头,她刚到,四姨太屋门就被老爷推开了。

老爷环顾着大院四角挂起的红灯笼,轻拍了拍挽在自己胳膊上的手,轻易顺过那手指尖夹着的桃夭丝帕,盖在四丫头挂着水珠的脑袋顶上,笑眯眯离开了。

大院门口,青瓦白墙铸成的长廊,延伸到无垠的尽头,院外是刚忙完学校活动的少爷,院内是要出门同洋鬼子谈生意的老爷,一少一老,一白一黑,有片刻的停顿,但又很快交错过去,形同陌路。

“孙哲平少爷。”管家弓着身,步步紧退,“老爷说,您不认错,不能进院,别难为下人们了。”他说完这话,刚好停在那屏风旁边,红灯笼的下方。

孙哲平盯着管家脸上诡异的红润,嫌恶地甩甩手走了,背后是大院里女人们在嚼舌根,有四姨太虚假的叹息,也有三姨太尖酸的挖苦,“有本事,你给老爷生个儿子呀。”

孙哲平出来时看到一定落地的花轿,排场不大,可轿夫却显得不自在。随行的小厮向他行礼,低声解释,“请来给老爷唱戏的。”他不顾劝阻上前去,撩开花轿的帘子。

手和脚都绑着,嘴里没塞布,也不叫喊。

小厮解释:“不说话,但挣得厉害,我们几个摁不住。”

孙哲平屈身将绳子解开,掰开对方十指相扣的手掌,学着学校教授的口吻教导:“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吧,要斗争啊,斗争才能被看得起,懂吗?”

张佳乐堆满灰烬的眼睛倏然转过一轮冷光,随即寂寂下去,他听见自己说,“去不了,活不成。”他一步一趔趄走下花轿,快到府门口,才想起来回头望一眼,那少年显然走远了,却也是回着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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