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生霖

【钤光】国士(3)

天璇鲜少有这样清明的夜,银华散落,遮去了所有星星的痕迹,天地俱寂。

他忽的记起仲兄曾与自己说过家乡的雪,天枢地处西北,每到冬季,鹅毛般的雪如飞絮坠落,像是月光罩下淡色的轻纱,呼吸之间,仿佛能闻到鲜花的冷香,他想那场面应当美极,可仲兄却辩驳道这分明是苦难的前兆。

时隔十余载,他终于又回味起这场说笑,细思竟只觉悲凉。

寒冷是真的,愁苦也是真的,花香是骗人的。

曾经以为凭一己之力便可改变什么,如今想来过去倒有太多的不该。

今日点将,陵光授兵权于程祁,原本最不赞成应援玉衡与开阳的臣子。遖宿汹汹之势,天枢一国尚且不战而降,朝堂里滋生了些投敌之心也是在所难免,按陵光的意思,给那些人一个机会,若还有挽回的可能,便不愿作下下之策。

他想他这个王上,总归还是心疼自家子民的。

煌煌朱雀,大抵要做这偌大乱世前最后一个真正意义上的贵族了。

点将之后,陵光转过屏风,看着他一把扯下了眼上蒙着的绢布,眉峰瞬间便蹙紧。他微微睁了眼,因着猝然感受到光线,所见景致都朦胧着一层灿然的光晕,陵光那身业火般的绯色,乍一眼,像是涅槃而生的神鸟。

待那一簇跃动的火焰近了,他发觉自己养了大半月的一心清冷又重焕了生机。

“副相的眼睛可大好了?”陵光递给他一块刻着朱雀王家图案的玉牌,他没接。

“回王上,已大好了。”他仔细辨认着陵光的声音,他的王上似是真的成长了,熟悉的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情绪,也不知是喜是怒,教人难以揣摩。

陵光几不可闻叹了口气,将玉牌放进了他微张的手心,又将那五指扣紧。

“拿着它,到了程祁军中自然有你一个身份。”

他这才知道自己漏了陷,可重点早已不在那里,随即郑重跪拜下去,一派易水萧萧的豪壮之气:“谢王上,臣定不辱使命。”随着陵光那一声平平的应答,他转身离去,却在半路被倏然叫住。

陵光的声音很轻,但不容置疑:“量力而为便好,若无机会,回来就是了。”

他行走的背影一顿,偏头一颔首,复又离去了。

其实公孙并没有听清陵光在说什么,他的听觉仅仅恢复到常人之六七,隔着这么远的距离,委实勉强。他思虑片刻,终决定并不管陵光所言,他只有一条路可走,家国面前,本就再无退避的道理。

这一刻,他的心思似乎和很多年前那个叫裘振的前辈,不谋而合了。

于是好像明白了什么的样子,稍稍颔首,给那人一份恍惚的心安。

只怕再多些话别,便动摇了那人原本坚定的主意。

现在,他漫步在浩浩宫廷笔直的小路上,准备趁天亮前离开,因着走神走得厉害,是以并没有注意到从角门里晃晃悠悠踉跄出来的男子,那男子一步一虚浮,昏暗中也没看清前路,于是两人正好撞个满怀。

“鬼鬼鬼鬼鬼鬼啊!”对方一声尖叫,指着他一顶玄色轻纱的幕离连连后退,直至跌坐在地。

他的反应就更是敏感了,墨阳刹那出鞘,在半空划出一个凌厉的弧线。

“谁!”他声音嘶哑。

“良民…绝对的良民!大人莫要激动!”男子哭丧着站起来,刚要上前制住他持剑的手,转头便扶着墙开始犯晕,脑海里天旋地转,分不清东西南北为何处。

墨阳回鞘,他微微苦笑,心想自己这是怎么了,只从鬼门关前走一遭,便留了这么大后遗症,于是赶忙抱拳一礼,微带了歉意道:“在下…公孙,敢问兄台大名。”

“在下程兑。”那人见他收了剑,也平静下来,“和兄弟们喝酒误了时辰,这才冒昧于此…不知公孙兄何故在此处,诶,公孙?公孙不器?”

“已故之人,程兄说笑了。”他摇头,“正好我也要出宫,不如同行。”

“甚好…甚好…”程兑说着便要拉上他往前走,被硬推了回来。

“程兄,那边是入宫的方向。”

“哦…哦…啊?合着我刚刚的路都白走了?”

他把对方转了了个,应道:“正是。”

TBC_____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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