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生霖

【执离】碎玉(7)

外面传来圆木撞击城门的巨响,一次比一次短促有力。

门吱呀一声开了,羽琼花木刻的倒影投在地面上,在周边暗金的阳光深处撩起一抹飞扬的尘埃。慕容离滴着血迈进来,目光紧紧锁向大殿中央的玉玺。

几十年前,父王就坐在那里,一手摩挲玉料,另一只手招他过去。

瑶光拥有八国之中仅次于天枢的矿产,偶尔出这么一块玉料也是情理之中。然而父王的神情却并不见惊喜,只在眼底流转着温柔的淡然,他们不配用这块玉,谁都知道。只有钧天才能名正言顺用玉印,除此之外只有天权敢用,但那是天权。

男人把玉料转给了旁边的侍从,宽大的手掌轻轻抚上他的头:“黎,找父王有事?”

他把眼前半蒙的锦帕扯了,然后一头扎进父王的怀中:“父王,你看到阿煦了吗?”

男人随即了然,嗔笑:“好啊,你们捉迷藏都捉到这里来了,太尉知道了又要呵斥你们没规矩。”

“太尉要怪就怪我好了,不要怪阿煦。”小慕容扮了个鬼脸,“既然他不在这儿,那儿臣就去别处找啦。”

“等等。”男人叫住他,从侍从端着的木盘中拿了两个饱满多汁的果子递过去,蹲下来的高度刚好和他的个子平齐,“他进宫难得,你今就不必去学堂了,你母后那父王会帮你瞒的。”

孩子接了果子,开心得飞一般跑开,临了回首一望,父王重新拾起了薄薄的折子,侍从退在阴影里,手中稳稳端着那块浑然天成的玉料。

慕容离皱着眉笑了,苍白的指节缓缓滑过玉印的边缘,留下几道暗红的血迹。他活了两世,实在是太累,便也不忍让瑶光也承受这种未亡之痛,他早跟庚辰和戚飞说过,若不敌天璇,不必以命相搏,投降便可,别像父王母后当初,太不值了。

天璇的那个王,年少便喜欢意气用事,如今亲上阵前攻打瑶光,真是一点也不稀奇。陵光要是不懒了,脑子清楚得很,公孙钤的死因一查便知,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要是等天权回过元气,再碰瑶光就难了。

殿外的风雨急骤,雷鸣电闪,吹动了门扉。

慕容离铿然拔出了腰间的佩剑,剑身沉重,压得手腕有些发酸。

陵光一句话杀了他全家,他几句话毒死了陵光的副相,冤冤相报。

慕容离以必死的信念凝视着门外愈来愈近的人影,他以为他将迎来一场应得的报复,却终于看见了闹剧的终结。

执明黑衣黑甲而来,自身与风雨融为一体,到了跟前,才发觉那上面凝固着斑斑血迹。

不可能,他第一反应就是如此。

连月大雨,天权已经被封路了,进出都是难事。连遖宿都筹备了好久,大军开到塌陷的昱照关前,人困马乏,若不是天权胆小主动提出化界和谈,连虎狼之师的遖宿都要放弃了。

执明出过王城吗?一线天之前没有吧。

杀过人吗?他连菜刀都很少见到吧。

慕容离从未见过执明狼狈至此,浑身伤痕累累,雨水把血水都冲淡了,徒留大块大块点墨一般凝固的痂。而执明眼中赤子的火焰,也就此熄灭了,只余下一点灰烬,默默等待着、等待着复燃的那一天。

手突然就握不住了,长剑当啷一声砸落在地。

吾王啊…

执明将帝王之剑掷在地上,一步一步,逼到他眼前。

两个男人,两个国君对峙着,须臾之后,他深深地、深深地跪拜下去,双手奉上了那枚本应进献给天下共主的玉印。

瑶光灭国之后,他一直在想,有什么可以真正的留存?现在,他期盼一个比钧天还要伟大的、足够强盛且团结的帝国,即便是断壁残垣也会引人怀念的王朝。

执明接过玉印,蹲下身轻轻搁置在地,然后膝行一步,紧紧抱住了眼前人。

我的…

阿离啊…

他们都是被乱世所伤之人,这一刻,哪怕只有这一刻,他们终于彻底地放松下来。

在另外一个自己的怀抱之中。

TBC_____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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