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生霖

【仲孟】弄臣番外-殊途

学宫学堂,圣人蒙尘,夫子绝食抗议已至第八日。

木门从外面被推开,徐自讯捧了一碗热粥过头,直挺挺跪倒在夫子面前。他声音哽咽几近哭腔,哀哀恳求道,“变天了,老师进食罢。”

夫子依然摩挲着手心里的两支笔杆,思绪缥缈,不知所云。

三日前。

徐自讯不曾想自己能有如此风光的时候,苏瀚亲领着世家大族在天枢王城前迎接,人山人海两侧是遖宿特有的豹旗,迎风烈烈威风八面。他代表着毓埥的命令而来,是以使团浩浩荡荡涌进城门,侵略者好似成了自家人。

上月,执明联手陵光于南陵之盟,奉天下共主予遖宿不臣之名,毓埥大怒,遣新臣仲堃仪赴天玑、徐自讯赴天枢,确定遖宿的统治地位。

徐自讯是个庸才,相比仲堃仪,不大招新主猜忌。长史最喜欢他,两人私交甚好,经常相约烹茶论道,共看天下大势,奠定了遖宿保守一党的基调。也正是因此,长史才希望他能真正效忠遖宿,力荐他回到这里,与家乡彻底诀别。

亡国却未亡天下——长史对他如是说,可惜他并没听进去。

而真正理解这句话的仲堃仪,此刻却在销毁天玑王陵的路上。

阴差阳错,千回百转,逃不过的宿命罢了。

徐自讯发现苏瀚比那次庆功宴上相见看起来更显老些,掩不住的苍苍白发,让这个支撑了数十年的领头人十分颓靡,连带着其背后庞大的集团也似是气数将尽。他算算生肖,苏瀚应已五十有六,如此年纪,也是辛苦他了。

心头一丝恻隐闪过,很快被压下,谁都知道这些人最喜见人下菜碟,但凡露出丝毫退让,自身就再无立锥之地了。他清清嗓子,拿捏着仲堃仪的腔调问苏瀚:“王上有令,命我废除世家制度,风俗俱归于遖宿,丞相可安排妥当?”

“妥当,早已妥当。”苏瀚笑得当真可怜,“如今天枢哪里还有世家,一切按王上的命令行事,设三公九卿,继遖宿风俗,不敢有懈怠。”

他点点头,闭着眼都知道苏瀚在胡扯,只他一人之力,想推翻天枢这百年顽疾确实不大现实,装傻充愣罢了。他多希望自己还是天枢人,那样他还能有为此一怒的立场,现在他连立场都没有了。

两日后,徐自讯准备带领使团辞行,在此之前,他躲开了世家的监视去了学宫,他贫寒出身,扮作出入典客署的送菜商贩相当天衣无缝,算是本色出演。

通往学宫的路是那么熟悉且荒芜。

很多年后,徐自讯将自己逼进死局,刀斧加身而不改颜色之时,他又想到了这条遥远而茫茫的路,他一闪念的贪恋,几乎改变了自己的结局。

后世《英雄捭阖录·神兵篇》记载,风卦主虚空、易顺从,摇摆而难定方向。

路的尽头是学宫紧闭的大门,石阶上坐着一位满头是血的老者,哭得很伤心。

他赶忙上前,蹲下来,询问老者何故于此。

遖宿使团来前,苏瀚再三叮嘱世家,不要惹事,千万不要惹事,有什么想法等使团离开再下手不迟。苏瀚没有想到,他空有世家领头人之名,却已无力管束世家之行,越来越广泛的裙带关系,越来越臃肿的利益集团,早就无可转圜。

老者心爱的孙女被沈家一个公子劫掠做小妾,他求告无门,遭打无数,几欲轻生,直到听闻学宫的夫子以绝食抵抗世家,生了同病相怜之感,便恍恍惚惚寻到这里。

“绝食?”徐自讯很快找到了重点,“荒谬!夫子威望甚高,何至于此!”

“你不是本地人?”老者比他更会找重点。

“咳…有事在外,近日才回,耽搁了一段时间。”

老者打量了一下他身上挂着的菜叶子,缓缓解释道:“他们想要废除原本的制度,寒门出身无世家推荐不得入学宫求学,夫子绝食抗议,已有几天了。”

“老师…”他喃喃,心痛不能自己,再无勇气叩响那扇门,彻骨的无可奈何。

“大人,你外出之时,商府暗中送了一封请柬过来。”回到典客署,下人奉了一封低调的请柬给他,他接过,挥手让那人退出去。

打开请柬,清秀字体映入眼帘,他认得,这是小师弟的手笔。

天枢的世家大族中,商家的荣光早已褪去,自从苏沈崔三家上台,商慕礼的爷爷商旸就上书归隐,数十年不问朝堂事,若不是商慕礼是个变故,估计这个家族就要埋没在历史长河里了。

在天枢,一个世家公子主张内部改良,不是学傻了,就是学精了。

徐自讯想商慕礼应该属于两种都算,由此及彼,慢慢成长而来。只可惜死人不能说话,他倒更想问问逝世已久的苏严,若他还在世,是否也会是商家一党。

商府外部乍一看平平无奇,进去之后才见真章,装潢摆件,处处都显现出这个古老家族的辉煌贵气。商旸请他过来,笑意淡淡勾在唇角,进了内室,才发现场面并非自己所想那般小众。

商旸在主位坐下,两侧宾客一二十人,不都是同意商家的,但一定都反对苏沈崔三家当政,可见世家之祸,积蓄已久,独木难支。徐自讯在上宾之位落座,一下人模样的少年小步过来为他布菜,他一抬头,对上慕礼含笑的眼睛。

这场夜宴,一方天地下一共讨论了两个问题。

关于天枢危急存亡之秋该怪谁,大家纷纷一致说怪苏沈崔三家。

关于怎么解决这个棘手的问题,大家纷纷一致说推举商家当政。

自讯曾记夫子教导——人皆以己为是而以人为非也。

于是他特别不识时务的提出了一个问题:“若商家终步三家后尘,则何如?”

全场鸦雀无声,大家纷纷心说就你话多。

后来一个叫邱明的人回答了这个问题:“古今有别,此世家非彼世家矣。”

大家纷纷表示赞同,这事就此揭过。

徐自讯本该明白天枢的不可救药,但了然归了然,还有很多其他因素会影响他判断,比如夫子,比如商慕礼,比如他深爱着的这片土地,即便它病入膏肓,也不想狠心放弃。

徐自讯将回程延迟了一天。

徐自讯手里有毓埥给的军队,不多,但是联合商家门客邱明从天玑带过来的人马,足够杀苏沈崔三家一个措手不及,更何况,只要他选择站队,商家便有了王上的正统之名,那三家人心已失,只欠如此东风一阵。

是夜,苏沈崔三家府邸被重重包围,王宫也陷入了莫大的混乱。

世家的恩怨由世家自己去解决,徐自讯负责“劝”那宫墙中囚禁着的人拟下罢免三家职位和恢复学宫制度的诏书。宫帷曳地,深深浅浅,自近及远荡开,桌案后坐着天枢的郡守,一个年仅七岁有点痴痴傻傻的孩子。

徐自讯有点怀疑眼前这个人会不会写诏书的第一个字。

他正犹豫要不要过去直接替王上拟旨,一抹淡青的身影便从殿后转出,他怔愣片刻,膝盖随即软了下去,扑通跪倒在那人面前。

孟章没有看他,只耐心的磨好了墨,取出架上紫毫蘸满,然后执起孩童的手,一笔一划,将诏书妥当的写好,盖了金印,扔在徐自讯伏地的身前。

孟章本该恨毒了世家,然而现在,他却用一种超然的冷静和克制,将自己于世家的胜利描述得波澜不惊。亦或者,他从未觉得自己赢了。

凭忍字自勉数十年,却还是个孤家寡人,赢这个字怎么看都像是取笑。

“拿着它,去做你们该做的事情罢。”孟章声音平静,淡漠中透着一点悲哀的寒凉,他说完便护住了怀中被吓得瑟瑟发抖的孩子,护犊之心溢于言表,“把宫外的兵都撤出去,现在,立刻。”

徐自讯吓得魂都没了,连喊了几声王上恕罪之后,拾起地上的诏书退开了。待寝宫大门重新闭上,守卫们走远,孟章才抑制不住的咳嗽起来,桌案上落下鲜血斑斑,触目惊心。

翌日,天枢城头豹旗依旧,城中却换了主人。

仲堃仪曾在领兵离开时说过,他一定会有头有脸的回来。

现在他回来了,一人一骑,日行千里,风尘仆仆。

夫子终于开始进食,将养两日,气色渐渐好转。商家的决策徐自讯多不好插手,便得空来学宫看望老师,夫子也终于记起,在那届人才辈出的学生当中,还有一个叫徐自讯的。

他本该在昨日便启程回遖宿,但见家国破败如斯,实在于心不忍,便通过骆珉将此地的消息传给仲堃仪,希望那人能做个决断。说白了,天枢复国,无仲堃仪便无望。

下人来报,仲大人已到城前,问是否开门迎接。

徐自讯几乎不会自己做决断,但他会找人帮他做决断。

城门打开一角,仲堃仪没急着进,反而先质问道:“你想干什么?”

他站在城墙上,回头望了一眼应该已被商家以平叛为名控制在王城的遖宿军队,同样丢过去一个问号:“昱照关一役,遖宿兵力大损,此为我天枢复国良机,难道要放弃吗?”

仲堃仪的神色变了又变,心中思绪万千,最后确认了两点——世家有变,形势已稳。他终于策马进了王城,迎上从城墙上下来的徐自讯,见面那一刻,手中长剑差一点便出鞘,从如何处理商慕礼的问题开始,两人的分歧就越来越大,只可惜他一时不察,竟酿成今日之祸。

“你以为遖宿今日稍息,待兵马粮草已足,明日便会放过天枢了?”仲堃仪冷冷望着他,像是看一个从未谋过面的陌生人。好似曾经在异国他乡共饮一坛家乡酒的情谊,在此时已经全部灰飞烟灭了。

“这里是天枢,是你我共同生长的地方,你忘了这里曾经给你的荣华?”

“谁的荣华?世家的还是百姓的?一旦战火再起,徭役和赋税,难道是从你我的俸禄里收取的吗?到底是你为了天枢好还是我为了天枢好!”

“大人既有这样的志向,又何必回来!”他慌乱得已有些语无伦次。

“我回来是为了不让事情变得更糟,如果可以,我希望天枢不要复国。”仲堃仪望着王城的方向,在最后两个字上咬字极轻,复国二字,说得缓慢又坚定。

“大人如果真的如此想,怕是走不出这王城了。”

“不,我料定你们不敢杀我,即便是我现在只身入朝堂,那些新贵也不敢轻举妄动。”仲堃仪策马往王宫的方向去,“我还有遖宿王给予的身份,现在我入朝堂宣布政令,合情合理。”

徐自讯望着仲堃仪的背影,夕阳下,那背影孤独得像一抹先行的夜色。

天枢朝堂之上,一个孩童玩弄着手中的拨浪鼓,不小心掉在地上,哭闹着等着旁边的侍从捡起来哄自己。群臣刚刚经历大变,互相认识之后,叽叽喳喳讨论开,肆无忌惮得像是在菜市场。

商旸站在群臣之首,通知了郡守苏沈崔三家的获罪情况,然后准备下朝。他这身子才弯下去,那边仲堃仪便旁若无人大踏步地进来了。

“且慢,王上知天枢有变,特命我前来,监督丞相补齐文书复命。”十几年前,仲堃仪才入朝堂,对世家多有敬畏,行事还不是太过张扬,如今,许是看透人心脆弱,竟已达到如斯嚣张的地步,“王上为君,郡守若有规模如此之大的官位变动,必须拟好相应文书复命,否则便是僭越。”

话说得很清楚,若要复国,毓埥绝不会善罢甘休。

君君臣臣父父子子,赢输成败全在此。

商旸不愿公开开罪遖宿,毕竟自己的根基仅仅能应付内忧,外患便无能为力了。他以臣子之礼向仲堃仪做出回应,然后做出一个请你走人的姿势——这里是天枢,而来使属于遖宿。

他不是不贪恋天枢,之所以忍把故乡作他乡,是因为他还有更重要的事去做。

仲堃仪拂袖而去,身后窸窸窣窣的声音渐起,又突然默默下来。

他回首,望见王座旁那一抹淡青的身影。

孟章的目光深邃,像是涌动着墨色的漩涡,一场大病,令他显得十分单薄,可还是站得那样高,摇摇欲坠似的。短暂的相持之后,那人却将有力的声音遥遥传来,振聋发聩:“仲卿别来无恙!”

仲卿别来无恙!

还好,不过是为一展抱负,忍受污名,忍受猜忌,踽踽独行,荆棘满身罢了。

仲堃仪转过身,朝着那背影深深鞠了一躬,用尽气力回答:“甚好!王上不必挂心!”

你能理解我吗?你能理解我吗?

孟章垂下了眼眸,几乎是不假思索的快步上前,补充道:“让本王再送仲卿一程。”他快速穿过群臣,走在了仲堃仪身后,自王宫至王城城墙,跟随在仲堃仪身后的弓箭手几度寻找机会无果,只得作罢。

只余三两一堆的新贵在朝堂里大写懵逼,这仲堃仪说是为了维护遖宿而来,怎地又自己坏了规矩称先王王上?先王更是奇怪,面对阻止自己复国之恨,竟然就这么干脆不追究了,还一定要保证仲堃仪顺利出城。

这一路,自雕梁画栋琼楼玉宇,到阳关大道街头巷尾,穿过整个王城,两道影子前后相连,数不清的步子过去,仲堃仪一次都没有回头。

只怕回一次便没了前方。

更怕回一次还不如不回。

“仲卿!”城门前,孟章再次开口,一枚令牌被扔到仲堃仪脚下,“不知你用不用得到,带走罢。”

仲堃仪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下来,背对着孟章,背对着天枢的王城。

真是奇怪,即便如此,仲堃仪的声音仍然平静得听不出哭腔,只是太平静了,也让人觉得异样,他说:“保重。”

数十年后,乱世初定,天下归一,曾经叱咤风云的英雄均已迟暮,垂垂老矣。

原天枢国都城城郊,几日前突然多出一道新碑,上书——天枢国仲上大夫之墓。

天枢国仲上大夫之墓。

天枢学宫里的孩子放了学,随自己年迈的爷爷来郊外踏青,刚好就看见了这块新碑,孩童稚嫩,开口便问:“爷爷,这块碑的碑名好奇怪啊。”

老者眯着眼细看许久,回忆往事,也摇头喃喃:“太奇怪了…真是太奇怪了…”

墓碑之下,一套钧天旧制的官服,一块令牌。

END_____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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