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生霖

【仲孟】弄臣(6)

今年雨季绵长,不知是不是神明在为亡国的天玑落泪。仲堃仪自然不大信这个说法,但此言却已被百姓编成歌谣在街头巷尾里传开,渐渐的,他终于明白,这里的子民其实从未相信过天命,一切不过是人为。

与此同时,天璇的国主陵光所思所想,与远在东南边界的仲堃仪有异曲同工之妙。

自从公孙副相离世,陵光再也未曾褪去身上的绯红色的外袍,他拾起了曾经扔在半路上的野心和高傲,像一只浴火涅槃的神鸟,重新站在了诸国并立的乱世之前。

“今年这雨,是上天在给本王一个机会。”他斜倚在王座之上,眼睛直直看向奏报的丞相,这双眼睛,过去流过无数眼泪,如今也蕴含着无限杀机。

“王上圣明。”丞相答话的时候感觉自己好似年轻了好几岁,这种如释重负的轻松,已经很久没有伴随着他了,“前日,天玑所属玉衡、天枢所属开阳,都已趁两国内乱之际脱离掌控,投奔我天璇而来,只剩瑶光一座孤城,臣以为,此时出兵,虽然冒险,却也可速战速决。”

“正合本王之意。天权仗着昱照山天险,守城尚可,出兵却是不易,本王谅那天权国主也不会因小失大,强行出兵,使军队陷入难行的泥泞之中。”

丞相诺诺应下,突然想起什么来,补充道:“臣还有一事奏报。玉衡原本不该这么快脱离天玑掌控,却因为降臣仲堃仪的刻意放纵,提早归顺于吾王。”

“丞相何意?”陵光目光蓦地一凛。

“此人心性不定,或可为我们所用。”丞相有些犹疑,将声音慢慢放低了。

陵光思忖片刻,摇了摇头:“此事再议。本王即刻拟两道诏书,一道传于三军将士发兵瑶光,另一道还要劳焸栎侯送往钧天。”

焸栎侯吓得瞬间就软在了地上,这回,再也没有那个叫公孙钤的翩翩君子拉他起来了。

天玑境内,青山绿水之间,仲堃仪捻起了一炷香。

走了这么久的山路,他内心慢慢平静下来,前所未有的平静。大概是没有想到一时权倾朝野的大将军幼时就住在这样荒凉的地方,他祭拜之后,被雨水浸湿了的后背还僵直得发凉。

他有点奇怪,同样是生长于野,自己和齐之侃的差异竟然这样大。直到现在,他仍然不能理解齐之侃所说的“无论天玑政局如何,他都不会弃吾王而去。”的心境,既然已是死局,又怎可坐以待毙。

徐自讯从遖宿带来的贡酒还有一坛,他以此与齐之侃共饮,清酒澄澈,烈性却大,几番自斟自饮,醉意便飞快地掠上脸颊。他虽不屑公孙钤与齐之侃的结局,可英雄之间的相惜之意,却不妨碍他予二人无上的敬重。

小雨淅沥,天地俱寂,他醉意朦胧,头靠在齐之侃的墓碑之上睡着了。

梦里,有初见之时朗月清风的公孙兄,也有意气风发嘲笑他们天枢五座城池的齐之侃,甚至连那些在平叛中阵亡的天枢旧部,他也是十分惋惜的。

可唯独没有孟章在列。

那个只有笑起来才暴露率真本性的少年,一次都没有进到他的梦里,一次都没有。他应该庆幸,即便是在虚幻国度中相见,他也是无话可说,他济世之才成或未成,于孟章来讲,都不值得再展开那日那般飞扬的笑意了。

“大人…大人,日落了。”徐自讯蹲下身,轻轻摇了摇他的肩。

仲堃仪睁开眼,在雾气缥缈的山林之中,望见远方血色的夕阳,灼烧得如火如荼。良久,他向那个时间逝去的方向深深地叩拜下去,三次,不多不少。

他有预感,他回不去那里了。

TBC_____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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