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生霖

【古风/完结】新祭·阡陌明

[支线]

虚空芜华,素有鬼都之称。芜,杂草也,华,繁茂也,杂草繁茂之地,为亡者聚散之用。且九州只这一隅可通阴阳,古往今来络绎不绝三千客,生死是最寻常的事。

双鬼强调多次,生人和亡人相见有违天道,容易折寿,但叶修执意见吴雪峰和苏沐秋,语气颇有点寂寞。李轩碍着嘉世第三次青云战争对虚空手下留情,答应这次请求,并表示从此与叶修两清。

几人随着吴羽策进了芜华城内一座酒楼,李轩慢步在后面,临了,抬头凝了酒楼的牌匾一眼,应着前方不耐烦的呼唤追上去。

醉仙阁——字是李轩一挥而就,名是吴羽策取的。

二楼雅间,熟悉的窗,熟悉的酒,吴羽策又是一副不羁的坐姿,跟叶修畅饮起来,原本微妙的气氛放松下来,两人皆彤云拂面,迷离着醉眼。

李轩附和着笑,付了钱,只捏个巴掌大的杯子,有一搭没一搭浅啜。

直至日影西斜,那两位的酒也醒了,作为客人乖乖跟了本地人走。

芜华的夜晚比白天要热闹许多,若是来这里,免不了要逛一逛城边上的鬼市。一众做生意的小商小贩,因着商品见不得光,便在暗地里摆摊买卖,破晓之前作鸟兽散,徒留一地狼藉。

李轩和吴羽策在前面带路,穿过那些的阴冷的热闹,两人的背影很快就融入如墨浓稠的夜色。叶修不如他们熟悉地形,几次差点跟丢,他的回望也便被这样湍急的人流冲淡了,那远远随在后面的人伸手扯了扯兜帽,将自己藏得更深。

待人稀疏下来,他们总算松口气。

“倒不是我们故意带你找麻烦,这是必经之路。”李轩说,朝着太阳落入地下的方向道,“那边有入口,是这里阴阳两界界限最模糊的地方。你想好了?”

李轩的话被叶修直接拔腿就走的动作截断了。

说是入口,其实就是自然形成的石洞,猫着腰进去,跋涉过或深或浅的水洼,一路追溯到地下更深处,漫长的摸黑后终见着一丝光亮,再扒开黏腻的绿藻,便是大片空旷之地。

一潭静水,正中央一块巨石作岸,两侧是分布不均的石阶。

“中间那块石头名阴阳石,需要阴阳眼来开,这个就交给我和阿策了。待会你走过去,站在右侧,所召唤的阴灵会在对面显现,阴灵存续有限,你有话快说。”

叶修点头,踏着一个个小石头走到指定地点。

吴羽策的手伸过来,两只手紧紧握住,两人各一只淡色的眼睛倏然就浸透了墨色,半空的符咒随念随画,行云流水,凝固成形——“你只有一刻的时间!”

而叶修身前,故人已慢慢有了形,似是白烟一缕,又似镜中碎月。

“雪峰?”一如当年,那般的不确实和小心的试探。

“叶秋…叶秋?”吴雪峰短暂的疑惑,“你是不是去虚空了?”

“我不会让你冤死。”他凛然道,一瞬的风发意气恰是少年时,“告诉我,谁杀的你,是不是刘皓?你只要点头,这个仇我必然给你报。”

吴雪峰的回答非常笃定,也非常让人失望:“不是。我可以担保”

“那是谁?”

“我不知道,我也试图找过这个人,我感觉他是…没有灵魂的存在。”

藏在石柱后面的人情绪终于泛起了一丝波澜。

“叶秋,我建议你不要再追查这件事,这会让你很危险,且这还不是最主要的,它还可能让你感到很难过。”吴雪峰在消失前如是说。

叶修伸手触摸消失的吴雪峰,旁人看只是虚无。

他沉寂了一会道:“让我再见苏沐秋一面吧。”

双鬼惊奇地对望一眼:“刚刚两个人你应该都见到了啊?除非苏沐秋的阴灵已经彻底消散。”

藏在石柱后的人身形一震。

双鬼顺利地送客走人,叶修的背影缓缓消融于漫天橘红的晚霞,两侧绵延的高楼矮铺衬托下,他的背影显得渺小而苍凉。李轩看在眼里,也比较惆怅,便是生死荣辱见惯,也免不了被命运蔑视的无力感。

“你又在伤春悲秋了。”吴羽策道。

李轩敛去神色,一眼看见吴羽策那叼着根草的散漫样,便仔细打量对方这一身素白胡衣,摇头道:“来芜华有几年了,怎么还好像是我们虚空都揭不开锅的样子。”

“我不是芜华人。”吴羽策不屑道,“在九原,白色是高贵的颜色,你太不了解我们了。”

李轩怔了怔,忽的笑出了声:“哦,那我倒该去九原一趟,虚空虽然领土不大,每一寸都很重要。”

吴羽策一把搂住了李轩的肩应道:“走,请你喝酒。”

两人在有月光的夜晚偷偷离开芜华。

“李轩,你是不是太畏惧那些唬人的东西了。”吴羽策背着手走在前面,倏然转身,脸庞沐浴在淡淡的银华下,连那几分轻佻也变得悠远了。

“历任虚空之主都未出过芜华,肯定有原因在。”李轩耸了耸肩,脚下步子加快,吴羽策身后,那只试图抓住什么的手扑了个空。

“怕什么,最差的结果也不过是厉鬼成魔,一物降一物,找驱魔师就好。”

“说得轻巧,驱魔师都消失了几百年了,怎么还找得到。”

“芜华安宁也有几百年了。”

两人边说着边慢慢远了。

九原在芜华西北方向,那里有大片草原和群居部落。这曾出过许多英雄豪杰,现在便是有“草原孤狼”之称的吴羽策,狼是对草原男儿最高的礼赞。

天高草莽,鹰击长空,一黑一白两匹骏马飞快地驰入草原。

吴羽策一拽缰绳,胯下白马一声长嘶,前蹄高高扬起,登时便打个回转。

李轩趁着这一停跟了上来,黑衣如墨,身上也是胡服的款式——说来也怪,虚空北临霸图、南临嘉世,跟两国关系一向不偏不倚,偏就在衣服颜色上有着某种暗示,霸图尚玄色,霸气而磊落,不比嘉世艳烈的朱红,总有种咄咄迫人的气势,所以玄色的感觉也多是稳重,符合李轩的性格。

“听过天马节吗?”吴羽策问。

“略有耳闻。”

天马节是九原特有的节日,这一天,草原上的好男儿都会来参加这场盛会,纵马驰骋,择出骑术最好的人。吴羽策便是在这节日上脱颖而出,带领九原的勇士与李轩带领的芜华鬼军周旋。

“只是略有耳闻?”吴羽策促狭一笑,马鞭抽在身后,嚣张的招呼留给已被甩开的李轩,“不如我们来赛一场,先达九原者赢。”

“赢又如何?”李轩拍马赶上,动作生疏。

“赢了便做虚空的主人!”吴羽策的背影越来越远。

至九原后没几日,天马节便到了。

一声骨哨,青年们如离弦之箭奔出,吴羽策拿来一碗马奶递给李轩,李轩接了,闻着那一股腥气直皱眉,但还是喝得干净。

热闹的天马节很快到了尾声。

大帐背人处,李迅和葛兆蓝相对无言,过一会,李迅先开口。

“吴哥变了。”

葛兆蓝的认同显得迟疑:“不错,但他仍然是九原之主。”

“我知道,要不我也不会忍到现在。只今日是最后的机会,等李轩回到芜华,再想动手可就难了。难道要以重金请三零一出手?”

“或许…”

“别想了,三零一自从换了杨聪统领,变得要命不要钱。”李迅看葛兆蓝有些动摇,又进一步游说起来,“明日狩猎,你帮我把李轩引至靠近格尔木的那片矮林子里去,至于后面的事,你别管,也与你无关。”

“九原与芜华毕竟已和解。”

“别天真了!那十几年的仗白打了吗?这片草原曾经流了多少血,你年纪小不知道罢了。李轩一日不死,九原就得不到真正的安宁。吴哥在那温柔乡呆糊涂了,我们不能也跟着糊涂。”

葛兆蓝终于点了点头。

狩猎是天马节的压轴节目,天高草莽,厮杀永远值得兴奋。

吴羽策边低头整理剑袖边从帐篷里走出,抬头看见马上的李轩,不由稍稍愣住,对方也穿了白色的胡服。

“这几日也算尽兴,待结束就回去吧。”李轩道,“芜华离不了我们,怕生变故。”

吴羽策不太高兴:“这话就不能等明日回程再说,真是扫兴。”

两人仍像往常拌着嘴,马蹄声阵阵。

“小葛刚才说那边发现了野物,我先行一步。”李轩策马冲出,吴羽策心里忽然不安,转念想小葛向来胆小温顺,也怪自己多疑。他追过去,直到矮林子入口,那种不安又重新涌上心头。

绊马索静静地趴在地上,不远处是危险的淤泥坑。

吴羽策很快下马,长弓在手,再从背后缓缓捻出一支羽箭。弓满,箭在弦上,等待着周围风吹草动,他原先还以为是野兽袭击,现下看来必是人为。

他以往的部下一直希望李轩死,他应该察觉的。

羽箭的方向转了半圈,终于对准了作战姿势的李轩——至少在李轩看来是这样的。

“你在想什么?”吴羽策转移话题。

“我在想,我当初为什么随你离开芜华,这太冲动了。”李轩抽出腰间的刀,这是一柄注入了芜华几百年阴灵之力的短刀,为历代阴阳眼的持有者传承。

破空之声。

吴羽策的箭如疾风掠过李轩鬓边,命中他背后蛰伏许久的李迅,而他自己也已结结实实钉入了那柄浮着玄光的短刀。

李轩快步过去扶稳了对方摇晃的身形。

“我…”李轩声音颤抖,只一个字后就再没有什么好说。

吴羽策高举起手,明明伤重,声音却还中气十足:“你们都给我听着,盟约既已达成,便没有反悔的道理,我们九原的男儿看得起偷鸡摸狗的事?今日算你们一时糊涂,我不追究。把李迅抬下去,醒了让他自己来领罪。”

李轩不知道吴羽策是怎么在说完这一大段话之后还能坚持不倒下的,他只能尽力给予对方支持。待人散尽,他扶着吴羽策滑坐下来,将短刀上的气息敛去,犹豫很久还是决定先把刃拔出。

“疼,你忍着点。”

“啧。”吴羽策犹自嘴硬,眉却皱得更紧了,“芜华这几年,我原以为,我原以为。”

李轩原本镇定的手再次颤抖起来,他轻声道歉,重新握紧短刀的柄。

鲜血如泉喷涌。

“芜华出事了?”金帐里,李轩的目光紧锁着前来报信的盖才捷。

“是,芜华的阴灵陆续发疯,且信鸟不知为何都飞不出去,我仗着驱魔的本事才逃出来。好在我离开时师伯稳住了主城,已没有那么失控了。”

阴灵如果发狂,便是可以侵蚀人心的魔。驱魔师这个职业由此而来,只是几百年没出过事,传承者越来越少,至今这代,只有几个隐世高人,盖才捷是小辈,他的师伯田森算一个。

“我们即刻回程。”面色仍然发白的吴羽策如是说。

回芜华后,两人很久没提起这次远行。

END

【古风/完结】新祭·阡陌明

食用须知

①此文是以前长篇[新祭]卷三[阡陌明]的整理,原文已删

②计字一万

③清水无cp,微草、虚空主场

——————————————以下正文——————————————

古战场,风沙肆虐,遮天蔽日,自然的声音更像是孤魂竭力的哭号。

一如记忆里那般,他们的元帅遍身黑衣黑甲,背后的披风殷红如火猎猎飘荡,一步一步地迫近,坚定如斯、强硬如斯。

风卷流沙,一根根腐朽的白骨暴露荒野。

他拾起白骨,起身望向时光弥留于此的破旧战鼓。风沙依旧肆虐,掩去了所有杂念,不多久,战鼓擂响,先是零星几点,随后节奏愈发急骤,好似暴雨流星,伴着电闪雷鸣呼啸而至。

对方垂着眸,凝了那旗帜片刻,指尖燃起一簇火苗,那凤凰旗帜很快便消融在美丽的夕阳里,余一缕烟与灰烬。

韩文清始终没有回头。

张新杰从深沉的梦境中醒来。

身前的柴火堆炸开噼噼啪啪的响,松树枝爆裂出淡而悠远的香,他的心慢慢放松下来。环顾周遭,使节团的其他人都已睡沉了,抬头望乌云闭月、群星璀璨,偌大林海雪原,在这霜雪一般的银华下格外静谧。

他失了睡意,守着火等待黎明。

除霸图外,北境嘉世、兴欣、虚空三国,西境雷霆、烟雨两国,南境蓝雨、轮回、呼啸三国皆收到林杰邀请,远赴微草见证王杰希继任。

叶修来晚,错过人多的时候,误打误撞迷了路。

他站在一隅之地,抬头看到的不是天,而是高耸入云的巨木。根据古老的观念,各国接壤皆以树为界,见树即见边境,倒是头一次,见着树后还是树,层层叠叠,像碧色的海,天然的屏障没有尽头。

吴雪峰说过,微草的领地分为格尔木森林及莱茵湖一带,至于更深处,近乎成为秘密,只有微草每任领主才能到达,等闲人不可随便打探。

叶修无意窥伺别人家的秘密。

又走了会,找着一个吵闹的地方,巨木发出沙沙的响,像是有无数活物盘踞在那里高歌,声音清亮极了,也聒噪极了。这是响树,叶子卷曲的形状像一节哨子,有风吹过,便是如斯情况。

他提高警惕,固定千机伞的锁扣被解下,武器从背后移到身前。

突然一声破空的惊鸣。

刹那的开伞,旋转的力道刚好把来犯之物弹开,反手一转将其兜进了伞囊——提出一看,竟是不知哪来的蜂鸟。说这鸟小都有些谦逊,样貌通体灰色,并无特点,只飞行速度极快。

追过来的少年连声道歉。

少年名乔一帆,在这响树林学习基本的御兽术,渴望成为张新杰那样厉害的前辈。但修习了数年毫无长进,已是心灰意冷。两人三言两语聊起来,乔一帆发现了叶修衣饰的非常,试探着问,叶修坦言自己是受邀的祭司,迷路了。

他吓得差点把蜂鸟扔地上,强定了心神,朝着西南方向一指,告诉叶修:“往那边走,会有人接待。”

“既然相遇,怎么不直接带我去宴请的地方呢?”

“唔…我一直在这片林子活动,其他地方也不熟识。”乔一帆不好意思低下头,怜爱地抚摸着手心中的蜂鸟,“这次还要多谢前辈救它,要是撞到树上,估计会变得更傻呆呆吧。”

“撞到树上?”

“嗯,一寸灰的眼睛很怪,夜视极好,白日致盲。一旦失明,它就会很慌张。我和它的缘分,就是从它撞到树上掉进我怀里开始。”乔一帆温柔地笑笑。

叶修听罢点头,挥挥手离开:“它或许会成为你侦查的好帮手,倘若有意,以后可来兴欣找我。”

乔一帆愣住,才发现自己将眼前人错认了成崇拜的前辈张新杰。

叶修入席,在座宾客纷纷敬酒示意。

九国自章华台后重聚,上次是君主,这次则直接邀请祭司了。

林杰和王杰希坐正中,右侧数起,霸图张新杰、兴欣叶修、雷霆肖时钦、烟雨楚云轩,对面则是蓝雨喻文州、轮回张益玮、呼啸林敬言和虚空双祭司——鬼都芜华之主李轩、有草原孤狼之称的九原之主吴羽策,两人一人一只淡色的阴阳眼,李轩为右眼,吴羽策为左眼。而嘉世祭司因国内动乱未能出席,代祭司刘皓的席设在末位。

蓝雨近来风头正盛,其祭司却很低调,只有身后的金发少年喋喋不休。

“叶修是吧?这个名字可是鼎鼎大名啊,不过比起我家丞相还是一般般啦。主要是新名字要有个熟悉的过程,你看叶秋叫着多顺口呀,你问问在座哪个不熟悉这名字,问啊问啊?咦,怎么呆呆的,被我的热情吓到了吗?”

叶修求助地看向喻文州,这一错位,注意到末位直视自己的刘皓。

张新杰曾收买三零一的刺客,借韩文清的信誉让叶修相信吴雪峰之死是刘皓所为。霸图需要叶修与嘉世彻底决裂。

林中风起。

林杰轻咳一声,打断这寒凉的氛围。他端起树叶中的佳酿,宣布微草仙境的继任者王杰希,他身旁的少年慢慢站起来,不甚协调的眼睛扫过宴席,从容不迫一笑。年纪轻轻,面对林杰的介绍和推荐,丝毫没有怯场。

在座都被这气场影响,联想起宠辱不惊的叶修,还有其身边影子般的吴雪峰。仔细想来,林杰与吴雪峰确实相像,一般的温善,一般的老好人。

宴后,叶修找到刘皓。

刘皓并不尽知叶修为何愤怒至此,他还想着嘉世与霸图第四次交战时弃叶秋于沼泽的事,还有向陶轩报告叶秋通敌叛国的事,唯独没想过吴雪峰。他是在叶秋最气盛时提拔自己照顾自己的人,偏偏竟是他。

风又起,叶落如飞,薄似利刃,昭示了叶修的愤怒。

刘皓开始害怕。

“我代表嘉世而来,你身后也是一国干系,怎能不顾邦交大局?”

“我现在是叶秋,你是刘皓。”

“叶秋已经死了,过去的事情又不是我一人造成,凭什么针对我!”

“雪峰究竟因何而死?”

“他死了?什么时候?你怎么知道的?”

随着诸多问号,两人都有些冷静下来。

张新杰隐匿在暗处,刚想出来添一把火,却被虚空双鬼抢先入场。

虚空前些年欠过叶秋人情,这次正好还上。虚空性质特殊,地域通阴阳两界,李轩保证让叶修和魂灵未散的吴雪峰对话,此事须在虚空境内完成。

“我会去虚空查证这件事,如果不是,还则罢了,如果是,新账旧账,你自己想。”

叶修恨恨地收伞,转身离开,留刘皓冷汗淋漓。

转日,微草非国,少中垣的仪式感,各国使节还在,内部便已玩闹起来。王杰希连同坐骑双翼雪狮穿梭于森林密密匝匝的荆棘游上几圈,期间雪狮逐渐发出痛苦的呜咽,坚持到最后一刻坠落,他攥着碗口粗的藤条一路滑下,手心里布满血丝。

林杰询问,他只说是意外,即便两人心知肚明是谁。

方士谦在林中走走停停,不时弯下腰采撷草药,放置在鼻尖轻嗅辨认。

忽的,一声鹤唳传来,他抬起了头——他的神兽,因眉心一点红而得名的丹心鹤。

那鹤与他灵语片刻,方士谦的神情慢慢变了,叼在嘴里的半截草叶立即飞出去,一把拾起草筐便往曲直堂去了。

曲直堂即学堂。从前,林杰总腻在这里教导小辈们的学业,不因对方来自何处而有所偏见,方士谦的记忆里,林杰的侧影总是充满温柔。

“来了。”王杰希招呼。

方士谦转到了王杰希身前,掰过对方的手,将那斑驳的伤口翻出来。他眉目罕见地垂落下去,记忆回溯到宴前,他负责神兽的食草,偷偷下药的小动作被大家忙碌的身影遮盖过去。

是了,他就是不想王杰希顺利即位,他想让对方在仪式上出丑,这种小孩子的恶作剧,居然出现在微草被封为“治疗之神”的前辈身上,实在荒谬。

“要认错赶快。”王杰希不咸不淡地望着他。

“什么?你居然要我这给你认错!”方士谦嘴硬,本来酝酿了半天的愧疚直接无影无踪,一边说着,一边给伤口缠上了一层又一层的长树叶,树叶汁液的治愈效果极好。

王杰希由着他口是心非。

“罢了。”王杰希收回了手,忍着疼在方士谦肩上狠狠拍了两下,没有过多的解释,只以平静的口吻告诉对方,“林杰前辈约了我在冥渊见面。”

方士谦了然,侧身让开路,承认王杰希的地位。

冥渊,又称死亡之渊,非历届森林之主不能进入,一直很神秘。

双翼雪狮煽动着雪白的翅膀穿过格尔木层层叠叠的空隙,如一阵清风拂过莱茵湖原本平静的湖面,带起一尾涟漪。

林杰的背影仍是一如既往的沉静,双手放在身前,一副谦谨的样子。他目光所及之处是一个巨大的黑洞,黑洞里有烈烈的飓风呼啸而出。

“我第一次来这里时,比你激动。”林杰对微微讶异的王杰希说,他往那巨大的风口遥遥一指道,“你把手靠近些。”王杰希将那只受伤的手浸入那若有若无的风,再收回来时,手心的血痕已经消失不见。

“治愈?”王杰希第一时间想到了方士谦擅长的领域。

“不,不仅是。”林杰神色凝重,他将王杰希拽了回来,“曾经有一任森林之主病重,因为想活,便把希望寄托在这,日日浸在风中。”

“然后?”王杰希见林杰停顿得很长。

“第一个月,他发现自己的病在变好,第二个月,他发现自己好像年轻了十岁,他越来越惊喜,不断靠近冥渊的中心,直到有一次,他和他的神兽再也没有回来。”

林杰似乎斟酌了很久的措辞:“他消失了。”

“没有尸骨,没有留下任何痕迹,甚至,其他人渐渐忘记了这个人的存在。”林杰补充,“这个故事被记载,变成传说,当年的真相也越来越扑朔迷离。”

微草新旧两代森林之主相顾无言,各自想着各自的事。林杰卸下重担后准备安度余生,王杰希则压力很大,微草将被他带往何方,无人可以预测。

王杰希披散下的头发里,一枚三角状芯片暴露踪迹——张新杰从三零一刺客手里拿到的微型窃听器,来自未来的、他那个时空的科技。

“这是什么?”林杰注意到它的存在,拿起来端详一会再扔掉,“真是奇怪。”

王杰希狐疑地一瞥,忙着想九州以后的走势,便也没太在意。

林杰和王杰希走后,张新杰循着窃听器找到冥渊旁边,凝视着漆黑的风口,他的瞳仁里布满游走的电路,进入那冷酷的界面,放映着已经陌生的回忆。

新闻视频中,主持人宣布南极洲考察的结果——几千米的冰盖之下挖掘出巨大的风口,这是一个时间黑洞,主持人如此形容,人类或许可以借此回到过去。

张新杰知道,他从这里跳下去就有可能回到属于自己的时空,那里有熟悉的文明以及同为人工智能的搭档,和老搭档沟通会很方便,比霸图的榆木脑袋好太多。

他犹豫着,从天亮站到天黑,最终返回格尔木森林,使节团还在那等他带领霸图。

“老张。”叶修和虚空双鬼也走到森林出口。

“叶秋。”张新杰回应,往他们身后望一眼,“只有你们离开?”

“是啊,我急着请虚空帮忙呢。”

张新杰会意,挥手向叶修和双鬼一行人告别。

这之后,其余国家的使节陆续回程,微草仙境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王杰希躺在冥渊旁湿润的草地上,思绪沉浸在刚刚那个冗长的梦。

梦里是碎片般的时空,他不知道那些时空属于哪里——过去?还是未来?那些光怪陆离的场景,他从未见过。难怪,微草要将此地化为秘境,穿越时空的力量太过蛊惑人心。

林杰卸任,森林风气大改,学员们三日一小测五日一大考,加紧了元素力的修习。王杰希的理性甚于冷酷,他必须带领微草适应新的法则。

“自格尔木入口至莱茵湖畔,一路向前,不论任何阻碍,听清楚了吗?”

“听清楚了!”

曲直堂下,他缓缓扫过学员们青涩而充满勇气的眼睛,听方士谦念着简短且韵律悠长的兽语,很快,丹心鹤便扑棱着翅膀盘旋上空。

“我会根据这次排名进行分级,匀开大家的进度。你们可以合作,但不允许恶意竞争,如果涉及生命危险,弃权即好,会有前辈帮助。”

“是!”底下高英杰和乔一帆并排站着,高英杰安慰着紧张的乔一帆,并未发现王杰希投来期许的目光。

准备期间,高英杰轻抚雪狮的毛发,喂了些食物,乔一帆则戴上了用坚韧的麻草编织的露指手套,用力捋过森林中的藤蔓,几次下来,手心已不受什么损害。柳非半坐在青狐背上,两条小腿晃来晃去,悠闲得好似胜利在握。梁方和袁柏清一人师承林杰一人师承方士谦,性子同样风风火火,搓着手跃跃欲试。

王杰希下令开始。

梁方和袁柏清率先冲出去,他俩是老学员,御兽能力炉火纯青,高英杰见前辈们积极,忙带着木恩直上云霄,乔一帆本想跟上,无奈蜂鸟调皮,从怀中探了头,被强摁回去后,还犹自不服地鸣了两声。

待乔一帆启程,已是在队伍的末尾,他奋起追赶,发现周边的人还是越来越少,像柳非刚刚还在前面三四棵树的距离,转眼间就没了踪影。

前方是响树林。

他荡到一根较低的枝丫上,观察周围的环境,这里非常吵,也非常熟悉。风卷过如哨的树叶,发出噪音般的嗡鸣,就在这样的嘈杂中,他认出了柳非不远处痛苦的呼救,他的心瞬间缩紧,悄悄摁住了不安的一寸灰。

他猜测是恶意竞争,因为对方没对自己下手,很有可能认为自己并无威胁,他这样的水平被忽略合情合理。

但,他听到了歌,确切说是神鸟交相呼应的悲鸣。

玄凤、白凰——微草上古的神兽。

翅膀带起巨大的气流将乔一帆掀下了树,他倒飞出去,一寸灰吱吱着冲出,向遮天蔽日的百鸟之王宣战,对方没有理会,扇着羽翼飞离了参天巨木所编织的牢笼。

乔一帆还在下落,在即将头着地时被丹心鹤救下。

他后来才知道,这次被袭击的人中,及时被接应者很少,他很幸运。

玄凤与白凰发狂后有共同的名字——无鸾,寓意乱世之灾。

上回无鸾现世是在天子时代初期,天子国百花带领九州建国,已是几百年前的事了。

方士谦心里有点慌,看向王杰希,对方脸色深沉得像一潭静水:“这次邀请招来了不懂礼数的人。”

“凤凰连我都难接近,那人怎么做到的?”

“世上太多超乎常理的事,那人来自另外时空也说不定。现在就专注救治伤员罢,微草竟被人当靶子使,是我失职。”

方士谦想安慰,话又塞在嗓子里,支支吾吾。

自嘉世以伯侯之名讨伐霸图开始,三次青云战争后终被反败为胜,吴雪峰命案引发三零一刺客团的波动,兴欣崛起,微草换届,虚空的阴阳界也出现混乱。

所有人都意识了世道的不太平。

无鸾出走后,各国元素力迅速变化着。

张新杰守着韩文清留下的长明灯,灯芯是亘古不灭的火元素力。这火苗渐渐爆裂出银蛇般的电流,威力比之前更甚。他将灯小心地摘下,拢在怀里,缓缓地滑坐下去,暖光映着他的神情,那是颇像韩文清战后时的,流连在眼角眉梢的疲倦、淡漠以及隐忍的伤痛。

其他的元素力也在暴涨,隐隐而发。

微草,莱茵湖,一颗石子在水面上荡开好远,涟漪点点,依次散尽。

蜂鸟扇动着灰色的翅膀,盘旋在主人头顶,因不耐烦而急躁地啁啾。乔一帆苦笑着抬手,由着两只小爪子抓在手背,毛茸茸的脑袋瓜转来转去。

“我来时,也这样无声无息。”他叹气,转身时望见英杰满是汗的脸。

“你什么意思?想不告而别吗?”大男孩追到近前,扶着对方的肩膀缓过劲,“我们从布谷离开前,说好了共进退,你忘了?”

“英杰,年轻时说的话不算数。”他显然早已做好心理准备,口气比以往坚定,“你是天才,森林之主看好的接班人。而我终究是不自量力了。”

“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机会,你只是…只是还没找到而已!”

“英杰,你得对你负责,我也得对我负责,你我来微草都不是为了彼此啊不是吗?”他把心里话说出来,突然感到很放松:“你刚已经收到暗示了吧。”

高英杰沉默,王杰希的托付言犹在耳——英杰,你要肩负起微草的未来啊。

“一帆,让我送送你吧。”。

两人相视一眼,并肩往格尔木森林的方向去。高英杰无意问他决定离开的原因,乔一帆倒不打自招:“你在这踏踏实实学习吧,不要回霸图,也不要去兴欣找我。”

“也好…”高英杰说,他终于把友人送到尽头,他们紧紧拥抱、祝愿着道别,然后渐行渐远。

乔一帆终于掉了眼泪,身后是层层叠叠的参天巨木,风一吹,像碧色的海。

他永远忘不了方士谦谈起得意门生张新杰时的语气,那么骄傲,又那么忧虑。

霸图与微草的邦交,只取决于嘉世的沉浮,而个人命运的变迁,实在不值一惊。

兴欣都城升龙,叶修在百鸟阁前的山水中静卧,微微入了睡意。

自从虚空回来,他难得有一好觉。

天蒙蒙亮,晨曦是暗淡的光。乔一帆端正站在叶府门前,轻叩两下,长发及腰的少女探了头,苏沐橙朝他一笑,招呼道:“进来说吧。”

“叶修前辈不在吗?”乔一帆紧张地握着杯子。

“他很累,需要休息,过几天就会回来。”苏沐橙微笑,礼貌得很,“你找他有事?”

“无事,应邀投奔罢了。”他放下杯子,由着一寸灰立在杯沿啄水。

乔一帆等了几日,叶修从百鸟阁回来,欣然接纳了他,说正好有事。

三零一城,家主杨聪正在巡视杀手团训练,看着那些小孩子流血流汗,想到了曾经在这里的白庶。

杨聪第一次随父亲出任务是受命于霸图一姓赫连的家族,刺杀朝堂里意见相悖的同僚。那一府的男女老少,死于父亲锋利的短刃,这是一次极好的成人礼,但杨聪将要离开时,听见了柜子里微弱的啼哭。

父亲将宽大的手掌覆在他小脑袋上,夸奖道:“比我细心”然而杨聪却执意将襁褓中的婴儿抱在怀里,向父亲坚持:“不若给儿子做个玩伴吧。”

那年杨聪七岁,白庶一岁。

杨聪的父亲破例答应了这个请求,他也想后代能够站在阳光下拥有平凡的情感。

杨聪待白庶如挚友,他亲自打破了刺杀失败应自尽的规矩,调换了白庶自尽的毒,并出面在韩文清眼皮底下将人带走,不惜暴露自己少家主的身份,结果自然是被父亲责罚,打得身上很疼。

家主也需遵规守矩,那次任务后,白庶就被派来生杀楼整理买主与被买主交易记录的卷宗。

入夜,白庶晾晒了一天卷宗,尽数归位后累瘫在椅子上,闭着眼休息,没多会儿就沉沉睡过去,杨聪来过,走时在他身上披了一面锦被。

桌边烛火跳动。

叶修取出一封书信——当年韩文清亲笔吴雪峰被杀的证据,就着烛火燃烧,一寸灰在那灰烬中停驻片刻,起飞带灭了一隅暖光,在黑暗中慢慢寻觅着相同的气味,如在白日,如履平地。

叶修拿到了当年吴雪峰案的卷宗,他看到了雇主的名字和所在地——K308,轮回。

END

【古风/完结】新祭·芳节辞

食用须知

①此文是去年长篇[新祭]卷二[芳节辞]的整理,原文已删

②计字四万

③韩文清相关,清水无cp,霸图、三零一主场

————————————以下正文—————————————

兴欣新封祭司,各国派使节道贺,霸图择了锋芒初现的张新杰去,一来以示重视,二来打下嘉世的脸面,让他们在百忙之中不忘回想起被反杀的恐惧。

大殿上,陈果自百鸟朝凤的锦绣屏风后缓缓走出,她手持贵重的珠玉冠冕,用羽族神明的名义宣誓,叶修将掌握王朝的最高权力。在场诸位来使大多参与过九国会盟,怎能不晓得受封者是谁,个个睁眼瞎罢了。

张新杰是最知道内情的,自然更安静,他默默算好时辰,待仪式结束便托了信鸽回去告知返程的日子。接下来两天是例行的宴会,难得嘉世使节不在,霸图缺了死对头,看哪位哪位顺眼,他又懂大局,很快谈妥了几件邦交事宜,为国家大树威望。

不过,这些心思对于老狐狸来说就不大顶用,当张新杰提起这桩旧事,叶修撇得那叫一个干净:“我欠老韩人情不假,但这并不表示兴欣欠霸图任何东西。”人家把话说得这么死,他也没办法,拱一拱手表示服气:“君只要记得就好。”

这次加封终在春日和暖融融的氛围中愉快结束了——现天子国遁世、伯侯式微,所有人似乎都预见了新时代的曙光,并无限憧憬着未知的命运。

霸图国都丰元,韩文清正负手伫立于城墙之上,北地的春一向来得晚些,所以即便已是四月芳节,仍有冷冷的风在脸上胡乱地拍。然而这里的人,习惯以刚烈为美,所以他未披大氅,只以常服在身极目眺望。

按照书信,使节团队早在两日前就该到了,现下迟迟未归,占星台又传出不祥之兆,韩文清不得不心里打鼓,他很清楚,张新杰从不失约,如此便更像有事。

他思索着,倏然抬头望见路途尽头,远远有一单骑绝尘而来。

“开城门!”韩文清厉声下令,震得本就战战兢兢的守卫一激灵,忙手忙脚落下高吊的绳索,终于在马蹄踏进护城河之前铺平了路,再回首哪还有主帅的影子。

韩文清迎在城内,当认清来人的时候,总算舒了口气——他还活着。

张新杰这时浑身上下一点力气都没,在韩文清呵住马后,他被大腿内侧刮骨的伤痛疼得倒吸冷气,翻身的过程中几乎就是直跌下去,韩文清及时伸手扶住了他,随即听到他微微发抖嗓音:“三零一的人,加强戒备。”

三零一是北方极有名气的杀手团,拿人钱财替人消灾,办事十分规矩。而且杨家历代家主治理,均保留了保密铁律,即不能向被买主透露买主的信息,这个传统使杀手团成为了中间方,也是他们得以屹立不倒的真正原因。

这说明霸图并不能准确知道对手是谁。

韩文清皱了下眉,心下也明白张新杰不好再骑马,索性将他背回了自己的帅府,边走边跟秦牧云讨论戒备的细则,强调要注意嘉世。

韩文清的帅府,在众多民居里不算点眼,虽然面积可观,但装潢简单,大气爽朗。他找了间暖阁,慢慢把张新杰放在榻上,命用人去煮碗姜汤来。

张新杰身上裹了两层绒被,刚在大腿内侧破碎的血肉抹上药,热乎乎的姜汤就送了进来,他喝下两碗,气色稍微好转,他理了理思绪,将事情始末道来。

霸图的使节团在半路连遭两次袭击,而且都在渡船前夕,荆丹大江与百巫大江,张新杰是游过来的。这时节,破冰不久的水有多冷,想想就知道。

对方显然无意掩饰三零一的身份,并透露此事是兴欣所为,他们第一次袭击还并无太大杀意,第二次却是下了狠手,非要置一行人于死地不可,他是侥幸逃过。

韩文清沉吟片刻不置可否,只随手倒了一碗姜汤自己喝起来。

“叶秋更名叶修,现已在兴欣担任祭司。他最有动机,因为兴欣现在还无力招惹嘉世,处理掉认识他的使节,至少可以拖上一段时日。”张新杰分析道,“但那些杀手竟然有意泄密,如果他们当真是三零一的人,那么只能代表有人想栽赃嫁祸。”

“我不相信会是叶秋所为,他虽然行事流氓,但大部分时候还是正派作风。”

“所以你提醒秦牧云注意嘉世是正确的。”张新杰点点头,“我猜测这一开始只是个仓促的计划,所以力度不够,当那个人反应过来就开始假戏真做了,最好让我死于暗杀,留个无足轻重的人报信。现在霸图风头正盛,说不定会冒进,给他们可乘之机。”

“你认为‘那个人’是谁?”韩文清发问,却见张新杰做出一个噤声的手势,然后将食指指尖点在了自己左胸,也就是三年前中箭的地方。他会意,转移了话题:“你此去,觉得兴欣如何?”

“很有前景。”张新杰摁了摁太阳穴,“兴欣的首席占星师是罗辑,这个人的父亲曾因忤逆君意被嘉世抛弃,这导致嘉世大量人才都会涌向那里,天命所归啊。”

“怎么你也会说天命了。”韩文清无所谓地笑笑,旋即起身,“好好休息吧,我代你向王复命,等占星台选出祭祀的吉日,我打算同你一起上祭台。”

“那怎么行,向来祭司只设一人。”

“时代变了。”韩文清从架子上拿了披风出去,转身轻掩上了门。

霸图王宫,秦玄正仔细端详着礼部进献的衣服,刚打算赞许几句,便听宫人来报,韩文清求见,他脸上瞬间浮上欢喜的神色,立即应允。

韩文清才走进大殿就被秦玄正拉到那件衣服近前:“想着你你就来了,当真与孤心有灵犀。你看看,下面刚做好的,戎装的样式,也符合祭祀的规格。”

那是一件玄底赤纹的礼服,底部灼灼燃烧的烈火之上,腾飞着金线绣成的龙,怒目圆睁栩栩如生,如此规格,非王室不能拥有,否则便是大不敬。

“现在掌管礼仪的官员,已经这么不懂规矩了吗?”韩文清看向秦玄正。

“是我特意吩咐的,用以庆贺你与嘉世的胜利。再者说,你我兄弟,没有什么规矩。”王拍了拍他的肩,并不了解此刻韩文清内心一声叹息。

偌大宫殿里,秦玄正凝视着架子上那件僭越的礼服,须臾,韩文清妥协地摇了摇头。仿佛他们还是少年时光,一身孑然,心中坦荡。

霸图的君臣关系在九国中最为和谐,因为大多君主处理不好自己与祭司的关系,当身份接近顶峰,谁都无法抗拒至高权利的诱惑。

霸图是个例外,他们仅仅依靠情义就解决了这个棘手的问题,韩文清三战三败,秦玄正那边不止没有后院起火,反而尽全力稳定了国内,可见信任之深。

几十年后,南方霸权蓝雨承认了如此遗风,但又开创了新的模式,即以制度卡死矛盾的源头,王威严依旧,却真正告别了权利的滋味,可谓一举两得。方案的提出者喻文州,也因此名声大噪。

然而有些美好的东西终于还是没有了。

韩文清代张新杰复命,顺带也说了近来各国的荣辱兴衰,秦玄正听得认真,末了,提起往日旧事,两人都有些微妙的唏嘘。

最初,秦玄正只是先王诸子中不点眼的存在,韩文清亦不过是没有宗室支撑的新兵而已——两个人之所以相遇,大概是因为同样落拓。

那是个大雪纷飞的冬日,秦玄正的几位兄长在父王面前争得不可开交,他只想把份内的事做好,却数度无果,完全说不上话,他无奈地退出来,默默走在宫中悠长的甬道上,身边两侧高墙竖起,将浩瀚苍穹圈成方寸之地,让人感到格外烦闷。

韩文清就是在这时满载风雪而来,他左手抱着头盔右手持剑,眼底眉梢间尽是肃然的坚毅,乍一看的确有点凶悍。而对当时的秦玄正来说,这神情岂止是有点凶悍,简直就是吓得腿软,他本以为自己父王已经算是十分恐怖了,哪想一山更比一山高。

宫人们木偶似的随着主子停住脚步,秦玄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杵在头顶宽大的伞下欲言又止,倒是韩文清自己近了过来,脸上大写的不明所以。

“我是公子正,父王最小的孩子。”秦玄正稚嫩的脸庞被冻得通红,但他还是抽出被衣袖掩住的手指,规规矩矩行了一个平礼,“敢问阁下名?”

“韩文清。”那人的神情从疑惑变成更加疑惑,这王宫内的公子多得很,他又不太关心这种事,能认得一两个就不错了,对眼前这位自然是毫无印象。

“韩文清...真是个好名字。”秦玄正暗自抽了抽嘴角,心想这凶悍的外表下竟然是如此温文尔雅的称谓,简直反差。他善意提醒道,“几位兄长和父王正在宫里议事,若没有要紧的,你还是改天再去比较好。”

韩文清却挑了挑眉,沉声:“要紧事?”

“具体我也不大清楚,大约关于对嘉世的战和,兄长们各有高见罢。”秦玄正缩了缩脖子,冷得打一个寒噤,“大哥一向仁厚,不太见得劳民伤财,父王亦有此意,所以你现在去,怕是不妥。”

韩文清冷笑一声:“我们在前线卖命,贵族却在宫里点钱?跟嘉世还用讲是战是和?荒谬!自己不示强,谁会看得起你。”

玄正被这一通数落委屈得噎住了,他揉了揉微红的眼睛,辩解道:“我没那么想...”韩文清为他的回答愣住了,他心想对方好歹是王膝下年幼的公子,便很虎气地揉了揉他的脑袋:“天冷,回去吧。”说完抬脚就走,两人擦肩而过。

皑皑风雪中,韩文清逆行向前,背影挺拔,他于原处倏然转过身去,心底生出几分敬意,仿佛两侧高墙都矮了下来,天光乍破,自云下倾泻大把光明。

“公子,公子。”为首的宫人跺了跺冻僵的脚。

秦玄正推开了头顶的伞,呼出了一团蒙蒙的白雾:“你们先回,我去等他。”

天色渐晚,连急骤的风雪都渐渐小了,霸图的王宫被黑夜勾勒出清晰的轮廓,远远望去好像一头蛰伏的雪狮,风吹过枝桠,抖落了簌簌细雪,好似梨花开遍,只差一两点淡雅的香气,便恍惚到春天了。

秦玄正果真是被冻得有点懵,他瑟瑟缩在厚重的衣服里,眼睛紧紧盯着高台殿前身姿笔直的身影,替人家暗暗捏了把汗——他这个人,怎么就不懂退却呢。

王和诸位爱子在殿内高歌宴饮,自然是早就知道韩文清在外面,刻意回避而已,他倒好,真就杠上了,大有不收到回应绝不离开的架势。秦玄正当真怕他就这么倒下去,一咬牙小跑过去,低低道:“算了吧,父王他们已经给过答复了,不会再有话说的。”

秦玄正站在侧面,看不清韩文清的神情,只从他沙哑的音色中觉出漆黑的失落:“前线粮饷被扣、赏罚不明,而且上面朝令夕改全无信誉,即便如此,将士们仍然没有选择哗变,可那以后呢?非要把我们逼成叛军不可吗?”

“小声点...你以为这是哪!”秦玄正蓦地急了,他紧张地朝里面窥望一眼,抓住韩文清冰冷的铠甲恳求,“你快回去吧,我来想想办法。”

黑夜终于完全的笼罩了冰雪的天地。

后来秦玄正每每想到这件事,总觉得周身发冷,他讪讪一笑,看韩文清穿好礼服走过来,不由笑道:“你果然是天生的战士,连祭祀如斯庄重的事情都能透出一股杀气。”

“不合规矩。”韩文清声音淡淡,右手轻轻抚上衣角的烈火腾龙,嘴角却抿出几分快慰的笑意,就和叶秋见到凤凰旗帜的反应是一样的,“还有一桩事。”

“你说。”

“我打算设一副祭司,让张新杰担此重任。霸图这些年太冲动了,现下情况已变,我想该有些新的面貌。”

“你与孤想一块去了。”秦玄正拍案而起,“我霸图根本不用守中原那些国家的破烂规矩,自今日起,祭祀便设正副两位祭司,孤这就传召占星台办这件事。”

韩文清感到甚是欣慰——天命人为,这孩子总算有个君主的样子了。

韩文清走出宫殿后倏然发觉,北地的梨花已经开了,有春风拂过,摇得纷乱如雪馨香满园。他解下披风搭在臂弯上,临了深深回望一眼,随即快步离去。

嘉世的青萝郡主最喜梨花,她又是秦玄正年少所娶的结发娇妻,所以新王登基,他不顾这里严寒的气候在琼楼玉宇间遍种梨树,向远道而来的少女证明夫家并非只有漫山遍野的墨绿松林。这样直白的爱意打动了年轻的王后,同样暖了君主的心。

只是时过境迁物是人非,也不知秦玄正睹物思人作何感想。

韩文清虽然算是第三次青云战争最直接的受害者,但事理仍然门清,且不说是否相信长明灯之事是青萝所为,再大的罪过也推不到一个孩子身上去。所以即便知道玄正忌讳这段事,他还是打算去已经封锁的寝宫看一看知义。

在半路,那孩子是自己扑进韩文清怀里的。

韩文清身穿祭祀所用的礼服,一袭高贵的玄色,唬得前来寻找的宫人们个个不知所措,小碎步退开好远。

他抬起搭着披风的那只手将秦知义挡在身后:“何事?”

有个头领模样的宫人忙赔笑道:“赫连夫人心疼义公子孤苦,王便应允夫人带公子在身边,哪成想公子认生。您快让我们把他带回去吧,耽搁太久夫人会生气的。”

韩文清听到“赫连”二字时确实稍有犹豫,然而知义却害怕得什么似的,紧紧拽着他的衣袖,哀求之声竟隐隐带着哽咽,他回头呵斥了一句“不许哭”,然后睨着领头宫人的嘴脸:“义公子我带回帅府了,王若追究起来,我随叫随到。”

话音未落,宫人们已然跪倒一片,全都万般哭嚎,恳求留人。

韩文清被这阵势惊得挑了挑眉,随即恍若未闻扬长而去,他牵着知义柔软的小手,在长长的宫闱里问这个孩子知不知道开得正盛的是什么花,知义低垂了小脑袋不答,眼睛里俱是黯淡的灰烬。

回到帅府,张新杰并没继续安睡,只命人去抓了几味驱寒的药材,韩文清找来的时候,直接被那浓郁的药香呛得呆不住,只得去外面透风,此间还和秦牧云商量了关于嘉世商旅的事,被告知这其中大有可疑,他最看不上非正面迎敌的手段,心道随他们去,只要抓着把柄,就跟嘉世算总账。

张新杰终于从厨房里走出,身后用人端着的木盘里放着两碗黑乎乎的药汁,韩文清瞥一眼后十分自觉地回忆起了舌尖上的苦味,无奈叹了口气。

大堂里,两人相对而坐,廊外轻纱浮动,有暗香悠悠飘渺而来,熏得人昏昏欲睡。

张新杰将三指扣在韩文清右手的脉搏上,静默须臾,然后收手做出请的姿势,自顾自喝干了碗中的药汁,又用壶中新烹的水沏了碗底,冲淡苦味。

他抄起碗一饮而尽,张新杰也倒了一点水进去,话语中暗含责怪之意:“我才出使一趟兴欣,你就这么作践自己的身体,不是早劝告过要注意春寒吗?”

“总不能太骄纵了,我霸图的狼崽要都跟嘉世的子弟学,早就扛不住北地的风雪。你不希望我带领的兵士都百战百胜吗?”

“作为医者,我更希望你长命百岁。”张新杰摇了摇头,“也罢,反正我叮嘱的话你贯当耳旁风。不过还是要提醒你,那次箭伤远比我想象的严重,现下战事已歇,你每天心平气和地过,不要轻易动怒。”

“定当遵命。”他抱拳一礼,逗得常年无表情的张新杰都笑了笑,他话锋一转“不过你说战事已歇,怕是尚早。”

“怎么回事?”张新杰笑意未褪。

“我刚刚将义公子带回来了,安置在暖阁。”韩文清瞧了眼张新杰微微讶异的神色,继续道,“三年前的事谁也下不了定论,况且如果青萝真是被冤枉,那么赫连见的野心就昭然若揭了。趁还来得及,我务必保下玄正的嫡亲血脉。”

“文清,恕我直言。”张新杰声沉如水,“争夺王位这种事,你已参与过一次,便不能再有第二次了。”

“我不惧成败。”

“无关成败!”张新杰气得猛拍了下低矮的桌案,“而是不管谁登上王位,你都不会再得到真正的信任,你难道不想自己有个安稳的退路吗?”

“我要的从来不是退路,而是前路。赫连见在前朝掌权,他女儿在后宫霍乱,我若袖手旁观,怎么对得起霸图,对得起玄正?”韩文清的暴怒让张新杰下意识地偃旗息鼓,他尽量和缓了语气,慢慢道:“人各有志,我不强求。但请你务必记得我的话。”

“我知道。我知道。”韩文清看向了别处,“祭祀的事我已和王说好,以后霸图的重担就有一份在你身上了。”张新杰颔首,郑重答应下来。

两个人都不曾预料,这是他们此生最后一次争吵。

祭祀那日,天上风云突变雷雨俱来,反常至极。

占星台的占星师们都吓傻了,前次预测副祭司会遭大难,没有灵验,这次预测会有个晴朗的天气,更是滑稽,再这么下去,别人非置疑他们对神明的忠诚不可。

然而吉日既然已经定下,便没有再更改的道理。好在霸图的祭祀比诸多中原国家简单许多,庄严而肃穆的吟咏声中,上千人围着高大的祭台起舞,他们迎着银白的闪电和漆黑的风雨,向神明表达自己忠诚的祝福,嘶哑的嗓音传去山野,长久回响。

张新杰按照步骤站到副祭司的位置,直直望着韩文清身着玄底赤纹的礼服款款而来,当血酒浇入土地,殷红与深棕交炽在一起,天上忽然劈下一道浩荡的风雷。

隆隆声席卷而过,张新杰依然站在他该站的位置,只眼中的沉稳换做茫然的空洞。

秦玄正独坐在深宫发呆,回忆还要从那个飘雪的冬日说起。

在与嘉世的交锋中,霸图前线粮草被扣,韩文清力求王处理此事,然而人家带着几个受宠的公子在殿内欢宴,摆明了不想管这茬。秦玄正答应帮忙,无奈势力微弱,只好将韩文清举荐给常年跟大公子不对付的四哥。

玄正的四哥玄奇是个喜欢将野心挂在脸上的人,如果要给霸图王室总结出一个一脉相传的属性,那一定是耿直,就像大公子也喜欢将温善挂在脸上一样,都不用想那神情背后还有什么诡谲的心思,多少代都没出过心口不一的异类了。

嘉世谈事情,一般要端足了伯侯的架子,至少是找间雅室,最好有窗,,然后两个人或一群人开始筹谋,你来我往间,几乎没有可以一句说明白的,全都靠猜,密不可言。

然而,霸图的画风就比较简单了,秦家祖先曾正义凛然说过“我蛮夷也,不与中国之号谥”,誓要自成一派,所以秦玄奇也没和这个在军中小有威望的将军多客气,挑明了说,自己看大哥不爽已久,需要你们打场胜仗来出口恶气。

韩文清顿时青筋暴起,他是那样的少年心性,和玄正一样脸上大写的正气与忠诚,怎么受得了这种招揽,旋即拍案而起:“殿下拿将士们当什么?”

秦玄奇也算见过世面,不过眼瞧着这位将军的态度,心下也是一慌,随即疑惑不已,心想自己所求与对方所求契合度已是很高了,焉有不成之理?他怒视着韩文清,强硬不过三秒便败下阵来,讪讪:“虽有私心,我亦是为霸图着想。”

韩文清生气归生气,临走还不忘弯腰一礼,尽了做臣子的本分。

秦玄奇被这么一顶撞,静下来思考片刻,不仅没有感到愤懑,居然还觉得自己九弟眼光独到,有意提拔韩文清作为心腹。所谓柿子要捡软的捏,他劝不动韩文清,便让玄正去劝,总之在今年年前,自己一定要踢掉懦弱的大哥,做成王的不二人选。

秦玄正本还有最后一丝挽救悲剧的机会,但他放弃了,或者说,他不认为这王位和他有任何关系,所以纵容了四哥野心的滋长,并真心以为自己在给韩文清一个好前程。

众所周知,杀神韩文清轻易不会改变主意,但有两个人的话还是会听一听,一个是和他兄弟般的君主,另一个是帮他把快栽进火坑的霸图从路上拉回来的张新杰。

其实,韩文清一开始对秦玄正不甚有好感,大概是觉得这个孩子心性软弱,随便说几句便哭,让他很难办。他是在修罗场上流血惯了的人,再大的伤痛也喜欢毫不掩饰地袒露出来,憋在心里在眼眶上打转,就着实有点受不住。

不过有些东西还是很教他欣赏的,比如说关乎嘉世的仇恨。

说到底,韩文清与秦玄奇的矛盾,应该也是平民与贵族的矛盾,在年轻的将军眼里,这些贵族们的思维八成都是“何不食肉糜”。然而玄正在谈起这场战争时,却提出“战”同样是“止战”,对于百年宿敌的两国,打击比和谈有力多了。

韩文清骨子里的热血似乎被这席话点燃了,如另一个时空的搭档所言,他像天生的战士,本身就是一把锋利的刀,不染血便会锈死,变成角落里无人问津的废铁。

对于前线的将士们来讲,韩文清这一趟丰元走得很有价值,在秦玄奇撤换掉原先那个无能的将军之后,他们与嘉世的子弟在青云走廊大战了三天三夜,这个三自然是个约数,杀红了眼的狼不是会顾忌时日变幻有多少的。

此刻他们的眼里满是军人的荣耀,并不知远在丰元的贵族心里满是成王的贪欲。

历史记载,霸图建国四百年,从未出过叛军,从未。

所以现实中确实是有这方面依据的,当远方的家乡传来王令,置他们于莫须有的罪名中时,他们刚刚还风发的英雄豪气顿时就灰飞烟灭了,韩文清自然是最惊愕的,他根本就不能理解玄奇背信弃义的缘由,但不论内心多么愤怒,在几千双眼睛的注视下,他还是本能的说:“霸图的男儿,忠于国家。”

当年的韩文清并不了解这句话会害死多少兄弟,他甚至分不清这是他们自己做的选择还是听从他说的话,总之那些年轻的少年们,怀着满腔报国的热情,死在了冰冷的屠刀下。

天子时代数百年曾有数不清的血淋林的例子证明,杀降不详。

届时一直都没怎么干正事的秦玄正终于做出一个简单又有效的举措保住了自己的朋友,他假传王命,反对了自己一向恭顺的四哥。

一番战战兢兢的伪装之后,他抖得险些站不稳了。此时,他的心里还没有王位,只是下定决心要保护一些美好的东西。

韩文清很生气,后果很惨烈。

他在一次次的战斗中觉醒了火元素力,对于信仰火、认为自己是祝融后代的霸图人来说,他们相当于看到了神的力量。

在这个时代,没有人敢忤逆神,即便那是个十分飘渺的存在。

至于玄奇为什么要反水,韩文清也是很久之后才听玄正讲起,并不是什么大事,只因为当时大哥在被坑之后执意认为主战不好,怀疑四哥有夺位之心,在王的威慑下,他们成了弃子而已。

然而竹篮打水一场空,不过如此荒唐结局。

九州大陆,上至君主下至臣民,没人敢忤逆神明的意志。

根据滚滚历史长河的记载,但凡下场凄惨的人必定有个“不敬”的前提,比如玄正的四哥玄奇,他那么有野心的人,之所以自杀谢罪,应该就是被此等流言逼迫。

所以张新杰在祭台当场失态这件事就算十分严重了。

然而他并不理解元素纪如斯原始的文明,只觉得分外茫然,源于隔阂的茫然。

张新杰被韩文清软禁在帅府数日,在这段漫长的静默里,他开始思考自己穿越的原因。

大概是系统太执拗于逻辑通顺,在最初的设定中“辅助韩文清”这条是不能变更的,然而那个时空的韩文清已经死亡,原来的位置就自动替换成了上古的韩文清。

他在失去搭档徘徊在觉醒边缘的时候,系统已经替他“被自愿”做出了选择。

可是他以为他以为的真的就是他以为的吗?

张新杰不知道。

他破坏了祭礼的进行,盯着那张近乎完全相同又有些微妙差距的木头脸,机械地重复着心底的疑问——你真的还活着吗?韩文清,你真的还活着吗?

彼时的韩文清正发愣,他从未见过张新杰如此失态的模样,但刚刚祭台中央只有他们两个人,只有正祭司与副祭司咫尺相隔,天上漆黑的风雨连带银白的闪电,地上喑哑的松林与歌舞的人群,都是那么遥远那么陌生的存在。

他不理解,不过须臾时光,怎么会让一个人性情大变呢?

他哪里会明白张新杰所言的“活着”并不仅仅是呼吸的延续,更多是过往的相处和性情的熟悉,他数度沟通无果后,只好先去忙着应付赫连家族了。

赫连家族来自西北的草原,如果说嘉世眼里霸图已算蛮夷,那在霸图眼里这些部落就是蛮夷中的蛮夷了。正因如此,霸图向来不太关心这些游牧邻居的境况,直到赫连达出现,这个男人有强烈的“亲中”情怀,出仕七年便登丞相之位,不可谓不励志。

赫连达是个眼光比较长远的人,他为巩固自己的威望,特意将自己年仅十五岁的爱女献给秦玄正,封为赫连美人,无奈王与王后感情基础雄厚,实在难以介入,所以芳华少女便过了一段“缦立远视,而望幸焉”的日子。

可现在青萝已故,他们父女二人合力,即便是身为掌握“神之天命”的祭司——韩文清也感到了明显的压力,他在朝堂之上极力反对那些莫须有的罪名,并担保张新杰绝无不敬神明的意思。

或许的确找不到什么有力的把柄,又或许秦玄正还对韩文清保持着往日的信任,赫连达最终没有咬死不放,只治下鞭笞一百,算很给面子了。

韩文清把张新杰留在自己的帅府,大抵是最稳妥的偏护。因为无论是嘉世的刺客还是霸图的军士,都不敢轻易接触这座看起来并不富贵甚至有点过分简单的府邸,只头顶匾额上那个方正的“韩”字,就已经能吓住一大批人了。

韩文清制止了打算提人的官员,让他们在外等候,自己径直进去,朝着把守在门边的两个亲兵稍一颔首,那两人便知趣地行礼离开。

明明是白日,房间里却昏暗得出奇,张新杰端坐在桌前,淡然地闭目养神,好像朝堂上那些要置他于死地的言论俱是浮云如雾,一吹即散。

韩文清开门之后又去开窗,这里才好不容易亮堂了一点,他向张新杰说明来意,对方懂事地表示理解。

韩文清以为这是可以沟通的前兆,于是追问:“新杰…你到底怎么了?”

“我已经解释过了。”张新杰神色认真,“因为某些特殊的原因,我与你所说的“新杰”发生了时空互换,现在那个人正在另外一个年代,而我则留在了这里。”

“你再解释多少遍我也听不懂。”韩文清摇头,“就不能换个更清楚明白的说法?”

“那就是你获得了一个更高等级版本的搭档,他能尽到上一版本所有的责任,并且永不会背叛。人类是有很多缺点的,而人工智能不会。”张新杰说。

“......”

张新杰微微一低头,似是想看下手腕上的东西,然而那里什么都没有,他才发觉他来到这个时代,当真是孑然一身。

那块手表还是未来时空的韩文清送他的,因为见他总在找表,非常在意时间的样子,早一点或晚一点都不行。

“这就走吧,别让那些人等太久。”张新杰说着便起身。

“一百鞭笞不是小数目,你要保重。”韩文清道,“我会同去,这样的话他们也不敢有太大的动作,我不想因为我的原因而造成对你的针对。”

张新杰终于回头,仔细地打量着眼前高大的男人,他有着和那人一样的墨瞳,颜色深邃得像个黑洞。他以前总本能的抗拒这种深邃,认为其下必定无情,所以当他的搭档说“这个国家,很好”的时候,当他被掩护在杀戮之外的时候,才会那么难以接受。

不知是不是命运玩弄,一个渴望能拥有人类情感的机器遇到了真正的人类,且要这样长此以往下去,感受喜怒哀乐,体验红尘百态。他不由得想起英年早逝的苏沐秋,对于极有个性的“G147”来说,如此应该是再美好不过的幻想吧。

“谢谢。”张新杰微笑,“我想我们以后也会是不错的搭档。”

在古老的时代,大家都喜欢说“情义千秋”。

然而如今,只有霸图完整地传承了这种精神。后世喻文州曾言——一个国家如果同时拥有勇敢的文人和忠诚的武将,那它即便不能常胜也会立于不败之地。他确实一语成谶,霸图自建国伊始,从无叛军,从无降臣。

这背后的代价则是无数慷慨悲歌之士的殉道。

韩文清在秦玄正上次的提醒下终于刮了胡子,一改往日的威严,连那张刀削般的脸庞都透出几分温润的意味。他总喜欢站在丰元的高山之巅,遥望南方,那里不仅有宿敌嘉世,更是荣誉所在,故友亡灵所在。

韩文清偶尔也会想,战争到底是什么。

无数被遗忘的牺牲?贵族的游戏?上天的意志?或许都有,但对于他这样的军人来讲,更多的是烈火一般的家国信仰。

他在那负手而立,迎着寒凉的风,脑海里回顾过一个接一个鲜活的生命,他们都是他的朋友,都亡故于刀兵相接,不知以后还有几人记得。

忽然,背后有双脚踩碎枯叶的窸窣之音,他回头,看秦玄正拄着根木棍珊珊而来。

堂堂九公子,又已经是王注意到的孩子,到现在还没个沉稳模样,韩文清自然不悦,他刚想开口训斥,对方就直接摆了摆手,让他先等会。可见朝夕相处之间,秦玄正早对他的严肃表示免疫,不再像以前怕得什么似的。

“何事?”韩文清一把扔掉秦玄正手下的木棍,围着他转了两圈,对方就自觉站直了。

“李庄出世了,他说他想见你。”

“先生…”韩文清罕见地迟疑些许,对着秦玄正说,“请转告他老人家,晚辈随时随地恭候。”

秦玄正点头。

这个李庄,是一以姓名命名的职位,代表着不可抗力的传统。

事情的起源是一位名声很差的国君,那时霸图刚刚有强盛的苗头,这个王却已经开始昏庸无道,于是丞相李庄便组织了一场规模宏大的死谏,在王的强硬下,矛盾不断升级,文臣死伤不计,最后王终于屈服了,他书罪己诏,向神明坦诚自己的错误,然后将李庄的棺椁葬在南部绿水青山之外,设立了这么个世袭爵位。

总之是十分受人尊敬的名号。

秦玄正父亲为王的时代,“李庄先生”已经将近百年没有出世了,他一向非紧要关头不现身,可见秦玄奇的死和大公子的没落已经动摇了国本之稳,只是他一来就找韩文清有点令人意外。

按照以前的经验,他应该直接去王宫把糊里糊涂的王骂上一顿再说,然而这次他却提出要见这位大权在握的将军。

“李庄先生”选了个阴雨连绵的日子见韩文清,不同于传言中严肃刻板的印象,他第一眼就只看到了诚然的纯挚,那下面是一颗完完整整的赤子之心,比朝堂里任何腌臜都干净。

然后他便生生受了韩文清一个大礼。

——这是对他们先辈的敬重。

韩文清以为李庄会是个须发皆白的老者。

然而真正考量起来,却发现对方不过比自己大上六七岁的样子,乌发如墨,散散披在肩头,正是这个家族出世的见证。

他心里蓦然松了口气,率先开口道:“先生真是年轻,如此聪颖有为,必定让老先生骄傲。”

那人倒不急着接话,只后怕地回顾身后,微微露出的指节攥紧了衣袖,窗外风吹草动,都能把他惊得心下一沉。许久,他才缓缓地说:“家父前日遇刺,已将爵位传给了我。他临终前,交代我问将军三个问题,且不论结果如何,都让我用家族之名劝谏王,助九公子登基。”

他从衣襟里摸出一块圆形银牌丢了出去,直直滑到韩文清那边。银牌上刻了一把匕首的轮廓,旁边有着一个小却清晰的“杨”字。

这东西显然不是三零一家主便是三零一少家主的,推测是少家主杨聪的可能性更大,他最近风头很盛,正到一展身手的时候,难保老先生一不小心做了靶子。

但李庄拿它出来并不想讨论是谁下杀手,而是在意雇佣它的人,或许是势力衰微打算扳回一局的大公子,或者是其他的贵族世家。总之,霸图的风气已经到了倾颓的边缘,以前哪有敢动这种下三滥心思的鼠辈。

韩文清沉吟片刻,思绪回去幼年,那时父亲的书房总藏着许多有趣的典故,他将“士为知己者死”记得很深,尤其喜欢为道义恩情而舍身的刺客,他把他们看做英雄。可现在,他们不再为知己死,却可以为钱财罔顾“这样值得尊敬的血脉。

他竟然读不懂这个时代了。

“我很遗憾…有这样的事,请节哀。”韩文清用手掩住了那块银牌,把它紧紧握在手心里,“放心,在先生安全回到山野田园之前,我会保证您的安全。至于那三个问题,我定至诚回答。”

“如果将军只身一人,面对敌方千军万马,该当如何?”

“冲锋,以只身之躯迎战。”

“如果将军带领百人,面对敌方千军万马,又该当如何?”

“冲锋,以百人之躯迎战。”

“如果将军带领百万人,面对敌方千军万马,则该当如何?”

“冲锋,以百万人之躯迎战。”

简单粗暴,干脆利落。

李庄心想,他的父亲终于可以瞑目了。

韩文清就是如今霸图最合适不过的人才,在任何权谋面前,一鼓作气再而盛三而更盛的姿态都是无解的。

而九公子,这个因为从小就没有继位可能而变得疏离权力滋味的人,则是帮助韩文清带领霸图最合适的君主。

天外的雨还在下。

秦玄正围了个火盆,坐在地上差点睡过去,他点了几次头之后忙醒醒神,撑起伞往李庄先生与韩文清谈话的那间屋子走去。

然后韩文清刚打开门,便看见衣服松松垮垮发髻歪斜且毫无神采的秦玄正朝自己走来,他原本应该窜上来的那股子怒气却并没有及时到达,反而化作了一种难言的悲哀。

于是他便在秦玄正高兴地喊了一句“韩哥”之后,规规矩矩弯腰行礼,沉声道:“陛下。”

霸图炎上堂,九州火元素能力者的朝圣之地。

正殿里,韩文清正和弟子宋奇英交手,两人都未持兵器,只两双夹带着红焰的拳头相互碰撞,电光火石间已过十数回合。

韩文清神情专注,每个闪避都恰到好处,每次攻击都倾尽全力,这样一来,本以为只是教导的宋奇英便有些吃不消了,他步步后退,正思索着要不要请求停住攻势,自己就被一个强劲的勾拳掀翻在地。

“战时分神,你不要命了吗?”韩文清狠狠皱起他飞扬的眉宇,一张方块脸显得更加凶悍。

宋奇英摇了摇头,他怕韩文清就此打下来,又不敢躲,只得往后缩了缩道:“以后不会了。”

韩文清果然高扬起手,却落下一个十分轻缓的摸摸头,然后把满身灰的宋奇英从地上拉起来。

这一幕刚好被领了秦知义过来的张新杰看在眼里,机器的思维有刹那的停滞,他从来没有见自己搭档有这样温柔的神色,从来没有。

如今虽未入夏,气温却已明显回暖,北地的春日清清爽爽,连花香都淡。

这时候再执意于火的意志,就未免有点不合时宜了。

然而韩文清还没熄灭指隙间的红焰,他兀自静默片刻,倏然回忆起过去,那时他还年少,在战场上结交了几个过命的弟兄。

宋奇英的父亲宋如松在这些弟兄中同他关系最铁,几次都相救对方于危难,是个非常重情义的人。宋如松最大的理想就是打完胜仗满载军功还乡,却因为被卷入王室争斗缴械死在了自家的屠刀下,留下孱弱的妻子与幼小的儿子。

这间接导致了韩文清活到三十岁还是单身。

他是那么喜欢孩子,张新杰看得出来,他望向秦知义的眼神里分明是流水一般的光华。

“你怎么来了?”韩文清嗓音微冷。

两天前,韩文清知道了张新杰的秘密,其实也不能说是秘密,因为张新杰早已将身份坦明,他自己不信而已。猛地面对真相,自然恍惚。

当他背了重伤的张新杰回帅府,亲自上药的时候,终于发觉哪里不对。张新杰曾因躲避三零一追杀连骑了几天几夜的马,大腿内侧早就血肉模糊,即便拿纱布处理,现也应有血渍透过。

然而韩文清只见到光滑的皮肤,他上药的手有短暂的颤抖,脑袋里瞬间懵逼。

他记起祭祀那日张新杰对自己的质问——你真的还活着吗?韩文清,你真的还活着吗? 

他何尝不想把这话反问回去。

张新杰却像没听出他话中的疏离,只平静回答:“王令你带义公子进宫,赫连夫人亦请。”

“我知道了。”韩文清顿了顿,“你身上还有伤,快点回去休息吧。”

“我想找你谈谈,很重要的事。”张新杰说。

韩文清颔首,又指导了宋奇英几句,吩咐人将始终一言未发的秦知义带到内堂等待片刻。

张新杰说话痛快极了:“你不该把他带回来的。”

这一刻,往事依稀重叠。

韩文清一动不动望向张新杰,眼底凝着一泓清冷的泉水。

“知义是王的长子。”他说。

“这不重要,这个孩子是不是继承人,未来掌握多大权力,都不该你去考虑。作为军人,你已经尽责了。”张新杰语气那样平静,因为系统代他规划出了最优方案,“往后远离朝堂,王会给你足够的封赏安度晚年,而赫连家族也不会冒着悖逆人心的风险为难你。”

“是啊,你说得很好。”韩文清压抑着怒气摊开了手,“那以后呢,霸图的前途在哪里?早被宵小之辈无尽的内耗掏空了吧。”

张新杰有点疑惑的垂下了眼睫:“历史上,我是你的军师。所以我认为我有必要告知你利弊,至于如何选择,那是你个人的事。”

韩文清心里响起一声极轻的叹息。

“你不知道玄正登基前发生了什么,我不会让那种风气卷土重来。我们生在这样寒冷的北地,如果都不能相伴取暖,就再没可依凭的东西了。”

张新杰的思维再次陷入停滞。

他在思索,他们那个时代对古老文明的记载中,可有一星半点关于杀神韩文清的结局。

然而结果却是如此徒劳,他与他隔了太久的时光,连一丝丝浅淡的痕迹都留不下。

张新杰忽然感到一股莫名的悲哀,只有数据依旧冷静,导出了韩文清抉择过后的种种可能性。

“你…一定要这样固执吗?”

“如果新杰还在,他会理解我的。”韩文清随口扯了谎,假装自己得到了曾经被拒绝的支持。

王室的车架候在炎上堂门口,终于迎来了熟悉的祭司和几日不见似乎成稳许多的义公子。

“您可让我们好等。”领头的宫人不轻不重抱怨了一句,然后扶着不哭不闹的小公子上车。

韩文清原本想抚上去的手顿了顿,他刚刚好像见到了门外一闪而过的偷听,他现在都不知道这个只有几岁的小家伙脑袋里在算计什么。

“知义。”他淡淡唤了一声。

那孩子从帷幕中探出头来,脆生生的问:“韩帅叫我做什么?”

“无事,我们该启程了。”

这是他们长幼二人最后一段同行。

张新杰杵在车架离去的地方,心里生出无数细微的感情,都是前世从未有过的。他还是会头痛,但却不再回避了,任由人格疯狂地滋长。

宋奇英不知何时站到了他身旁。

“先生在想什么?”少年问道,他在搏斗时散下的头发被风吹起,汗水冷掉后黏在衣服上,现在更是要打上一个寒噤。

“我在想你们的元帅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怎样?这可不好说。总之是个能让我们心甘情愿誓死追随的人吧。”宋奇英有点崇拜的说,“跟着他不论输赢成败,永远都觉得到希望。”

——哪怕是死亡呢?

张新杰惊诧于自己竟然有这么消极的念头,他可是古老的神明,而自己,乃至于自己过去的搭档,都不过是沧海之一粟罢了。

“回去吧,天晚了。”他说。

今夜,霸图将有大变。

自从李庄先生辞别,不过三五月的时间,秦玄正的父亲便一病不起,即便日日用山林里最好的参汤吊着命,气力却还是每况愈下、渐不可支了。

世人皆说是天谴。

在张新杰所处的未来,那里并没有太多不可知与不可解的事情,所以人们普遍比较理智。但元素纪文明便不一样,所有愚昧与折服,都来源于最原始的贫穷。

秦玄正的父亲在如此虚浮的谣言中颓靡下去,他躺在朱色的帷幔里,稍微恢复清醒就叫人端了纸笔来,一遍遍手抄着繁冗的罪己诏。他身边木木站着自己的亲信,也就是掌握着这个国家最高权力的祭司,他时不时会问这个人“孤还有几日光景”,然而总得不到真切的回答,往往只会是一句“天机不可泄露”。

宫墙之上乌云压顶,窗外风雨欲来。

韩文清持剑立于王的寝殿前,飞檐下燃起的灯火忽明忽暗,映得他一张脸庞也陷入分明的光影里。乍一看有点的瘦削,细细端详起来又是种诡异的肃穆。

寝殿内是断续的咳嗽声,越听越觉得微弱。

秦玄正在身后宫人的拥簇下姗姗而来。他以前被韩文清训得惯了,做什么事都不忘挺胸抬头,然而这份气势比起他四哥来,还是要差上几分。

他只是王最小的孩子,几乎没有成为储君的可能,要说有什么值得欣赏的优点的话,不过是偏爱天子时代的忠义风骨,品行上佳吧。

一个理想主义者是很难服众的,所以韩文清才会格外紧张。

“韩哥。”秦玄正凑过来低低唤了一声,他强装镇静的嗓音里有难掩的恐惧,可还是勉强着自己,说清楚现在的情况,“丞相带百官跪在大殿,请求重新确立储君,而军队中虽也有哗变,却并没有敢上前者。”

这至少说明韩文清军中威望甚好,毕竟是第一个觉醒火元素力的人,身上承载着神明的意志,引人敬畏。而丞相及百官,他们最明白什么是一朝天子一朝臣,自然要据理力争,保住自己的利益。

“殿下。”韩文清躬身行礼,“你很快就是要霸图的王了,不管以前认为自己是否有担得起这份重任的能力,现在也应该给予自己足够的自信。至于其他不服气的人,那是臣要去解决的。”

秦玄正抿出一点微渺的笑意,然后紧紧握了下韩文清的手,随即一脚踏进了寝殿。

殿内光线明亮,王命人点了不少灯火,使原本感觉逼仄的空间瞬间宽阔起来。在橘红色的暖光中,秦玄正一袭高贵的玄色,缓缓走向了自己的父亲。

“为什么是你呢?”年迈的男人靠自己仅剩的气力坐起来,毫不客气地质疑着自己的儿子,“宫人所出,血统既不高贵,又没有过人的本事,为什么是你呢?”

“是啊,为什么是我呢?”秦玄正跪坐在塌下,十分耐心地整理好父亲散乱的被褥,顺手拿起了几案上凉透的药碗,“可已经是我了,天命所授,不可更改。”

男人听到天命二字时剧烈地瑟缩了下,他真的有点怀疑自己突如其来的病症就是冥冥之中的必然。他有点悲哀地抚了抚自己粗糙的脸庞,然后长长呼出一口气。

“父亲,你喝口药吧。喝完了药,病就会好的。”秦玄正兀自拨弄着药碗中乌黑的汁液,“母亲如果在生前也有这么一碗药,肯定也就好了。”

王想了想,实在没有记起来当初那个面容模糊的宫人是怎么死的,太久远了,或者说布衣荆钗的朴素,本就留不给人什么深刻的印象。不过病死,也算这里非富非贵之人相当正常的结局了。

“喝与不喝,还不都是要死。”男人把头扭到一边。

秦玄正放下了药碗,他的动作有点僵硬,似有千言万语想说出口,最终就只化作淡淡的冷漠。他亲自端了水盆过来,替父亲擦拭更衣,然后父子便在无尽的沉默里大眼瞪小眼,偶尔一两句闲话,还都是无关紧要之事。

殿内灯火辉煌,烘得人心里暖洋洋的,王就在这样美丽的氛围中合上了眼睛,而他最小的儿子,以前永远都不点眼总是站得远远的儿子,如今正安静地跪在他塌下,听外面风声雨声杀伐声,丝丝入耳。

那寝殿内万千光明终于还是熄灭了。

秦玄正打开门,一眼望去风雨之下俱是寂寂的宫殿,残破的火光中,韩文清浴血持剑孑然而立,闻声回首,朝着他所在的方向抿出一点微渺的笑意。

翌日,天朗气清,万里无云。

秦玄正的继位惊动了远在千里之外的嘉世,那时嘉世还是陶轩的父亲在位,巴不得霸图这边乱一点,再乱一点,最好到两败俱伤,便无力再找他们的麻烦了。不过天不遂人愿,霸图最终稳定了下来,这让嘉世的王心里不太安稳。

对此,韩文清表示毫无压力,既然人家不服气,那便打过去好了,难道还怕了嘉世不成?不过秦玄正倒是个和平主义者,暂且压下了出兵的建议,实行休养生息,美名其曰韬光养晦。

一向为战而生至死方休的霸图就这样难得的消停了一段日子。

期间秦玄正因为年纪小还没动娶妻的心思,不过却特别热衷给韩文清说媒,见到哪家漂亮的姑娘都要问一问韩文清有没有兴趣,就算常常被拒也是乐此不彼。

后来他终于在韩文清沉了脸说“国事未竟无以为家”之后稍有了收敛,他们都知道霸图与嘉世之间迟早要有一场了结。

只是不知道完成这场了结会持续多少年罢了。

韩文清每年清明依然要找自己当初战场上的兄弟喝酒,他找到了宋如松的妻儿,并将他们母子当亲人看待,视宋奇英如己出,悉心教导关切非常。

在宋奇英的记忆里,那段年岁即便是冬天也是温暖的。

只韩文清一如既往喜欢持剑而立,锋刃从不离手,眼底有灼灼的红焰。

天晚了,云层间流动着深深浅浅的红,有的像熊熊火海,有的像一抹淡漠的血痕。在兴欣,这是大祥之兆,因为凤凰便是从中得生,但在霸图,却是忧喜难辨。

霸图的火,既可以在寒冷的风雪之日带来温暖,也可以在温柔的春风中灼伤人心。

张新杰太清楚这点,所以才会在明白自己阻止不了韩文清后感到那样难过。两次,已经两次,他陷入无法转圜的怪圈,眼睁睁看着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决然入深渊。

他倒想揪着真正的张新杰问一问,那所谓的“理解”,究竟是怎样一种感受。

帅府前,两盏灯笼被高高挑起,挂在两边飞檐之下,映出仿佛醉态的红。张新杰就静静坐在这片诡异的光晕里,右手有节奏地摁压着太阳穴,他现在头很痛,他得试图去思考一些东西,比如信仰、道义和恩情,都是些人类特有的产物。

与此同时,张新杰十分牵念的人,正大义凛然行进宫门,伴随着哒哒马蹄声。

韩文清还是不爱笑,战时如此,战后亦如此,冰山般的脸上总是含着莫名的严肃。马车内的孩子偶尔会掀开帘子往外看,同旁边人视线只交接一瞬便缩回了脖子。

如果没有那场战争,这个孩子本该是嫡子兼长子,身份无限贵重,比他老爹年轻时强多了,他也本该认韩文清为师,两人情同父子,再谱一幕君臣佳话。

如果。

秦知义没有被允许进殿,即便他以前能在里面疯跑玩耍。韩文清哄小孩子似的摸了摸他的头,让他耐心等一会,自己很快就出来带他回去。

殿内,龙椅之上,秦玄正用手支着脑袋睡着了。

韩文清轻咳一声,顺手解剑置地,半跪行礼。动静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秦玄正醒是醒了,可还迷糊了片刻,而且等弄清楚来人是谁之后,他就更迷糊了。

这么多年,韩文清兵刃离手且屈膝的次数,他一个王五根手指都数得过来。

“你这是做什么,几天不见你我君臣就要生分了吗?”秦玄正疾步走到韩文清身前,“就因为孤打了你的亲信?可你应该知道那本非孤所愿。谁能悖逆神明!”

韩文清没有因这下虚扶起身:“君臣有别,还是不要坏了规矩。再者你忘了吗?在我还是个无名将领的时候,这种朝拜是常事。”

凭着十数年的交情,秦玄正当然知道韩文清话外之音是什么。只时光倥偬,韩文清心性一如往昔,那颗赤子之心天地可鉴,连他身为王都自觉愧怍。

韩文清还是那个韩文清,可秦玄正却不再是当初的九公子了。

“你如今是元帅了,这份荣誉是孤给你的。”秦玄正声音渐冷,冰凉中透着悲哀“我不反对你扶持新的主君,并永远相信你对霸图的忠诚。但那个人不可以是知义,我以前有多爱他,现在就有多难以面对他,青萝已经死了,我亲口下的命令,所以有的事情,过去的就让它们过去吧,不要再回头了。”

“知义还是个孩子,他什么错都没犯。”韩文清站起来陈述事实。

“总有些事情是控制不了的吧!你能想象我亲口下命令时心里是何种滋味吗?她是我第一个妻子,霸图的王后!于情于理,于责任于道义,我都该保护她!可我最后却,杀了她。”

“是啊,你杀了她。”韩文清微不可查地皱了皱眉,“那至少给她唯一的骨血留些安稳吧。知义是个好孩子,他得健健康康成长下去。”

“你什么意思?”

“我怕赫连夫人对他不利。实际上,这已经远远不是你一人的家事,而是国事。”

“宁儿…”秦玄正顿了顿,显然这件事很有可能发生,因为她有足够的动机,而且他虽跟韩文清关系不如少年,但祭司的建议确实还得认真对待,“这样吧。我们来听一听知义的想法,他今年也不小了,该有自己的决定。”

秦知义在经历漫长的等待后,他面前的那道门终于被打开了。

然而韩文清并没有如约出来带他回去,他只看见父亲嫌恶的神情,在孩子的世界里,探知对方是否喜欢自己是本能的事。他能一眼看出父亲的躲闪和避讳,仿佛他身上附着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需要虚空的驱魔师来作法似的。

“父亲。”他弯腰行礼。

“找你来是想问你个问题。”秦玄正将目光移至别处,“如果韩帅与赫连夫人同时有意照拂于你,你有何选择?”

殿内的气氛有一瞬的凝固,疑惑是不是韩文清情绪波动的原因,秦玄正竟然觉得周围烛火太多烤得自己有点燥热。

“我只接受母后的照拂。”秦知义不知哪来的勇气说了这句话。

意外的,本该掀桌怒吼的秦玄正只愣了愣,他挥了挥手,一言不发。

韩文清适时用一个眼神示意秦知义离开,然后站在原地,不前进也不后退,就兀自握紧了手中剑,良久,从牙缝里蹦出一个字来:“王。”

秦玄正闻声终于撤去了覆在眼睛上的手,他缓缓叹了口气:“今天的事就到这里。你刚刚也听见了,知义眷恋生母,那就别勉强了,继续椒房殿住着吧,孤会好好安排的。至于你所担心的,孤会提前说好,倘若知义有一星半点的损失,赫连整个家族都会受到牵连,王后嫡子,也不是谁想动便能动的。”

韩文清匆匆颔首,连句客套话都没说就转身离开了。

走出灯火辉煌,步入无尽长夜,能看得见天上万千如钻璀璨的星辰,浩瀚神秘暗藏光年。他一步步走去,每一下似乎都踏在了回忆上,他记得那年的青萝容貌那样美,一颦一笑,带着无与伦比的温婉清丽。

就在他现在走过的地方,青萝从马车上徐徐而下,朝他微微福了一福,嗓音银铃似的:“有劳了。”

就这样絮絮想着,韩文清不知不觉走回了自己的帅府,却并不似往常眼前黑漆漆一片.而是两盏灯笼,一条素影独立。

是有人在等他的。

秦玄正在战争结束之后,忽然回忆起了战争开始之前的日子。

那时的他和现在的知义一边大。

霸图与嘉世的宿仇,要从上一辈讲起。他与同辈的陶轩有着截然相反的出身和成绩,但他们的父亲却有许多相似之处,比如名声都相当糟糕,做事昏庸无道,用人任人唯亲,他父亲还好,经历了老年丧子的悲痛后含恨而终,陶轩的父亲就更是下场凄凉,一大把年纪还要远赴蛮荒边境,尸骨无收。

这两个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的君主偏偏又降临在最需要变革的年代,嘉世大哥架子摆惯了,走路都要横着走,自然忍不了邻国日益壮大,伺机攻打以树威信。

建业十七年,嘉世以伯侯之名讨伐霸图,理由是不循旧礼不敬神明。天地良心,嘉世可是第一个公然挑战百花地位的国家,拿这个说事,实在是太不地道了。至于神明,一向被当枪使,表示你开心就好。

九州诸国,在迎战中论刚毅勇猛,霸图自称第一,没人敢称第二。

然而每日还是要有流不尽的鲜血染红土地。

那时候的战争还是过家家样的游戏,谁都借着天子国名义来征讨,打一场问一句服不服,被打的国家往往两三场下来就投降了,这边见好就收,及时撤兵,两方欢喜。

但是,到霸图与嘉世交锋,事情便有点矫情了。嘉世仍然会扯着嗓子喊你服不服,霸图却比嘉世更激动,对着喊我不服就不服,士气不减反增。

战争胶着那几年,民不聊生,秦玄正也因此失去了母亲,自己唯一的依靠。他在冬天的风雪里坚强的活下来,等万物复苏,岁月流水而过,直到成年。所以他那样渴望亲情,渴望夫妻和睦的家庭,就像书里写的那样,父慈子孝、兄友弟恭。

秦玄正登基后,韩文清不谈嫁娶之事,他也不谈嫁娶之事。当真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怪不得两人称兄道弟。可他毕竟是王啊,哪能和一个臣子比任性,于是在众人不停歇的劝谏之下,他撂下了话,嘉世战败之时,亦是他成家之日。

这便是第一次青云战争的开端了。

他现在还记得那时韩文清的装束,遍身黑衣黑甲,背后披风却殷红如火,烈烈飘荡,他几乎就是本能的张口喊他“韩哥”,然后见那个人转过身来,散开冰山般的气场,冻得他心里微微发颤。

他听见自己对韩文清说:“嘉世势大,不败便算胜了。”

可他兄弟却不能理解他的苦心,反而报以极端的愤怒,他看着韩文清抱拳行礼,眉宇间尽是飒然的桀骜:“如果天要亡我霸图,也只得逆天而行了。”

秦玄正终于笑了,那么开怀,仿佛千万琐事都已如云烟散去,他将手重重地放在了韩文清肩头,久久,“只要我在后方一日,前线必定粮草不绝。”

这时候,所谓功高震主,所谓多疑猜忌,在他们之间统统都不存在。

韩文清领兵出战,秦玄正留在宫中处理公务,他每天都有一摞接一摞的折子要看,偶尔清闲,还得忧虑战况,他不愿意打仗,尤其是看见阵亡数目的时候,总会忍不住掉眼泪,明明自己已是登基数年颇有威望的王。

奈何,连那个会斥责他软弱的人也去了遥远的战场。

于是日子只能缓缓地过。

秦玄正独自在案牍跟前睡了一夜,醒来之后天光大亮,只觉得晨风穿堂而过,吹在身上凉极了。他坐起来,捏了捏酸痛的肩,然后叫候在外面的宫人进来,帮着穿戴朝服,最后披着大氅融入了深秋金色的天地。

大概在这个时候,他才会想起来自己需要一个妻子,知冷知热,同甘共苦。

朝堂上,文臣们三五成群凑在一起,叽叽喳喳讨论着什么,而武将们普遍沉默,一个个跟木头似的。秦玄正在帘后立了一会,细细听了那些言论,须臾之后才背着手踱步出现,玄色的龙袍庄重而肃穆。

“爱卿今日好兴致啊,前线的将士们在流血,你们倒有心思关注那血耗费了多少钱粮。”秦玄正拂袖坐下,“孤要是以万金购你们项上人头,不知有谁肯答应啊?”

虽像玩笑话,诸位文臣的脸色却还是变得难堪起来。

就在这寂寂的氛围中,一年轻男子豁然出列,他穿着青色的官服,一双眼睛竟也是淡淡的烟蓝色,透着些许深沉的隐秘,他朗声回话,在空荡大殿绕梁回响。

“臣以为,钱粮与性命本不该相提并论,但在前线,钱粮却当真能决定性命存亡。”

“甚有道理。”秦玄正的眼睛亮了亮,“那爱卿有什么高见。”

“臣建议由殿下下令,特立部门,层层把关检查钱粮的来路与出路,我霸图举国攻打嘉世,理应人尽其才物尽其用,否则便是大大的浪费了。”男子言毕将腰深深弯下去,丝毫不管身后同僚因惊恐而睁大的眼睛,他是个很聪明的人,既然自己境遇不好,便想办法让其他人境遇更不好,鱼死网未破。

秦玄正怔了怔,随即拍案而起,呵道:“自今日起,设立监察署,帮着咱们诸位爱卿自律,这个部门的最高长官,便由——”

那男子立即自报家门:“臣,赫连达。”

“便由赫连爱卿担任。”秦玄正顿了顿,显然也意识到这个姓氏的不妥之处,毕竟是胡姓,总有种非我族类的不安感,他将目光扫过群臣铁青的脸色,又暗自打定了主意,那些从中原传进来的糟粕,是得找个机会清理下了。

“对于贪别人性命之人,不论情节严重与否。”他微微转了下头,“格杀勿论。”

话音未落,文臣武将跪了满殿:“陛下圣明。”

秦玄正记得几年前,韩文清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才贸然进宫,结果接连受到冷遇,那时他没有办法,现在,他已经是这个国家的王了。

他们终于可以放开手脚去完成他们的共同的理想。

战后的韩文清是寂寞的。

张新杰最先察觉这点,他能明显感觉到韩文清的烦闷,那好像是满腔激情尽付东流,他知道,这把曾经锋锐无比的刀,正在时间磨砺下慢慢锈掉。

他曾经跟搭档赌气,撂下“与其报废,不如战死”这样的话,在距离这个时代几千万年的时光里,他那般无忧无虑,甚至被身边人沾染上决绝的傲气。然而现今,已经失去生命中最重要之人的他,早就没勇气再续前言。

他可是亲眼见证了“韩文清”的死亡,所以无论如何也不允许再有第二遍了。

无奈,张新杰身为机器的冷静理智,以及他身为人类的隐忍克制,种种情感在韩文清看来却俱是没心没肺的表现。他们的思维好似永远也无法同步,不是谁先走了一步,就是谁在不该停下的时候停下了,难以达成共识。

两个人就只得磕磕绊绊地相处。

张新杰在格尔木森林学有所成,四方皆知,每日都有从各处来的病患找他,他来者不拒,倒不是真的如斯善良,只因为觉得自己天生便留着行医救人的血液。作为复制体,他一点都不恨本体的基因,但他确实还不能理解这种行为背后的动力。

张新杰还有的时间去揣摩生命的意义,生还是死,苟且还是灭亡。

不过在思考人生之余,他还有许多正事要做,都是上任留下的烂摊子。

北地的夏天短暂而聒噪,这里的蝉似乎也沾染上了战斗民族的习性,蝉鸣声嘶力竭,几乎要吐出血来。轩窗外绿影葱茏,远望过去一片勃勃生机,更有鲜花点缀其中,馨香满园,教人感到欢喜。

欢喜的只是人,张新杰照旧按时醒来,然后算了日子,把今天要做的事都列出来,用最佳方案排得满满当当。自从知道韩文清或许会旧伤复发之后,他订好了每隔七天去帅府摸一摸情况,再留下这个时代所能够承受的药材配置。

今天刚好又到了登门拜访的日子。

他穿衣起身,在小小的铜镜前理正衣冠,临了,习惯性看一看自己的眼睛,偏灰色,暗含冷光,仿佛有电流穿梭其中。明明已经可以独立思考,他却总觉得受到了冥冥之中的控制,那到底是什么呢…程序,还是他固定的思维模式?

张新杰没有时间思考太久,他极好的听力让他听见了府门外粗暴的敲门声,那里隐约还传来了断续的呜咽。他记得自己应该早就立过规矩,这天的上午不会接待任何病患,什么时候做什么事,可以很好地提高效率。

张新杰迟疑了一下,最终放下了本都拿好的药箱,吩咐用人退开,亲自去开了门。

没想到那么重的敲门声,竟然是个十岁出头模样的小孩子做的。那孩子眼泪鼻涕满脸都是,浑身脏兮兮的,上来就抓住他的手,双膝倏然跪下:“求求你…求求你了,救救我爹娘吧!他们快不行了!”

张新杰身为机器的本能让他直接省略了对孩子的安慰,他径自走到躺在地上的壮汉身边,蹲下来翻找伤口,都是皮外伤,左腿血肉模糊,右小臂也有一排清晰的牙印,破碎的血肉触目惊心。

看来像是山中的猎户遭到了狼的袭击,只是不知在这样食物充足的季节,狼为何要冒着危险咬人,如果真的出于饥饿,这名壮汉的手和腿应该已经被扯下来叼走了才对。他的好奇心只持续了一秒钟,随即便切入正题:“你娘呢?”

“娘还在山里…我拖不动她了。”孩子还是哭哭啼啼,“你是这里最有名的医生,你救救我娘吧,你一定有办法的。”

“你从山里到这走了多久?”他继续发问。

“一天,一天不到。”

张新杰闭了一下眼睛,又很快睁开,他吩咐用人把壮汉抬进去,准备好截肢所需要的东西,他还思索消毒问题怎么解决的时候,那孩子再次哭闹起来,不停地喊:“你救救我娘,她还在山里!”

这节骨眼,韩文清来得简直就像及时雨。

他骑马而来。

韩文清自己没有强迫症,倒是被张新杰的准时弄成了强迫症。说好的辰时三刻到,多一分都觉得挠心挠肺,总觉得是出了什么大事,因为小麻烦张新杰肯定自己就解决了。

结果到地方就看到张新杰和一个乞丐样的小孩子拉扯,大有权贵欺凌弱小的架势。他一定不知道,张新杰所处的时代,还有个词叫医闹,场面比这惨烈多了。

“放手,只是个孩子。”韩文清翻身下马。

张新杰闻言脑袋顶上就冒出了三个问号,他确定了下是那个孩子非抓着自己不放后,竟然有一点想笑。

“他父亲受了重伤,如果不尽快处理,人就没救了。”

“那他母亲?”

“我救不了。”

张新杰说完明显顿了一下,他在等韩文清的回答,然而并没有,那男人只是点了头,伸出手将扒在他身上的小孩像提小鸡一样提起来,然后抱到了自己的马上。

“你干什么?”张新杰还是没沉住气。

“我帮这孩子把他母亲带过来。”韩文清重新勒紧缰绳,“快的话,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那没有用!”

对方一骑绝尘而去。

张新杰气得拂袖摇了摇头,他转身进门,准备开始处理生存率更高的患者。但当他把伤口上的碎布清干净后,终于发现了那个隐藏在狼牙啃咬之下的两个乌黑血洞。

蛇,而且是毒蛇。

夏天虽然炎热,却觉得流下的汗是冷的。

他第一反应就是回天乏术,可转念一想,韩文清还在一线生机的路上奔驰,他就此放弃,实在是太不合拍了。

于是就全神贯注坚持到了结束。

这对他来讲确实不算难事,不过违背了以前认为天经地义的事情,也是一种成长。

韩文清回来得没他说得那么快,因为回去也只见到了被狼分食过的残破尸骸,他为那孩子的母亲建了坟,回程已经很晚了。

万幸,孩子还有父亲。

丹心五年,韩文清因供给不足被迫撤兵,第二次青云战争结束。

与此同时,秦玄正也在朝堂上受到了很大的压力。群臣以李丞相为首,公然反对向嘉世发动第三次战争,认为两年征伐,已经大大地动摇了国力根基。

两方争执,最终到了百官齐齐下跪以死相谏的地步。

霸图生于寒冷的北地,不喜遵循中原的规矩,所以它有很多特别的传统,比如弑君,当一国之君并不能成为优秀的统治者,他们会干脆地摒弃古老而死板的伦理观,又比如“文死谏武死战”的殉道精神,更是一脉传承下来。

偌大宫廷,高台上烛火飘忽,阴影处是一众倔强而自诩正义的臣,年轻的王缓缓地深吸了一口气,他没有怒吼,也没有掀桌离去,就只是慢慢站起来,挺直了自己的腰板,那些伏在地上的人则跟随他看似随意的踱步牵动着神经。

秦玄正知道,他不能再坚持了,如果一意孤行他很有可能被暗杀,然后会有更想作为的王开启新的时代。且他根本阻止不了这种情况,因为是多少任的传统了。

可韩文清才在前日传来密信,扬言嘉世内忧渐生,如果趁此追击便可加深他们之间的矛盾,他虽有点不解其中意味,但韩文清如斯肯定,他必然是信的。

他一个王,既然胸无文韬武略,至少也该在战时保证后方太平。

“孤认为爱卿们言之有理。”秦玄正开口打破了原本的平静,他声音郎朗,透着并不尖锐的沉稳,“但,此战并非霸图主动挑起,追根溯源,还是当年嘉世借伯侯名义的欺侮未还。所以,仗,还是要打,霸图同嘉世还差一个了结。”

李丞相忙爬起来劝谏:“那敢问王,年年穷兵黩武,何时是头?”

“嘉世兵败之日。”

“如要嘉世兵败,我朝是否该派出有能之人领兵?”李丞相不依不饶,巧妙地转移了话题,“韩将军两战两败,难道就能不问责了吗?”

“丞相此言差矣。一战之胜或许还是人力可为,但一国之胜便要牵扯到方方面面了,这哪里是韩将军一人可以承担的?嘉世自百花建国伊始便积蓄力量,如今数百年有余,真要一朝击败,韩将军岂非神明降世?”

此刻,百官皆跪伏于地,除了李丞相鹤立鸡群,便是赫连达还在抒发己见了。

赫连达这话正中秦玄正下怀,他被赞许的看了一眼,随即继续下去:“王所言甚是,然而嘉世毕竟势大,霸图可以一时不予追究,却不能这样草草算了。故,臣以为,暂时休兵积蓄更好的实力,方为上策。”

秦玄正沉吟片刻,勉强答应了,又落下一声叹息。

六日后,韩文清领兵回朝,秦玄正上午在宫中设宴为他接风洗尘,晚上便孩子气的拉他去了丰元城闹市所在,两人像多年以前似的摆了两只酒碗,三碟小菜,头顶一盏昏暗纱灯,轻松交谈起来。

被刀兵生活浸润多年的韩文清成熟了很多,嘴边长了一茬密密的胡子,乍一看都不像二十来岁的人。而秦玄正自登基便是在宫中一亩三分地转悠,眼界差得远了,就还是少年心性,被韩文清说长不大。

“韩哥。”玄正一改朝堂气度,诺诺解释道,“我差一点就说服了丞相,但赫连达亦言之有理,你才回来不久,此时出兵太过轻率了。”

韩文清与他碰了碗随即一饮而尽,喝得畅快淋漓,叶秋常同他说酒是好东西,如今看来所言确实不假,他支着脑袋沉了一会,才淡淡回答:“也好。嘉世内部的矛盾还得发酵些时日,这也不算什么非夺不可的战机,殿下不必紧张了。”

秦玄正有点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他都不知道韩文清何时变得这么冷静,要论往日,对方应该早就怒不可遏才对,让一个习惯前进的人停下来,多么残酷。

“那…便先议和吧。嘉世新上任的陶轩看起来还是个明事理的人,对两国都好的事,想必他不会拒绝。”

“自然不会,那位君主巴不得让叶秋回天鸿老老实实呆着。”韩文清喝得极快,一会功夫酒坛子就见底了,玄正立即叫小二又上了一坛,那小二眼尖,一眼便知道这两位是富贵人,只是不知什么程度的富贵人,只得小心殷勤着。

“议和…”韩文清突然笑了一下,然后他手里的碗就碎了。

捧了好酒来的小二直接傻眼了,左看右看,不知哪里出了差错。

秦玄正接过坛子,朝小二挥了挥手示意他离开,然后满上了自己面前的碗,递给韩文清:“今夜,咱们不醉不休。”

于是一国将军和一国主君就趴在了街边破旧的小木桌上酣睡到天明。

论起君臣关系来,霸图和其他八国的画风就是不太一样。

不久,霸图与嘉世同时派遣使节议和,陶轩很会做人,要以一朝之交谋万世之利,率先提议和亲,但嫁出却并不是本朝嫡亲的公主,而只是一个微末的郡主。

秦玄正也算好脾气了,还是忍不住撕了和亲的国书。

他堂堂一国之王,什么时候要沦落到娶一国郡主为妻的境况,简直荒唐。这说明嘉世表面上诚意满满,其实根本没把霸图放在平等的位置上对待,仍然以为自己是各国兄长,代天子国行神明之命。

可就像是算准了霸图不会拒绝,嘉世才那么肆无忌惮。

秦玄正生气归生气,冷静下来以后,他还是不能废掉这门和亲,国家的利益摆在那里,有人为它丢命,有人为它劳心劳力,他是一国之王,肩上担着更大责任,忍受屈辱接受这门和亲自然也是分内之事。

可是他原本就只是一个任由自己寻找心爱女子的闲散公子罢了。

结果现在连最重要亲事都如此委屈。

秦玄正找了韩文清进宫,千言万语遇上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都咽回了肚子里,只十分无奈地苦笑起来:“此去接应青萝郡主,有劳你了。”

韩文清颔首,持剑的右手大拇指在剑柄上轻轻滑了一下,转身离去。

夏日来得快去得也快,转眼中秋将至,整个霸图都陷入了充实的忙碌。

韩文清的故乡布谷,此时正沉浸在金色的海洋里,农人们忙着收割沉甸甸的粮食,抬头望去,漫山遍野亦是耀目的金,风摇曳枝丫,散了纷纷如雨的落叶。

丰元城内,即便是至高荣誉加身的韩文清,触景生情起来多少也有点想家了。

只思念归思念,要真上书自请探亲,他也是做不出来的。毕竟自己是一国祭司,又才在去岁击败嘉世,千千万万双眼睛盯着这个位置,现在想急流勇退未免儿戏。

不过这次,不仅韩文清的帅府门槛踏破,张新杰那边同样不消停。

大家都比较好奇这个破例新封的副祭司有什么过人的本事。

于是张新杰从早晨醒来,便接待了登门拜访者无数,一探虚实者有,诚心为国者有,走马观花者有,混吃等死者有,总之不论三教九流,凡是去见过正祭司的,必会往他这里来一遭,才显得两方齐全。

至于礼品,更是堆得满屋都装不下,然而张新杰还是来者不拒,只将数目一一记好,就等着来日回赠,半点差错也不出。这一改变,使得原先被韩文清横眉冷对惯了的官员士绅大喜过望,跟受了莫大恩惠似的,纷纷把韩府那份一并给了张府。

张新杰虽不是人类,但论起人情世故来,还真是不输给正牌的韩文清。

中秋的白日就在如此摩肩接踵的节奏中庸碌度过了。

日影西斜,张新杰刚送走了最后一批客人,便在门口撞见来送口信的小厮。他看来人那一板一眼的做派,登时心中有数,嘴边不自觉勾起了微微笑意。

即便为明哲保身之道抗拒飞蛾扑火之行,他仍是那样向往烈火铸就的光明。

宋奇英说得不错,这男人当真是可以教人不论输赢成败,永远都觉得到希望。

“你们元帅来找我做什么?”张新杰稍稍低了下头以示尊重。

小厮立即拱手行礼:“韩帅让我来请先生酉时三刻准点赴宴,尽弟兄齐聚之谊。”

“一定。”他沉吟须臾,方试探性追问道,“王今年没有邀请元帅吗?”

“不知为何,今年没有邀请任何外臣。”小厮语气中暗含失落,看张新杰的眼神也略带了期许,“先生向来最有主意,或可与韩帅指点一二。”

“有劳了,请回吧。”他拱手回礼,轻轻摇了摇头后转身回去。

虽未入夜,天色亦昏暗下来,张新杰退下了身上祭祀用的礼服,选了件淡色云纹的常服,提灯朝韩文清的帅府走去,到达后叩门的时间刚刚好,不早不晚。

他由着熟识的小厮引了进去,远远望见大堂内灯火通明,和门前那两盏孤零零的红灯笼完全不在一个世界,除主位韩文清外,左右各排了四位,这八个人中,只还有两个空着,其余都有说笑,杯盏却未动。

“看来我还是来迟了。”张新杰入席。

秦牧云应道:“那可要罚酒三杯。”

意外的竟是韩文清主动打了圆场:“少唬人了,你看他像是来迟的人?”

“他不像。”秦牧云抬手敲了敲桌案的右边,“白言飞可像,这小子哪回不是最后一个到。这次你们可别拦我,我非得让他喝得北都找不着。”

“北?谁说我找不到北了?”说曹操曹操到,外面当即传来白言飞的声音,他是在场诸位中仅比宋奇英年长一点的半大孩子,很受哥哥们照顾,所以说话肆无忌惮得很,“秦牧云你又挑拨他们一起来欺负我。”

宋奇英笑得露出了两颗小小的虎牙:“秦哥哥才没欺负你,是你每次都要别人等。”

张新杰瞧着白言飞就要跟宋奇英闹起来,转头看向主位上的韩文清,哪知人家无比淡定,只执了酒壶下来,一个眼神让两小只乖乖坐好,然后满上了白言飞面前的酒杯:“以后凡是在新杰后面来的,一律罚三杯。”

白言飞自知求助无用,只得喝一杯再等着韩文清倒一杯,提前酒过三巡半醉微醺。

韩文清起身,张新杰和他有段距离,这个角度看过去却总觉得他刚刚笑了一下,那么浅,好像肌肉短暂的抽搐。他执酒壶斟满了在场所有人的杯,包括他自己,然后八个人随着他先后站起来,右手执杯,左手挽袖,将酒缓缓倾倒下去。

“这场庆功宴,我们都等了十年有余。在嘉世兵败之前,我们失去了太多弟兄,放弃了太多本该拥有的东西,所以今夜这杯酒,既是祭奠亡人之故,亦是祭奠未亡人之生,今夜以后,诸位便算完成了对家国的报效,祝愿以后各自安好各生欢喜。”

韩文清高举起空空的酒杯,其他人亦随之,异口同声道一声珍重。

张新杰终于借此回忆起了那个深藏于内心的人,回忆起他乌黑空洞漩涡般的眼睛。

——这个国家,很好。

究竟是怎样的深情,怎样的隐忍,才将生命轻易交付,宁可被人类利用到最后一丝价值,也要坚持维护脚下的土地,这种热爱已经远远超越了种族界限。

但那人当初再是刻骨铭心,如今也只有模糊的影子了。

机器很务实的,更新过后的版本不会记得废弃版本的所有,不论好处还是坏处,他现在所处的时代,韩文清只有眼前一人而已。他的初始程序令他永远不会背叛这个人,不论韩文清是走向巅峰还是走向灭亡,他只会是个冷静的提议者。

可惜啊,韩文清这个人生来就是让人不冷静的。

等他们都饮下第一杯共同喝下的酒后,一直寡言其实最为年长的郑乘风说话了:“虽然韩帅急忙撇清了我们之间的关系,但弟兄终归是弟兄,如果哪一日您需要我们的帮助,即便是要命的事情我们也在所不辞。”

“乘风。”韩文清把酒杯重重搁在了桌案上,“你怎么净说醉话!”

张新杰却是第一时间将目光扫过在座所有人的反应,而后不动声色转移了话题,替韩文清掩饰了他的紧张。

韩文清初见青萝,满心风雪都化作了梨花点点,天地间仿佛氤氲着清冷的香气。

他微微而笑,向车上半遮半掩的女子拱手道:“臣,霸图使节韩文清。”

青萝是嘉世一个郡主,从她未拟的封号上看,应该没有什么了不得的家族背景。但优异在生得一副好皮囊,明眸皓齿兼三千青丝如瀑,性子更是天子时代特有的温婉乖顺,这也算是嘉世特色,要知道四次南迁大潮后,那边的女子已经很少单单相夫教子,为官者有,经商者有,学士者有,最差也得是个劳力了。

青萝与韩文清打过照面后便退回了车内,连帘子都没再掀开半分,她怀揣着莫大期待坐得端正,心中幻想自己夫君将是怎样的伟岸英俊,她来之前便向闺中密友苏沐橙坦明了心意——只要夫君待她好,她愿为之做任何事。

彼时苏沐橙听完她的话虽然并没有什么认可的意思,却也没有反驳,只调皮地吐了吐舌头,揶揄道:“左右我是不急着嫁人的,你幸福就好。”

韩文清策马徐徐而行,身后跟着长长的送亲队伍,他们带着作为国礼的丰厚嫁妆,如此多的金银财宝,要说没有各方宵小觊觎肯定是假的,但由小有杀神之名的韩文清亲自坐镇,直接过来抢心也是很大。

所以这一路也算相安无事,但在丰元城郊外,临门一脚的关键时刻,蛰伏许久的盗贼们终于准备动手了,他们挑了个坡度勉强能够藏身的山谷,等待猎物上钩。

敢把韩文清称做猎物的人,除了叶秋其余坟头草都有两寸之高了。

然而这话还只是一时之话,十年以后,叶秋的不败神话也被打破,只他是以叛国罪论处,按规定不允许立坟受香火朝拜,也不知这论调到底是成立还是不成立。

“停。”韩文清抬手示意,冷峻的眼睛慢慢扫过周围的风吹草动。

然后便见两边草坡上有像血一般赤红色的火焰冲天而起,藏匿其中的盗匪们大喊着滚下了山坡,领头的人都愣了,因为他明明才打算施展号令,怎么什么都没干就突然暴露了坐标,可事已至此,他稍微迟疑之后,赶紧起身吼道:“大家冲啊!”

韩文清弯弓搭箭一气呵成,一箭正中眉心,头目当场毙命。

青萝正好在此时撩开了帘子,吓得她手里绞了半天的帕子瞬间就掉了,韩文清闻声回过头来,用他说不上凶神恶煞但也十分冷厉的神情向着她微微一颔首:“现下危险,郡主快回去。”

她为随之而来的血肉横飞连连尖叫不已,刺耳的声音让韩文清兀自皱了皱眉,他背对她的方向一个箭步冲了出去,用两只钢铁般的拳头直面敌人,身边刀兵相接铿锵作响,隐约的,还能听见女子细弱的呼唤:“小心…”

韩文清越战越勇,就像他无数次从尸山血海里站起来那样,每一拳的打出,并不是消耗,而是一种力量,很快,提着长刀短匕的盗匪们开始害怕,他们本来还想用光脚不怕穿鞋的精神震慑对方,哪想人家堂堂一国将军比他们还拼命。

这跟长辈们说得完全不一样啊,不是说越富贵的人越惜命吗?

失策,真是大大的失策。

意图劫持国婚车架,他们得付出惨痛的代价,韩文清是个很规矩的人,他认为放过这些盗匪就很有可能会给善良的人带来灾难,所以他没有落下任何一个意图逃跑者,当他回到呆呆站立在车前的青萝复命时,脸上还沾着几道血渍。

青萝穿着红色的嫁衣,那样美,以羽族为信仰的国家的嫁衣都是红色,但只有嘉世的凤凰涅槃透着令人惊艳的壮烈。她忍住自己正在发抖的手指,抬起手用衣袂一点点擦掉了他脸上渐渐凝固的血渍,然后微微俯身一礼:“有劳了。”

韩文清不知道自己当时为什么没有避开,他明明应该避开的。

于是最后一段路程就充满了诡异的沉默。

丰元城城墙之上,秦玄正穿着玄色的婚服,睥睨他的江山,以及姗姗来迟的车队。身旁的宫人忍不住催促他,已经快到良辰,他只是沉默,在亘久的沉默中想起自己的母亲,她将自己献给父亲的时候,可没有这样的排场。他的母亲,应该从来也没有奢望过会得到正妻的名分吧,毕竟那是属于一国公主的荣耀。

如今,一国郡主竟也可以了。

这是他的耻辱,更是霸图的耻辱。

直到韩文清进城,他都没有挪动步子,只在宫人的再三劝说下,蜗牛似的向那巍峨的琼楼殿宇缓缓而去,他希望自己走着走着,就变成了无人关注的九公子。

痴人偏偏还要说梦。

秦玄正到的时候吉时已过,韩文清等在青萝身边,看他的眼神里略有责备。尽管这么多年过去了,玄正还是习惯叫他韩哥,习惯被他一个眼色震慑到。

或许是年龄的原因,秦玄正还是不甚了解韩文清,他以为那责备是在怪他没有好好地尊重新娘,其实韩文清只想了一句话,是在他登基前夜一字一顿对他说的——你很快就是霸图的王了。王之一字只有四画,却比春秋轮回还要复杂。

秦玄正胡乱解释了下,然后在自己的位置上站好,依照天子时代流传下来的礼仪完完整整走了一遍程序,那样虔诚,仿佛在遵循什么信仰一样的东西,可是霸图一向是最看不上中原的文化的,此刻竟也对以往的风骨芳节表示了崇高的敬意。

洞房花烛夜,椒房殿里是温暖而不耀目的红,让人欢喜,也让人心头浮现隐隐的激动。

他终于挑掉了新娘的盖头,一张妍丽的面庞出现在他面前,新娘低着头,贝齿悄悄咬着自己娇艳欲滴的唇瓣,随后甜甜的笑起来,她小心望着他的眼睛,望着他眼睛里的自己,糯糯道:“夫君。”

他的心似乎在一瞬间化作了一江春水。

然而心中的愤恨让他顿住了准备轻抚红颜的手,他慢慢攥紧了自己的拳头,然后又在漫长的等待中松开,一圈一圈,将她如瀑的情丝绕在了自己指尖。

“青萝。”

“和我讲讲你们那边的事吧。”韩文清在宴席结束后留下张新杰,如是说。

他喝醉了。

男人戎马一生,未败嘉世之前,几乎滴酒不沾。他强迫自己保持清醒,为以最好的姿态立于千军万马之前,他是光,不仅仅要燃烧自己,更得是其他人的希望。

而张新杰不会醉,系统会替他作出警告,什么时候做什么事,总是恰到好处。他又岂止是不会醉,人类再正常不过的喜怒哀乐,在他脑袋里都要转好久,运气好还能反应过来,运气不好就只能钻逻辑的牛角尖了。

“元帅想听哪一方面?”他跟着韩文清起身,一步步走向了室外。

出门抬头可见中天悬月,星河俱灭,夜空那么暗,只那一轮白月异常明亮。

“哪一方面都好,你随意。”韩文清负手踱步于回廊,他背影如山,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安定,“我有点好奇,你们那边,是不是人人都像你一样?”

“像我一样?”他微微茫然,“不,不是的,人类有很多缺点,需要产生很多不必要的损耗,而我是高级的人工智能,程序会引导我去正确的方向。”

他的人格在发芽,从最基本的自我认同开始。

“你认为什么算‘正确’?”韩文清转身。

“这个问题涉及太广泛了,我回答不了。”他下意识躲闪着他的目光,“人类有很多权利,最重要的就是生命健康权,你现在准备放弃这项权利,在我看来就是‘非正确’。”

韩文清稍稍颔首思索片刻,表示听不明白。

“比如?”

“我曾对你说‘赫连夫人亦请’,你却当了耳旁风。如果你去了,你能提前了解很多重要的情报。比如这个女人即将成为新的王后,并且已经有了四个月的身孕,她应该会邀你辅佐她的孩子,到时候,你仍是这个国家最高荣耀所在。”

“如果我拒绝呢?”

“显而易见,作为臣子却不能审时度势,后果是非常不妙的。”

“这个自然。”韩文清将生死之事说得轻如鸿毛,“所以我才会找你,刚刚乘风的话着实教我心惊。毕竟,霸图建国数百年,从来没出过叛军,我不想破例。”

“为什么?你到底是为了什么?”他不理解。

“我觉得你能帮到我。”韩文清突然笑了一下,眼底竟是难言的温柔,“嘉世已败,霸图不再需要能战之人,但它需要你,新杰。从去岁那场胜利中,我看到了霸图的未来,你一定能带领这片土地找到新的方向,在废墟里。”

他沉默了,良久,才有苦涩之意从平静的言语中缓缓渗出。

“我发现我之前做的事情好多都是错的。实际上,我们彼此并不理解。”他不知为何感到汹涌的难过,“我认为你不屑去做那些事,没关系,由我来做。不管是安放眼线还是周转朝堂,我可以代你处理得十分妥当。但刚刚,我才知道你根本就意不在此,帮你追求到你不想要的东西,这实在太荒谬了。”

“其实我…能够明白你的好意,只如你所说,所托非愿。”

明明无风,檐下的烛火却倏地熄灭,视线所及漆黑一片。

人在突然陷入黑暗时会有短暂的适应期,在这个节骨眼上,最适合搞事情。

按照专业刺杀的风格,往往人影未现暗箭先至,所以韩文清反应极快,一步迈出挡在了张新杰身前,破空之声随即而来,锋刃没入血肉,在他胸口开出一朵热血之花。

刹那之后,暗红色的火焰重燃。

他看清了来人的行踪,三个人,穿着刺客特有的黑衣,每一双露出的眼睛都像鹰一样,深沉而锐利。

韩文清双拳递出,立刻击退一拥而上的两人,最后一人打算从背后偷袭,被张新杰及时擒住了手腕,利刃落地,当啷一声响。韩文清放心地接着攻击、前进,每一步都扎扎实实钉在了地上,那两个刺客自知招架不住,又撤退未果,于是吞毒自尽了。

唯一剩下的那个,被张新杰捡起了匕首指着,脸上只有大写的懵逼。

他似乎…没自尽成功。

有人掉了他的毒。

“三零一的人?”韩文清伸手把张新杰拨拉到一边。

“那你应该知道你问不出什么。”那人嘴很硬,想用张新杰手里的匕首自尽,不幸被识破了,他活动了下自己的手腕,感觉有丝丝刺痛传入骨髓。

忽然,只听声声铁器交接之响,烛火再灭,黑暗中有极凌然的身手与他们相碰,等视线恢复,刚刚地上那人早没影了。张新杰把匕首收起,拈了一片钉在柱子上的暗器,上面右角清晰刻了“杨”字,他把这个字指给韩文清看。

“那就不必追了。既然连三零一家主都来管这件事,想必也没什么好说的。”

嘉世虽败,他们两国故年的仇恨,却从来没有消失过。

只是以后那种似是而非的和平,韩文清制不住,便要由张新杰打理了。

韩文清见夜色已深,也没心情再和他闲聊,打发用人去收拾间干净的暖阁,安排他住下,自己则草草包扎了伤口,继续着十来年已然习惯的孤寂夜晚,偶尔想起这件事,脑海里浮现的竟都是青萝年轻时的样子,记得她身后长长的柔软的青丝,云一般雾一般,缥缈梦幻。

一觉天明,秦玄正醒的比韩文清早。

秦玄正前两日从占星台得到消息,说赫连宁肚子中怀了男孩,只与韩祭司命数犯冲,为了掩饰,他撤了所有外臣的邀请,其实只为了避开韩文清一人而已。

这事做起来挺不厚道,他心中有愧,是以早早起来便想去帅府看望下韩文清。且穿衣洗漱之事没让赫连宁伺候,因心疼她是有孕之人,又八成是个公子,正好可以抚慰他一见秦知义就发慌的心境。

哪知道他前脚刚迈出门后脚赫连达的小报告就到了。

郑乘风的话被添油加醋转给了他,对于身居高位者来说,真是字字诛心。

秦玄正一言不发,良久。

霸图有个本土特色节日,就在每年中秋转天,人们称之为思思节。

如此冷冽的北地能孕育出“思思”这么温软的节日名字,也是很难得了。事情的起因要从霸图第一任王讲起,秦玄正和韩文清之间的君臣关系是有传统的,这个王和帮他打江山的将军私交同样甚好,只在最终一战中,将军重伤早死,合上眼睛的那天,刚好是中秋晚宴才结束,王予他万贯封赏的时候。

“思思”的含义,不在亲人家眷,而是挚友,是怀念那些毫无嫌隙的信任。

韩文清以至诚待人,所以他有很多挚友。

这天,他来到一片、一大片孤寂的坟冢,虽荒草锄尽,却还是觉得荒凉无比的地方。他慢慢走在林立的石碑中间,伸手拂一拂上面的灰尘,动作那么轻,与他们曾经生死博弈的狠绝截然不同,就好像他的弟兄们只是睡着了,需要安静。

他忽然抬头,看见前方有一年轻的男子朝着自己微微颔首。

“想必,您就是霸图鼎鼎大名的韩帅吧?”男子躬身一礼,恭敬至极。

“你是?”

“我是三零一的成员。”男子见韩文清警惕的神情摆了摆手,补充道,“不过现在,我已经不能继续是三零一的成员了,因为我将要告诉你一个重要的情报。”

男子退开一步,露出身后已被风雪侵蚀的旧碑,韩文清离得远,看不太清上面的字,但即便如此他也知道,那里是谁的葬身之地。

毕竟是自己亲手送入死境的人,想印象不深都不行。

霸图死士,季冷。

季冷曾在嘉世的章华台与陶轩利刃相向,开口便是:“我为韩帅而来。”尽管这句话并没有传到韩文清的耳朵里,但他仍然认为,是自己,在那些难以权衡的利弊中,辜负了季冷。

乱世将起的时代,季冷的命数算不得好。他的父母都是战争留下的孤儿,被三零一收养,以杀手之名养大成人,然后他的父母在一起出任务时相爱,两个人找到机会生下了他,并让他在刺客团里偷偷摸摸地成长,直到实在隐瞒不住,才含泪把他送到外面的世界,他们深知,夜行人待遇虽好,却永远见不得光。

男子自称是季冷幼年的朋友。

“为什么宁愿放弃原本的身份,也要告诉我这个情报?”韩文清问。

“我欠季冷一个人情。”男子垂下了眼眸,“这个情报很有用,它可以帮你不动声色地回击嘉世,说白了,嘉世这些年就是靠叶秋强撑而已,一旦连叶秋都不愿再拉嘉世一把,甚至于更糟的情况,你们的目的也就达到了。”

“你倒是说啊。”

“吴雪峰…并非病死,而是他杀。那单子,就是从我的手上走的。

韩文清倒抽了一口冷气。

“谁是指使?”

“刘皓。”那人说得很缓,“试想,如果叶秋得知他曾经的挚友是死于挚友着力提拔之人,他会不会对嘉世很失望?如此一来,即便他还能勉强对嘉世报以容忍,这界限,也已经大大地分明了。”

韩文清第一反应是质疑,然而利弊分明,道义凛然,他竟然也就鬼使神差地应下来,仿佛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叶秋不再属于嘉世,他如今在兴欣,以后不仅回不去,甚至有可能与之刀兵相向,就连他信任至极的老友,都在为此铺路。

“你有把握让叶秋信你的话?”

“事实于此,我想证明自然也非难事。”

韩文清没有即刻回答,只又看了一眼季冷的碑,他依稀记起,季冷告别那日,也是如今这样一个万里无云的爽利天日,他知道此去凶险,却没有出口挽留。

然而季冷倒像是有意安慰他似的,故作轻松,慢慢数起他们之间的交情——“韩帅以诚待我,先相助于困顿,后相救于战场,在下无以为报,唯一性命矣,望能为君分忧、为国分忧。”

韩文清微微合上眼睛,顿了一会,方对着等得冷汗尽出的男子道:“你一面之词,叶秋未必真信,我再修书一封,由你交给叶秋,他心里便会有数了。”

男子大喜,与韩文清约定了辞别的时日,便慢慢退开几步后转身离去,留下韩文清流连在生死线间,一壶清酒香气四溢,却只是自斟自饮、自说自话。

男子离开那片坟冢后,来到一处僻静无人的松林,秋天的风吹得急,树叶沙沙作响,似鬼哭狼嚎,万千故人席卷归来,听得人心里直发慌,那人站了一会,觉得脚酸腿麻,于是坐在树下抱膝瑟瑟发抖。

又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张新杰穿着单薄的衣服疾步而至,一点都没有冷的样子,让男子很是称奇一番,好像这个人的皮肤能自动隔绝冷热似的。

其实还真就是这样的。

“抱歉,临时有些事情需要处理,所以来迟了。”张新杰的声音和现在的风一样冷。

“好说,好说,只要让我离了那个鬼地方,让我做什么都行,何况又不是件难事。”

“可对于我来说就是难上加难了。”张新杰喃喃了一下。

“这才是我有用处的地方啊。”那人毫不羞耻,反以为荣,“不过我倒想问句不该问的,你要想回答就回答,不想就当我多嘴了。左右我以后要移居南方一带,隐姓埋名,不至于泄了你的老底。”

“什么。”

“三零一的规矩我是知道的,我没有说,那到底是谁告诉你杀吴雪峰的真正主顾?”

“你们那个主顾可不一般啊。”张新杰拍了拍男子的肩,再翻手时,手心里已经躺了一块小小的扁平的探测器,“这东西不属于这个世界,这就是他不一般的地方。你们三零一应该小心一点,不要什么单子都接,容易惹事。”

“你错了,我是我,三零一是三零一。”

张新杰思索了一下,笑得有点讽刺之意,“也对,自己去车上拿你应得的报酬吧,面对文清的一身正气也能把戏做下来,也是难为你了。”

“多谢,多谢。”

这是韩文清最后一次回忆过去。

丹心六年,青萝为玄正诞下一位公子,玄正初为人父,眼角眉梢俱是畅快的笑意,于是捧了小小的婴孩到韩文清跟前,让他取个好听的名字。

玄正做这件事的时候,看到的只有温婉的妻和值得信任的挚友,他几乎完全忽略掉了王与王后、君主与臣子的距离,以至后世评说,人人都觉得霸图的阶级关系十分扭曲,竟能用人情二字将那些深不见底的沟壑全部填满,实属奇闻。

韩文清抬起他沾染过无数鲜血的右手,好像怕惊着小可爱似的,轻轻地压下了襁褓一角,露出那张红润的肉嘟嘟的脸蛋,他忍不住上去捏了一下,这孩子皱起脸的模样,真是像极了他的母亲,宜喜宜嗔,惹人爱怜。

他脑海里再次浮现出青萝亭亭的身影,这才想起来问一句:“公子的名字,不该由王后来取吗?”

“你新晋了一国祭司,与我嫡子降生是双喜,有缘得很,就不必推脱了,青萝也说,你们二人以后交情多着呢。”玄正此话不假,未来储君的身份,只有韩文清祭司之高位担待得起,这算是将下个王朝一并交付了。

韩文清温柔一笑:“那便取名知义罢,知义,知晓大义,希望他长大后同你一般,德行昭彰、闻名四方。”

“好,如你所言。”玄正被夸得扭过了头,远远瞧祭台后方,青萝亦步亦趋寻来,他明明已经破例准予王后不需参加这次祭祀,可她还是过来了,那么单薄,那么孱弱,风一吹就会倒下似的。

青萝第一次生产难产,身体严重受损,这就是她当初对苏沐橙说的——只要夫君待她好,她愿为之做任何事,哪怕拼掉性命,亦是在所不惜。

玄正当真待青萝很好。

他们本来有着不妙的开端——可终究,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新婚之夜,玄正伸出手缓缓拂过青萝身后如瀑的青丝,然后一圈一圈,将冷然铁血化作绕指柔情,直至五指间皆缠上云一般雾一般的发,刹那,他记起自己早逝的母亲,记得那种柔软的触感,所有若无,扫过自己颈窝的肌肤。

男人的心里忽然很酸,他稍稍颔首,把头埋在了青萝分明的锁骨处,他开口,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变得坚实可靠一些:“你以后便是我的妻了。”

青萝骨血里传承自天子时代的规矩观念不自觉涌动着:“王,怎么能自称我呢?”

“在你和韩哥面前,我只是一个平凡人罢了。一想到半生都要承载着头顶冠冕之重,实在是疲累得很。” 他闪电般吻了一下她羞红的脸,缓缓道,“所以啊,你们千万不要做出背叛我的事,不然一个平凡人,怎么招架得住亲近之人的伤害呢。”

她喜极,浅笑诺诺着:“不会,必然不会。”

玄正很快就吃到了有家的甜头,他再批阅整夜的奏折,转日肩头就已被人披上温暖的大氅,开始有人专心为他缝补,一针一线,将那绵延的情意融入素色的布帛,甚至连血脉的传承,都有了据实的依靠。

那年春天,王宫内千千万万棵梨树迎风绽放,馨香淡淡,沁人心脾。

而韩文清却鲜少入宫打扰这对璧人,他一个人,在偌大的府邸中一遍遍擦拭着手中长剑,直至利刃折光照影、锋锐非常,他以此为伴,勉强自己清除心中翻滚的杂念,宋奇英的母亲偶尔过来,聊起他婚娶之事,只是一笑带过、并不多言。

他与青萝最近的时候,也不过是那日遇险,她替他擦拭干净脸上的血渍,他没避开,仅此而已。

有次在宫中碰见,他们打过招呼后走相反的方向,途中,他回首时她只留一抹清淡的背影,等她回过头来,他则连影子都没有了。

如今,时光如飞梭,物是人更非。

秦知义偷偷出宫来找韩文清,他已经十二岁,个子比起上次看起来更高一些,五官也长开了,轮廓谦和俊逸,同玄正气质相符,但一双暗含星光的眼睛,却是唯独属于青萝的。

秦知义缓缓深吸了一口气,他在进行一场豪赌,而他所有的筹码,不过是这个世界罪恶对诚善的蔑视。

“赫连…突然想请我过去,她现在有了自己的孩子,我很担心,所以…”他躲闪着韩文清定定的目光,仿佛有什么重要的地方被灼伤了,“我希望您能和我一同去,她一直很想见你,应该不会拒绝您的要求。”

韩文清犹豫了一下,张新杰昨日才告诫过他,丞相通过占星台以天命之名阻隔了他与赫连宁腹中子的联系,要他别去蹚这趟浑水。

张新杰的话总是很有用,能让他在最狂躁的状态下冷静下来,无论过去还是现在,他丝毫不怀疑对方建议的初衷。

“她并不想见我,她怕了冲撞了她珍贵的孩子。知义,你父亲已经承认了你,他不会放任别人伤害你…但你也要理解他,他暂时还无法面对你,就像无法直视还在疼的伤疤一样。”

“父王和母后都说过,您是十分值得信任的人。”知义将母后两个字咬得极重,“您真的不知道母后的死因是什么吗?说她叛国,难道不应该和您叛国一样的荒诞无稽吗?”

韩文清终于罕见的睁大了眼睛,那种心疼的情绪瞬间席卷了他,虽然表面上还维持着冷静,但他内心实际已经动摇了。

“可有证据?”

“事情既然做了,肯定会留下蛛丝马迹,只要父王下令彻查,一定…一定可以还母亲清誉。”

秦知义扯谎眼睛都不带眨,多年的冷宫般的生活磨练了他异于常人的镇定自若,“这是很好的机会了。”

韩文清把宽大的手掌覆在了知义头顶:“我同你一起赴宴。”

张新杰应付完官场琐事回来的时候,就只从帅府的小厮那里得到韩文清被秦知义带进宫的消息,他登时就懵了。

就在贿赂三零一假证那日,他已与赫连宁商定,放任韩文清归隐,他会成为这个国家新的祭司。这无关权力,只是他知道,韩文清的身体,已经不容再劳心劳力了,没想到计划竟然会被一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小孩子轻易地破坏。

到底是棋差一着,他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影响了他的判断——他明明,已经尽己所能的理解他了,真的。

千钧一发之际,后宫穿来消息,赫连美人流产。

那是她千辛万苦求来的希望,一朝失去,说没有就没有了。她这样的女子,天性刚烈要强,明显就人不对名,可惜这“宁”字的安详美好之意,她一星半点都没沾上。其实他父亲想要的,永远只是能给草原部落带来和平的祭品,而不是承欢膝下的爱女。

她那样隐忍,挨过岁月漫漫,虚度了大把不复的青春,临了,依旧过不好剩下的日子。

她几乎癫狂,指责韩文清,指责秦玄正,甚至于自己的父亲,连天地神明都受了牵累。她怀念家乡的茵茵的草地,碧蓝的天以及一望无际的视野,怀念那里纵马长歌的飞扬少女,怀念无忧无虑的年幼时光,她恨,恨这个像笼子一样的王宫困住了她。

而操纵这一切的人,正躲在幕后,暗暗笑得开怀——谁能想到真凶会是个孩子呢?

大势所迫,即便是最重情义的霸图,下一代的心性也被早早地腐蚀了,变得污浊,像是皑皑的雪化成了深灰的泥,虽然看起来还是一种东西,却再也回不去原本的纯色了。

风骨难再,芳节辞别。

这,就是诸神时代残忍的开端。

大争之世,人人群起而攻夺,从嘉世这样的传统王朝倾覆,到霸图战后的诸多事端,老秩序越来越没有说服力,九国二境之间的关系阡陌分明,再难出现一家独大的情况。

所有人的命运,都在这种新奇的变化中悄悄发生着扭转。

即便是晴好的白日,赫连夫人的寝宫采光仍然算不得很好,她是那样渴望光明的人,如今也只能用摇曳的烛火来驱散黑暗。

秦玄正下了朝就赶过来了,那些怨怼之语自然也传进了他耳朵里,然而他还是很及时地陪伴在了她身边,不仅仅因为丞相催促,他也是有那么一点心疼的,他知道,赫连宁和青萝是完全不同的两种女人,赫连宁却总在强迫自己成为像青萝那样的女人,为他的念旧,为他的情深,去承担了那样沉重的压力。

榻边,秦玄正试图握住赫连宁的手,被十分干脆地抽开了。他垂着眉目,神态竟然透出几分疲惫,明明三十出头的年纪,却好像在一夕之间就苍老下去。

“孤…很抱歉,孤向你承诺,孤与你还会有孩子。”他艰难地扭过头,向安静立在一边的韩文清低低道,“文清,那是我第二个孩子,我…第二个孩子。”

一直摆出一副“我不想理你”态度的赫连宁终于开口了,语气一反常态的冷淡高傲:“本宫只想邀请义公子吃顿饭,没想到这孩子好大的面子,竟然把祭司大人也请过来了,本宫也算热情款待,没想到只喝了一杯敬酒,孩子就没有了,您是这里的王,看着办吧。”

“查。”秦玄正从牙齿里咬出一个字,他定定看着站得笔直的韩文清,向来温润的眼睛里却透着寒芒,那不是陶轩那种被奉承惯了养成的锐利,而是身为北地男儿骨血里狼一般的天性,“一杯敬酒,除了文清和知义,可能还有很多人动过手脚,细细地查,别让别人以为孤偏袒了谁。”

说不偏袒,言语间已经是大大的偏袒了,人之本性,谁不怜惜不可得之物。

“谁在外面?”秦玄正隐约听见外面有吵闹声,出言询问,话音未落,韩文清腰间长剑已经被拇指和食指滑出半寸,龙吟铮铮,落在寂静的室内格外清晰。

有门外守卫来报:“丞相在外求见。”

秦玄正稍一沉吟,偷偷看了一眼枕边人死寂的情绪,这才清了清嗓子,吩咐下去:“请丞相进来,务必礼遇些。”那守卫抱拳一应,忙转身下去了,不多会,赫连达那个老狐狸就一把鼻涕一把泪连滚带爬地上来了。

作为这个寝宫里最没有心肝的人,赫连达的难过反而比谁都激烈,比起赫连宁的心如死灰,秦玄正的沉痛,韩文清的惋惜,他只想着怎么把这个已经失去的筹码剩余利用价值最大化,扯着嗓子细数了自己女儿入宫以来种种不容易,听得玄正差点红了眼。

而泪水并没有落下,韩文清只说了一句话就止住他的心软。

“敢问丞相,可否彻查当年王后叛国案一事?”

赫连达也被这话问懵了,但巨大的心虚让他一时乱了阵脚:“陈…陈年旧事,有什么好查的?祭司是对当年处理心存疑窦,还是对王的命令不服气啊?”

“他没有不服气的意思,丞相就事论事就好。”秦玄正立即回复道。

“老臣,老臣不是针对韩祭司,只是…”赫连达支吾半天终于找到了重点,“只是奇怪,祭司究竟是为什么提起这桩旧事,他提这件事有什么好处呢,还是说,真如当年流言所言,是对青萝王后有了什么非分的情愫?”

都说男人有两样东西是不能分享的,一是权利,二是女人,可玄正原先就是个志向不太远大的人,所以谦让了权利,但女人,却不能再轻言放弃了。

更何况,他这一生,只认了青萝一个妻而已。

“够了。到此为止。”秦玄正的脸色忽然变得很难堪,“既然都说要查,那就一块查了。只一点,要么一起出结果,要么一起偃旗息鼓。孤一向认为,霸图至今的强大源于足够团结的文治武功,如果你们一定要来个结果,那这个王,孤也自认为当得愧对先祖,不如放逐,也能落个自知之明!”

一时间,韩文清和赫连达都齐齐怔住了。他们混迹朝堂多年,本都是很沉稳的人,但是今日,赫连夫人失掉孩子的这个导火索,把那些隐藏多年的欲念给勾出来了。

竟只有秦玄正还算清醒的。

看来远离权利的人,眼睛就是会明亮一些。

赫连达最会揣摩上意,当即改了口,转身向韩文清赔了不是,声称自己女儿委屈事小,国家利益事大,不可本末倒置、因私废公,而轮到韩文清说话,却还是那句——“可否彻查王后叛国案?”

本该是一出叫做将相和的好戏,却被这最最简单的赤子之心击得粉碎。

就在秦玄正犹豫的时候,有拿着王家标志腰牌的暗卫忽然进来禀报,悄悄对秦玄正说了什么,王的眼睛里掠过一丝难言的惊愕,视线慢慢移到了韩文清右手所持的剑柄之上。

入夜,天空灰蒙蒙的,有轻风细雨飘然而下,带起了积蓄已久的寒气。

即便如此,集结在宫墙之外的人马还是丝毫没有叫苦的意思,他们都是韩文清带起来的兵,出生入死种种艰险只当儿戏,又怎么会将这小小天气放在眼里。他们个个站得笔直,并不在意衣衫湿透,只静静等待着最前方郑乘风下令的那一刻。

在霸图,韩文清就是军队的代名词,但他却掌握不了军队的动向。最终做决定的,永远只能是人心的向背,所谓“狡兔死、走狗烹”,这是所有军人在战后都要紧张的问题。所以他们的元帅,但凡有一举一动,都得牵起下面将士们的心。

眼睛不瞎的都看得出来,打败嘉世后的这一年,王与祭司的关系确确实实不比从前了。

从打压副祭司开始,到中秋庆功宴的刻意避讳,再到这次赫连美人的失子,他们不得不担心韩文清的处境,尤其是自赫连丞相进去哭诉,里面已经两个时辰没有出来过人了。

消息封锁,更让持剑在外的将士们感到心寒。

郑乘风策马而立,冰凉的雨水顺着他紧蹙的眉宇缓缓滑落,他对里面的情况一无所知,可越是这样,他越觉得赫连父女会趁此对韩文清不利,一旦秦玄正被蒙蔽了心性,事情就真的无可挽回了,他和他身后的弟兄们谁都清楚,不论什么莫须有的罪名加身,韩文清会将利刃与君主相向的可能性都几乎为零。

郑乘风抿了抿干涩的嘴唇,他是跟随韩帅时间最久的将领,这个命令如果要下,那也是应该由他亲自来下。于是,在后面人定定的目光中,郑乘风抬起了手,他正要下令,却听后方有一声接一声恭敬的呼唤,那些将士在叫来人“先生”。

张新杰就这么一人一骑踱到了全军阵前,不卑不亢,无惧无畏。

他忽然想起这个时代的一句话,那是有次去帅府请脉的时候,韩文清支着脑袋睡着了,手边放着一卷半开的书卷,最上面的寥寥几字——虽千万人,吾往矣。他那时不太明白这话的意思,只觉得气势磅礴,十分符合韩文清的意志,但现在,他已经有些明白这话中的深意了,他想这应该是唯独属于人类的非常美好的精神。

“先生,你这是何意?”郑乘风虽然威望不及他,但仗着资历,这话也问得很有底气。毕竟自己身后还有直系的精锐,而对立面,仅仅有张新杰一人而已。

张新杰刚刚把能动的军力都摸了一遍,他既然调兵未果,说明赫连达早在这块做了部署,就等着韩文清有心急的部下轻举妄动,老狐狸好坐收渔翁之利。所以他出奇的冷静,他用自己毫无温度的思维做出判断,言语间几近冷酷。

“你们的行踪应该很早就已经暴露了,现在即刻退兵,一分一秒都别耽搁。”他边说边安抚着胯下躁动的马儿,深色的眼睛里映出对面半出鞘的锋利寒芒,“如果你们真的是为韩帅着想,那就照我说的做。”

对面默默了一会,不知是谁开了头,小声地说了句:“副祭司难道是想登正位?”这个说法把最前面的郑乘风也吓到了,他迅速出言呵斥那个多嘴的人,却连自己身边的副将也凑上来悄悄附和了一句:“属下也认为,先生和以前不大一样了。”

郑乘风狐疑地抬头看了张新杰一眼,据理反驳道:“丞相明显要对韩帅不利,在这样关键的时候,我们这些弟兄难道要坐视不理吗?而且我们也非有意,只因为里面情况不清不楚,足足两个时辰没有任何消息了。”

“莫说两个时辰,就是这一夜天明,你们仍然不能进去。”

“这岂不是坐以待毙?万一韩帅有个三长两短,一切就都不可挽回了!”郑乘风情绪已经有些不受控的激动,他纵马到张新杰跟前,右手长剑已然出鞘,“那可是韩帅,霸图多年的信仰,恕我不能认同你去冒这么大的险。”

张新杰却丝不为其所动:“万一有个三长两短,那是他的命数。你真的知道你们在什么吗?逼宫——这么大逆不道的事,你承受得起他可承受不起。‘霸图的男儿忠于国家’,还记得这话是谁说的吗?”

这话是谁说的,郑乘风当然记得,他那时也已在军中,只不过不和韩文清一个编制而已。也就是这句话,让郑乘风笃定,一旦王被小人迷惑,韩文清不会暴力反抗。

如今,他竟要去做那个人最厌恶的事了。

郑乘风也怔了一怔,可他并非未来文明所滋养的人,讲道理对于他而言,总归有点苍白无力,再者每个人的视角都是有限的,又有谁能真正俯瞰世间万物呢。

他缓缓抽出了长剑指向张新杰:“人只有活着,活着,才能接下来剩下的一切。不论你是不是真心为韩帅好,我和我身后的弟兄们都不会再改变主意了。”

张新杰的手按在了剑柄之上,他是未来最高端的人工智能,不论是策略还是体能,他都会远远超过普通人类,所以面对郑乘风的杀气,他的内心仍然是十分平静,唯一的一点波澜,大概是不想徒增内耗的痛心吧。

夜深,天上的风雨愈发急骤了。

赫连宁的寝宫里又添上了几支蜡烛,那种异样的明亮,令秦玄正想起了他濒死的父亲,死亡让他感到害怕。冷风吹过,激得他从半梦半醒的状态中回过神,扭头一看赫连宁已经沉沉睡去,他便轻手轻脚起身,往待客的外堂走去。

“都等得乏了吧。”秦玄正兀自在主位上坐下,扬起手招候在外面的暗卫过来,“丞相与祭司近来总是想得太多,脑子就会很累,倒不如与孤小酌几杯,一觉天明。”

赫连达刚想推脱,离得近些的韩文清酒杯便已经跟王碰上了,动作那么熟稔,仿佛只是老友再平常不过的相聚,他忙敬了一杯,因为太过着急,反而被呛到了。

酒中无毒,而只是一场酣畅淋漓的大醉,等他们君臣三人都从各自的梦中醒来,谁没有听到异样,有的人失望,也有的人感到欣慰。

秦玄正在目送走了赫连达之后,私下里轻拍了拍韩文清的肩,殷殷恳请道:“你歇歇吧,这十数年征战,应该已经很累了。剩下的日子,享享清福,多好。”

丹心十八年,韩文清上书请辞祭司一职,秦玄正沉吟片刻,应允。

韩文清记得从王宫出来的那天清晨,他一步步走过那长长的甬道,像是走过了自己短暂而热烈的一生。他在尽头望见巍巍宫阙的剪影,以及斗拱飞檐下那个总不太点眼却从来未曾离去的挚友,那人身上沾染着浓重的血色,身后还陈列着尸体无数。

他在酒醉中一觉天明,张新杰却在外面抵挡了整夜的哗变和骚动。哪里有什么应该应分的现世安稳,不过是有人愿意代替承受罢了。不过张新杰倒是十分欢喜这种“愿意”,他在上一世活了二十几年也没有活明白自己搭档口中的情义是什么,这一世只用了一年半载便觉醒了人格,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光”。

韩文清忽然停住了脚步。

他朝着张新杰所在方向看去,视线有点模糊,但他还是尽量控制了自己的音量,那种熟悉的平稳而厚重的嗓音竟连他自己也觉得分外陌生——“以后,也要辛苦你了。”

张新杰先是郑重的点了点头,随即脸上浮现出了难得一见的惊诧,他看着远处那个常常身形如山一般的男人,缓缓地、缓缓地倒下去,他的脑袋瞬间就懵了,他应该马上上前去查看男人身体的情况,可他足足杵在原地杵了几十秒钟的时间。

这期间,天地皆寂静,唯有自己规律而绵长的呼吸声,久久不息。

“文清。”他喃喃,终于迈开了脚步。

韩文清的身体在他卸下了肩上一切重担后迅速的颓靡下去,原本只是中秋夜宴时刺客留下的箭伤不慎感染,之后便牵动了十三年前的旧伤,出现发热和呼吸困难的症状。纵然张新杰有医圣之名,在这个科技贫乏的时代,照样束手无策。

且最让张新杰感到绝望的是,他记得他启动四颗元素石时,有突然闯进来的人扔过来一管东西,被他的警报系统本能弹开了,他在尽力回忆那是什么,虽来不及看清上面的字,多少也能猜出像一管药品,或许,很可能就是给韩文清救命的药品。

这说明那个闯进来的人已经知道韩文清会死于这场疾病。

张新杰不是小孩子了,他自然清楚历史是不可悖逆的——不管他是人类还是机器,既然有做得到的事,就会有做不到的事。

他只是不明白,韩文清连刘皓那么精准的一箭都能从生死关头挺过来,怎么会偏偏折在刺客宵小的手里,明明只是无关要害的小伤,竟也能惹出这么大的祸事。

这个问题,张新杰是在很多年后才独自想明白的,他在这段漫长的岁月里,将帅府里的藏书一一读遍,直至看到那句平淡却有千斤之重的话语——哀莫大于心死。他想韩文清应该是没有什么可悲哀的了,他有着君主近乎绝对的信任和弟兄们不顾一切的支持,有着热烈而痛快的胜利,他并不悲哀,他只是不再有期待了。

他像天生的战士,本身就是一把锋利无比的刀,不染血便会锈死,变成角落里无人问津的废铁。

韩文清病重那日,他屏退了围在身旁的弟兄们,王等在帅府之外差点下跪认错,他也没让人进来,只丢出去一句冰冷中透着温柔的劝谏,一如既往把玄正当小孩子哄。他今日精神不错,白天刚刚参加了权力交接的仪式,正式任命张新杰为祭司,自此以后,副祭司作为一个只存在了短短数年的职位,很快便被遗忘了。

他身上还未换下仪式上所用的礼服,那是秦玄正为了庆祝嘉世战败的胜利,逾制钦赐的,戎装的样式,玄底赤纹,灼烧着大片血一般的火海,金线游龙腾飞于其中,俊逸非常。他生,为着战甲而生,他死,也要把这份荣光带到地下。

韩文清与张新杰闲谈了一日,关于对方所处的时代,关于对家国的理想,也关于以前生活中那些因为琐碎而不愿多言的小事。韩文清笑得很浅,也很开怀,他对张新杰说,每次看见你心里都能很快地平静下来,像看见另一个世界的自己。张新杰被逗得哭笑不得,坦白道,你在另一个世界只会比现在还要疯狂,停下来,就不是韩文清了。

“知我莫若尔矣。”韩文清如是说。

入夜,弥留之际,他的呼吸渐渐微弱下去,直至完全消弭。张新杰守在一边,清醒地睁着眼睛,看着韩文清深睡的容颜,一起一伏,难得的恬然安宁。慢慢的,他的心口开出一朵火焰铸成的花朵,那么令人惊艳的美丽,然后,火焰慢慢蔓延开来,将金色的腾龙化成一缕上升的轻烟,仿佛连魂魄也随之而去。

室外的将领听闻异动想冲进来,被张新杰一只手挡在了身后,在所有泪眼朦胧的目光中,他的冷静显得那样冷酷,他没有哭,也没有红了眼眶,他只是喘息,大口大口的喘息,试图用氧气来补给自己已经快要趋于混乱的思维。

男人为战而生,至死方休。

“你不难过吗?先生,你为什么不难过呢?”童言总是无忌,宋奇英的情绪已经激动到极点,他紧紧抓着张新杰一动不动的右臂,一句话就揭开了他心上的伤疤——他不难过吗?他怎么可能不难过呢?这已经是第二次了。他却连流泪还没学会。

“传我命令…”张新杰的声音那么冷,“自今日以后,军队重新编制,没有层层上报不许妄动。如果有谁以为韩帅之名擅自出兵,不要怪我不讲弟兄之间的情分。”

所有人的眼泪都被这席略带威胁之意的话镇住了。

待他们陆续散去,张新杰只身一人,将韩文清所留下的不灭之火点在长明灯中,做完这所有的事情,他的情绪终于接近了崩溃边缘,他轻轻地放下灯盏,跪在榻前,发出野兽一般的呜咽,他不可抑制地哭喊起来,热泪滚下,一滴一滴,沾湿了地上铺着的毛皮——“我理解你…我理解你啊!你相信吗,你相信吗……”

七日后,张新杰将长明灯挂于王宫中央,好像韩文清还活着,守护着霸图,守护他所热爱的一切。翌日,他身为祭司收到了微草仙境传递过来的邀约,林杰让位,新人接任,北方格局即将开启新的篇章。

 

END

【古风/完结】新祭·九鼎倾

食用须知

①此文是去年长篇[新祭]卷一[九鼎倾]整理,原文已删

②计字四万二

②叶修相关,清水无cp,嘉世、兴欣主场

—————————————以下正文—————————————

暮冬,本该是万籁俱寂的时节,国都丰元城外,却已有锣鼓喧天、旌旗猎猎。

韩文清身披戎装,持剑伫立于楼台之上,注视着对面渐渐升高的礼器,那是以雕刻着腾龙图案的坚冰所制成的灯盏,它非战事不明,一旦点燃,必留千里白骨在野。

现在是天子时代末期,五大元素力早在各国风靡,霸图终年寒冷,崇尚火源。这盏冰灯,便是初任炎上堂堂主创设,用来检测能力者对火元素的控制是否纯熟。最后层层筛选,择出最能服众的人,由君王亲自封为祭司。

祭司二字背后,代表着令人敬畏的权利和秩序。韩文清已在这个位置上稳居十数年,点灯不过小小把戏,对他而言不在话下。只见他抬起未持剑的手,指尖发力,冰心便燃起一簇淡黄色的火光。

楼台下,黑压压的军队接连三声捧喝,一浪高过一浪,士气高涨。负责誓师的官员随即站出来,高声诵读着算上这次已是第三遍的讨贼檄文。

段一,宣告霸图开战乃天命所授,本不愿起杀戮。

段二,宣告嘉世过去已罪行累累,本就罄竹难书。

段三,宣告军规奖罚分明,刑不上大夫,礼不下庶人。

礼成,将士们总算松了口气,他们追随韩文清多年,都了解自家主帅的脾气,谁要是在这种时候出差错,绝对会承受比上前线更恐怖的后果。

上次触犯军规的还是主帅身边很有头脸的亲将,那待遇只差不好,韩文清连自己带对方足足打够了八十板子,其他人吓得跪地求情,半点用不管。

城门缓缓开启,吊桥放下,玄色为底绣有焰色团龙纹的马车驶出,在右边的高台旁停住,驾车的宫人急忙忙绕到下车的地方放好脚凳,伸手掀开门帘一角。

八岁的公子义搓着手蹦下来,深一脚浅一脚踩在尚未化尽的雪地里,猛地扑进刚下来的韩文清怀中。秦玄正跟在后面,挥开宫人的搀扶,深深的笑意在嘴边凝成一团稀薄的雾,走至近前,拍了拍儿子的头,道:“这孩子舍不得你呢。”

“不碍,待此战凯旋,我便解甲归田,好好陪着这个小家伙。”韩文清摊开掌心空悬的火焰,温热的气浪圈圈散开,暖烘烘得像个火炉,捂热了那双冻得通红的小手。

“平安最好。嘉世是块硬骨头,急肯定急不来,只等它内部慢慢腐化,胜利便容易多了。”秦玄正凝望着远方皑皑的山脉,语音轻扬,“不过,孤还真想将知义交付给你调教,我霸图的男儿,个个都要好样的。”

韩文清见秦玄正这么舍得,心下倒有些不忍:“他还小,再等等吧。”

说话这会,那盏冰灯的内部已然融化大半,誓师的官员小步走到近前,拱一拱手催促道:“殿下,再迟下去神明恐怕要发怒的,对战势不利。”

秦玄正颔首,亲自扶韩文清上马,低声嘱托道:“今年行军尚早,你大可放手一搏,只要在春耕前班师即可。所谓将在外君命有所难授,此去便都靠你斟酌了。”

韩文清应下,扬起长鞭领兵远去,挺拔的背影一点点消融在风雪深处。

两日后,韩文清将军队驻扎在青云走廊北侧,与彼端的嘉世王朝遥遥相对。这份战报很快传到嘉世君主陶轩耳朵里,传讯兵禀报时满头是汗,他却气定神闲,依旧逗弄着金丝笼子里稀世的雀鸟。

“这是兴欣新晋的贡品,据说是偶然从格尔木森林所得。”陶轩拿起竹签子抚了抚雀鸟的羽翼,朝着身后的刘皓展示,“你看,果然不似咱们中原的凡品。”

刘皓悄悄瞥了眼目瞪口呆的传讯兵,赔笑道:“可不是。兴欣这等藩属小国若要得了什么宝贝,哪敢自己藏着掖着,还不是要送到陛下眼前。”

陶轩会意,嘴角透出几分欣悦,回过身来,看见伏在地上的传讯兵,又即刻生出怒气:“没眼力见的东西,在这干耗什么,还不赶紧出去布置迎敌?”

“那...那还用去告知祭司大人吗?”

刘皓在心里微微叹气,心想这是哪位总领派来的生瓜蛋子,不敢直呼叶秋名字,改成祭司,殊不知祭司两个字更犯忌讳,这明明就是在提醒陶轩他身为君王的耻辱。

陶轩本想发作,可这用人之际,只好强忍下来,闭口不言。

“还不出去,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刘皓赶紧使个眼色,圆场了事。

传讯兵退出后满腹委屈,他见兄弟们在战场上一个接一个丢了性命,连个土包坟都没有,贵族们却在富丽堂皇的宫殿里提笼逗鸟,他自己敬慕非常的叶秋将军,两次击退霸图的虎狼之师,陛下却连个元帅都不封,当真刻薄极了。

他心里愤懑,没早做打算,所以去将军府扑了个空,问清楚才知道,今日是稼穑堂考核的日子,只好转去通报。叶秋得知消息,沉吟片刻,道:“他果真还是来了啊。”

自从嘉世将青萝郡主嫁与霸图联亲,两国已有近十年未曾起战事。可春去秋来正是厉兵秣马的好时候,指望着人家能在极北的苦寒之地安分度日,倒有些痴梦了。

“你跑这么一圈,应当也累了,去休息吧。”叶修继续擦拭着手中那杆名为却邪的长枪,银亮的锋刃上隐隐映出他微蹙的眉宇。忽然,人群中爆出一阵轰然叫好,他循声看去,原是一张稚气中带着笃定的小脸,听名字叫邱非的。

只一眼,便已觉得十分喜爱了。

叶秋向少年喊话,抛了却邪过去,教他自己练练手,说完便猫进更衣室换下常服,骑着马向王宫奔去。在宫门边,他碰见了陈夜辉,对方的声音仍然阴阳怪气,提醒他整肃仪容,省得又让陶轩看见了不痛快。

叶秋耸肩:“还是你收敛点吧,日日将心思放在新宫殿上,打这些劳民伤财的心思。”

“我有什么办法呢,反正陛下是喜欢的。”陈夜辉噙着一抹不屑的笑意,走远了。

宫人通报时,陶轩正细细观赏着陈夜辉进献的章华宫图纸,他见叶秋来,难得的高兴,问道:“你快来瞧瞧这个,孤打算召集一次八国盟会,让其他君主都来见识见识这美丽的殿宇。”

“别的我不敢说,但霸图的君主肯定是不愿意就这么来的。”

“蛮夷而已,卷土重来又怎样,你难道没把握击退他们?”陶轩话里有话,只差说自己有意换人,叶秋倒完全不理会这种小事,只道:“胜负乃兵家常事。”

“那孤便找个人助你一臂之力。”陶轩敲了敲桌案,“让刘皓跟着你出去历练历练,他在天鸿闷得久了,是该见见世面。”

叶秋答应得爽快,而真正想说的话却在心里打了几转,终究是未能出口。

他总是想着,不迟。

叶秋不成想邱非还在稼穑堂等待,为着亲手交还却邪。

日影西斜,明灿的晚霞漏过稀疏的枝叶,散落满地光亮,映出恍然的静谧,好似千百万年的岁月如烟散尽,只一颗跃跃跳动的赤子之心明晰于天地间。

叶秋蓦地怔住,那个庭院里抱膝坐在青石阶上的孩子,真有几分像年轻时的自己,只那种决然的坚毅,是邱非独有的心性。前几日那些惶惑难安的心事,如大石坠地,顷刻放松下来,他想,嘉世自北上中原开始积累着数百年的基业,断不会轻易葬送的,不会的。

“将军。”邱非起身,点漆的眸子里闪动着纯净的光芒,他将却邪捧出,递到叶秋身前,一字一句道,“我希望将来也能成为像您一样优秀的人,我会努力。”

叶修接过却邪,五指慢慢合拢,握紧枪身,向后退开两步,长枪刺出,点地,正落在邱非鞋尖。他问:“来这里修习的都会这么说,你,总该有点新鲜的理由吧。仔细想想,修习元素,成为强者,究竟是为了什么——在你明白这些事情后,我会收你做入室弟子,将却邪与嘉世,一并交付给你。”

邱非的脑袋登时就蒙圈了,很多年后,他再想起这席话,总要埋怨自己迟钝,他早就该察觉,叶秋那时便已有退隐之心,只是朝堂之职,社稷之责,并非儿戏。

“你看好。”叶秋执枪跃起,衣袂翩飞,一招一式,强劲利落,收放自如。却邪扫过之处,飞沙漫卷,带起一朵又一朵盛绽的花苞,邱非连看几次,才发觉那是嘉世祖先奉为祥瑞的铜草花,传言,这种花下必然埋藏着丰富的铜矿。

六十四式后,叶秋的动作顿住,已相连成圈的飞沙倏然四散开来,仿佛水中涟漪。

邱非呆呆地立在原地,见叶秋一步步走进,才有些难为情道:“佩服。”

“可知刚刚点起的是什么?”

“铜草花。”邱非回答,“将军如此,是有什么用意吗?”

“贫瘠的时代,铜矿异常重要。可那时的嘉世,仅有方寸之地,所以先辈们筚路蓝缕,砥砺而行,只为不被中原各国欺辱践踏。”叶秋的眼眸中流露着难以掩饰的忧虑,“而当今陛下所要建的章华宫中,已不再刻有一朵铜草花。”

邱非稍稍愣住,随即颔首:“我明白了。”

叶修告别邱非,骑马回将军府邸,远远地就望见门口高悬的两只红灯笼下,苏沐橙抱着小暖炉瑟瑟地跺着脚,他勒紧缰绳,急慌慌地翻身下马,拥她进去。

见二人进来,府中用人纷纷低头行礼,只听叶秋略带了怒气的呵斥响起:“你们怎么做事的,沐橙这样小的年纪,也能去风口里站着?”

新来的白芷刚想分辨两句,被管家遮在了身后,诺诺着应付过去。好在叶秋并没有追究的意思,只轻巧训了两句了事。

进到屋里,苏沐橙点燃桌案上的烛灯,烘起一室暖香:“是我自己要去等你,你这么说,岂不是让别人限制我?”

叶秋也觉得刚刚有点莽撞,轻摇了摇头:“近来朝廷总给将军府脸色看,我是怕那些人势力,让你受委屈。”

“可他们终究要依仗你的。”苏沐橙勾起一抹笑,“今日你不在,陛下传人送来了上等的布料,说是给我做及笄礼礼服用。”

“是么,那感情好。说明陛下看重你。”叶秋抖了抖浸着风霜的大氅,挂在暖炉上面,转念觉得不对,“那布料不会有问题吧。”

“什么?”苏沐橙不解,她思索一阵,“管家说,那是郡主的服制,有些超出规格了。”

叶秋原本温和的面容刹那间凛了凛,他爱怜地抚了抚苏沐橙松散的发髻,转移了话题:“热水放好了吗?明日有誓师大礼,我该好好沐浴更衣的。”

“一直烧着呢。去吧,看你身上这样冷。”苏沐橙推他向屏风处走去。

用人垂下层层叠叠的帐幔,室内很快氤氲起缥缈的雾气,叶秋半倚在温暖的木桶里,浑身肌肉松弛下来,他脑海中思绪万千,揣度着陶轩的用意。

他想起几年前青萝君郡主远嫁的车架,那么长,熙熙攘攘,却仍会有抵不住的寒意一寸寸渗入骨髓,再多表面的荣华,也毕竟是远离故土的伤别。他断不会让沐橙步青萝郡主的后尘,她可是他故友所留下的唯一至亲血脉。

或许是因为给邱非演示了整套枪法的关系,叶秋累得有些犯困,他在木桶里小睡了片刻,醒来时骨头都泡软了,便赶紧起身换好衣物,扶着屏风走出,望见不远的窗纸上映出一道剪影。

敢不经通报擅闯将军府,不是仇人便是熟人了。

他不确定道:“雪峰?”

对方应该也是打着瞌睡,闻声迅速推门进来:“你可算完事了,我等你好久。”

叶秋大喜,不顾还滴答着水珠的头发,疾走过去紧紧抱住了满身风尘的他:“我算着你还有两日的行程,竟然这么快就回来了。怎么样,林杰还算个好说话的人吧。”

“当然,大多条件都没有出你所料。不过,我这次出使微草仙境,还发现了些意外的情报。”吴雪峰毫不客气地在待客的案前坐下,自斟了一杯冷茶,“林杰虽已保证会在两国交战时保持中立,但那里已有霸图的学徒在修行。”

“当真是如虎添翼啊。”叶修摁了摁太阳穴,“也难怪,现在嘉世这样势大,微草就算要稍有倾斜,也不该在我们这边。王想要新建章华宫,邀请其他七国来朝,这般下去,嘉世必成众矢之的。”

“多说无益,走一步看一步吧。”吴雪峰倒还算沉稳,“霸图那边,虽说早有准备,但青云走廊地势险要,一旦通过便无法撤退,谅他们不敢冒这个险,等战事胶着到春耕时节,他们自己就回去了。”

“但愿日你所言。”叶秋侧头望向窗纸上的月色,预感天将明了。

不同于霸图偏爱庄严的腾龙,嘉世崇尚凤凰,他们相信自己的先辈是翱翔于九天的羽族,背后生长着洁白而柔软的羽翼,自带遗世独立的风姿。

叶秋甲胄的胸口部分,镶嵌着铜制的护心镜,刻有栩栩如生的凤凰,这是陶轩登基时赐予的礼物,彼时他们君臣关系还算不错,当然也并不排除从最开始便是利益相牵的羁绊,毕竟大争之世,道义本身就是个玩笑。

叶秋的指尖一遍遍抚过那只凤凰的尾羽,细微的尘埃扬起又落下,在明暗相间的室内尤其明显。他已有近十年没有再碰过这件甲胄,许多往事纷纷繁繁回溯而来,他想起自己的故友,那位叫苏沐秋的少年,不论何时都有着风发的意气和坚韧不拔的心性,他想他若还在,面对当今的局势,一定会说——不过从头再来罢了。

思及此,他缓缓蜷起修长的指节,拳面与冰冷的甲片相接,丝丝寒意入骨。

将军府的大门开启,叶秋身穿戎装持剑走出,眉宇间清冷如故。

苏沐橙跟在后面,身穿誓师礼所必要的服制,稀薄的晨光下,更衬得一张小脸清丽卓然。一行人往郊外的祭台款款而去,几乎不像是要去迎战,而是去参加一场无谓输赢的游戏。

嘉世的礼节繁冗而无趣,虽是摩肩接踵,却总能透出一股莫名的孤寒,仿佛全场挪动的并不是人,而是机器中自动运转的零件。叶秋无聊得频频找吴雪峰闲话,陶轩看在眼里,面带愠色,倒是他提拔的刘皓有些欢喜,心里头埋着千万的期待。

叶秋即便战功赫赫,毕竟年轻,这些年是吴雪峰在费心平衡各方势力。故而关于新人的问题,两人有着不同的打算,吴雪峰不愿意和陶轩翻脸,主张接纳刘皓,代替自己成为军队的二把手,但叶秋,终究是有些偏心邱非的,他不能认可这种毫无来由的提拔。

叶秋有意给邱非机会,便将此事交给吴雪峰,也算是带在身边,眼见着历练。

誓师礼结束,军队浩浩荡荡开出天鸿城外,陶轩立在城墙之上,冷眼睥睨着已不如以前整肃的军容,心里想的并不是国力的衰微,而是这些人心中是否只有一个“叶”字。

从天鸿到青云走廊少说也要两日,叶秋曾在这段时间想过韩文清突破禁锢的许多种方法,他甚至相信对方能不顾艰险攀上高峰设伏,但唯独,忽略了最简单粗暴的方式。

——进攻、进攻、再进攻。

叶秋赶到时,霸图的部队已然通过青云走廊。边疆诸城的门楼上迎风猎猎的腾龙旗帜,昭示着他们懈怠的后果。韩文清在嘉世北部的平原上筑起一道固若金汤的战线,大有破釜沉舟的意味。

叶秋迅速整饬溃败的军队,组织起两道的防线。这是他与韩文清第三次交手,双方都深知进攻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的道理,所以速战速决是不需多言的共识。

两方交换来使后,致师,成为打开战局的开胃菜。

 致师是古老的礼节,双方先派出战车交锋,蜻蜓点水过,只伤不杀,最大的用处,便是对后面士气的影响。细说起来,士气这种东西,对于霸图就是常备品,生于北地的战士骨子里就灼烧着炽烈的斗志,韩文清又身在前线,振臂一呼可抵百万兵。

叶秋和吴雪峰商量,找了位前两次就随行出征的驾驶,近程攻击交由邱非,弓箭手交由刘皓,也算两方圆满。一行人仗着主场优势驾车而去,在鼓声的催促下,接近中心。

邱非知道叶秋的心意,心里正感激,不知自己能不能承下这份荣光,倏地,右边刘皓一声惊呼,将他的思绪拉回现实。霸图的车架迎面而来,邱非眯了眯眼睛,登时愣住。

对方的驾驶并没有握住缰绳。

“他们疯了吧!”刘皓的声音在风中显得那样遥远,“这么横冲直撞过来,是想跟我们同归于尽?蛮夷,蛮夷啊!”

邱非无暇顾及刘皓的话语,因为两辆车架已经愈发近了,他紧紧盯着前方,总觉得哪里不对,对方那种超乎常理的冷静,虽然沉着,却并不壮烈。

忽然,一阵清冽的哨声回荡在空旷的平原之上。

邱非来不及看清是怎么回事,车架前的马儿便在刹那间扬蹄,发出刺耳的悲鸣,他在剧烈的颠簸中抛出长矛,借力向马背上翻去,在这短暂的空隙,他终于瞥见对面车架,那驾驶正在吹一片淡金色的树叶,那不该是中原的东西。

邱非从沙地中拔出长矛,还未发力,只觉右肩一阵刺痛,随即被对方的箭矢掼到了地上,杂乱的马蹄声在耳边紧密响起,他第一次如此接近死亡。好在,身后的嘉世吹起了停战了号角,他有些狼狈的站起来,抬头看见了对面不仅负伤还愤愤难平的刘皓。

“你刚才擅自主张什么?冲上前不正当了别人靶子?”

邱非实在没气力回话,只沉默着安抚受惊的马儿,任凭伤口冒出汩汩鲜血,染红肩甲。

霸图那边,韩文清显然惊喜,他策马前往,亲迎车架返回。驾驶在众人赞赏的目光中跳下,屈膝行礼,报告做得一丝不苟,并不因为刚刚的功绩而沾沾自喜。

韩文清已算是极不爱笑了,对方似乎更甚,从头到尾也没什么表情,抬起头时,只一双寒星似的眸子,折出一道灿然的银光。

“叫什么名字?从哪里学的本事?”

“张新杰。”对方缓缓道,“年前从格尔木森林归来。”

“很好,学有所成,是个能干的。以后就来我身边做事吧。”韩文清颔首,远远望向嘉世的军队,朗声下令道,“明日午时,全线进攻!将他们赶回天鸿城下!”

身后的军队爆发出昂扬的呼和,张新杰起身,刚好与韩文清目光相接,两人在嘈嘈杂杂的声浪里,同时微抿起唇瓣,押出一线极浅的笑意。

夜半,营帐下的冰凌渐次融化,滴答、滴答的声响规律而清晰。

叶秋辗转难眠,披了大氅出来,趁着月光正好,一步步向寒风料峭处走去,那里地势陡高,抬眼可望南北向的百巫大江扶摇而上,消失在浩瀚星河深处。说起来,嘉世与霸图本是同饮一江水的邻国,只是崛起前后有别,不得不相互嫌隙了。

江水下游便是霸图领地,那边有一簇簇赤红的火焰烈烈燃烧,守护着万千军士远离故土的心,即便远见着也能教人心生暖意。叶秋不免怅然,他想,或许嘉世就需要这样一把火,一把能让凤凰涅槃的重生之火,烧尽所有靡靡的罪孽。

“一军的主心骨贸然离营,成何体统。”吴雪峰提灯而来,右手还搭着一件厚厚的狐皮斗篷,他夜视不好,循着路已是勉强,便也没直视叶秋,但言语中已很有嗔怪之意。

“你怎么来了?”叶秋昂首望了望云间朦胧的银华,发觉自己出来许久了。

“守夜的卫兵想给你添几块炭火,哪知大活人一个不翼而飞了,只好来扰我好梦。”吴雪峰作势打了个哈气,“刘皓和邱非伤后都有些发热,我才睡下呢。”

“辛苦你了。”叶秋接过斗篷,反罩在吴雪峰头顶,催促道,“明天还有硬仗要打,快回去休息吧。我见你前年身子就不大妥当,别感染了寒气。”

吴雪峰将眉目藏进宽阔的阴影:“如果我终要告病还乡,你有把握撑得住嘉世的未来吗?”

“我倒真希望嘉世能靠自己站起来,像几百年前的先辈那样。”叶秋回答。

吴雪峰沉吟片刻,心中思绪暗暗涌动,如同手下被风吹得明灭的灯火,在寂寂长夜中摇曳生辉。

历史记载,第三次青云战争,霸图与嘉世在百巫江边大规模交锋,死伤无计。

地平线上,橙红色的朝光一缕缕喷薄出来,点染着江面碎裂的浮冰,嘉世居南,春风来得快意,相比之下,霸图境内倒还是要再等一等才能到冬意消融。

待圆圆的太阳全部露在江面上,霸图与嘉世已然列队整齐,乌泱泱人海两片,连战车前的马儿都安静异常,半扬着蹄子听号角声起。

开战的命令总归沉重,这种召唤对于绝大部分人来说都意味着死亡,但所有人都以为那是荣耀——为军衔、为家眷、为生养自己的土地正名,性命倒成了最不值一提的。

车架冲在最前,木制的轱辘一路都拖带着吱呀吱呀蹩脚的响动,两军对峙时原本看起来十分遥远的距离在迅速缩短,然后只听“砰”的一声,车翻、马倒、人亡。

而后,这种可怕的撞击仍在继续,弓箭手刚刚命中目标,准备抽出第二支箭矢的手就僵硬掉了,心脏的停跳是瞬间的,但血液的冷却就需要一分一秒来完成。进程攻击的士兵大多是机会主义者,看着可行便伸出武器,勾下一个半个人头,再另寻他人。

很快,昂贵的车架便稀疏下来,步兵和步兵之间用肉体拼杀,这会敢于赤膊的人应该会占到便宜,因为短时间内玩转沉重的兵器并非易事。紧接着,刀斧手挥着利刃开始疯狂的攻击,血腥气弥漫在晨间清凌凌的空气里,携带着类似裂帛的声响。

没有谁会记住先倒下的人。

韩文清与叶秋宿敌重逢,纵有许多闲话想扯,最后都付与金属与金属间铿锵的低吟。

韩文清的御火之术已入化境,他双拳紧攥,指隙间飞扬着大团的红焰,只一击便透出无限的气力,叶秋有却邪在手,只见马蹄下黄沙漫卷,拧起数道深邃的漩涡,刚好让对手的坐骑陷进去,韩文清扑了空,却也横手阻止了有意向前的亲兵。

“这几年你长进不少。”韩文清勒紧缰绳,在原处打了个转,“可惜嘉世却养尊处优惯了,没继承你的精神气。”

叶修轻笑:“你还是担心自己吧。战线拉得这么长,如何退得过青云走廊。”

“我就想去天鸿城下走一遭,目的达到就回去,可不跟你们拖泥带水。”韩文清剑眉微挑,墨瞳中带了几分傲然的凌厉。叶秋随着他目光所及望去,只见得硝烟戚戚,满眼荒凉而已。

 晌午,两方退兵休整,虽同是损失惨重,嘉世的军容已带疲态,霸图倒越挫越勇了。

叶秋再次站到那座小峰上,感受着飒飒冷风刮过脸颊,顺带也醒了醒脑子。昨夜那些一星半点的念头愈发汇聚起来,尤其是在现在的情势下,更显得弥足珍贵。他转头朝着家乡的方向望去,百巫江的水流那样静静流淌着,折开许多碎金般的光芒,仿佛一条柔软且光滑的缎带。他握紧染血的却邪,长长舒出一口气。

叶秋回到营帐,将自己的计划说与吴雪峰听,对方将信将疑,到底还是颔首。午后,嘉世例行激励军心,重申军规和奖惩制度,就在大家终于鼓起些干劲的时候,吴雪峰郑重宣布——为权宜计,我们会向霸图献降。

满场哗然在意料之中,吴雪峰尽量控制着躁动的军心,他自然也知道嘉世自崛起后已经很多年不知“降”字怎么写,可面对霸图的虎狼之势,他们只得铤而走险。台下,刘皓的神情夹杂着极大的惊异和羞愤,他是自小就在天鸿长大的子弟,处于钟鸣鼎食之家,对于旧贵族往日风光有着极深的歆羡,他不理解,堂堂嘉世王朝,怎么能降?

与此同时,百巫江上游,邱非跟在叶秋身后已然目瞪口呆,他看着却邪凝聚着元素之力浸入寸厚的冰面,随即有一道道裂纹四散开来,浮冰推着浮冰顺流而下,撞击着本就有些松动的下游冰层。

“你们都是经过稼穑堂认可的能力者,现在,两人一队分散着站好,听我指令同时行动,开始凿冰。”叶秋的声音异常坚定,“如果可行,咱们就赠予霸图一场盛大的天谴。”

霸图王室拥有一盏长明灯,天火所点,终年供奉在祭台高处,直到长明灯灭,所有人才反应过来,天火早就被窃。于是,秦玄正下令追查,发现只王后的符节有失。

翌日,霸图布告天下,青萝郡主以叛国罪论处,赐自尽。

秦知义记得那是个飘雪的清晨,巍巍宫阙俱湮没进素银的天地间,仿佛连神明亦为母后感到难过。他被不知名的宫人带来,透过窄窄的门缝偷窥其中,只见椒房殿内,白练悬梁,父王的背影是那般挺拔而孤寂。

十数年后,当秦玄正缠绵病榻,虚弱得只剩一口气,义公子低垂着眼眉膝行到近前,伏在君王的耳边轻轻嗡动嘴唇,好像交代着什么,其他人都认为那应该是非比寻常的机密,只有当事人清楚,那不过是句迟到的谴责。

十数年中,秦知义从受宠最盛到人人唯恐避之不及,他选择苟且地活下来,在无数漫漫无边的长夜里,念叨着满腔的委屈,他总是说,母后远嫁来此,本就是不值得。

千里之外,百巫江畔,霸图与嘉世的军队遥遥对峙,霸图已来约战三次,嘉世不应,自己关起门来筹谋该怎么献降,刘皓心里别扭,借故离去,留下吴雪峰独自尴尬。这本是缓兵之计,因着嘉世礼数繁琐,少说也能拖上三四天,却教这些世家子弟诸多不满。

主将账内,叶秋手中闲翻着一本气象集,根本不抬眼看下面跪得发汗的女子,对方重申着刚刚的话,急得快要哭出来。直到罗辑在外通报,才得解救,忙不迭离去了。叶秋提起那盏千里来送的长明灯,眉头微锁,心里不是滋味。

“听闻你家族都是世袭的占星师?”叶秋问道。

“是的。”罗辑回答,“父亲让我随征历练,等时机成熟,便叫我回去继承祖业。”

“那我正好给你个机会——三天时间,将这场蓄了势的风雨召下来,我有重用。”

“这怎么能行?风雨自有天做定数,如若强行...必遭天谴!”

叶秋挥了挥手,显然烦闷:“为了能赢得这场战争,所有人都在用自己的方法努力。你居然跟我说天谴?我们总不能被信仰困住了手脚吧。”

罗辑似是想起了什么沉痛的往事,郑重一拱手,将任务应承下来。

叶秋将长明灯放置在桌案上,他想起几年前远嫁的青萝郡主,通过沐橙的口,他大概也知道那是个何等善良而柔弱的姑娘,她是断断不敢做这样的事。何况,他试过那离去女子的身手,那种几近原始的攻击应当不属于嘉世,甚至也不属于霸图。

长明灯下,压着那本气象集一角,翻开的书页上,记载了四十年前发生在这片土地的灾难,百巫江上游地势高且温暖,冰层碎裂融化,积滞在下游冰层堆积处,春雨连下数日,江流崩坏,春耕受创,人畜死伤无计。

与此同时,霸图那边却是出奇高兴,因为这是他们自出征以来斩获的首次胜利——嘉世低头了,那个常常趾高气昂的古老贵族竟然也会有认栽的一天,当真是想想便觉得痛快。

对于韩文清来说,他欣慰的地方在于这场豪赌终于没再变成说书人的玩笑话,照实说,霸图所备的粮草几乎用尽,勉强能撑到受降仪式结束,倒也刚刚好。

他接见了嘉世来使,赔偿细则谈得非常顺利,庆功宴后,他脚步虚浮着拐到外面吹风醒酒,撞见了仰望星空的张新杰。即便如此的喜事,对方的表情仍然是冷淡,只有脸颊上薄薄一层红晕才算融进了现下的氛围。

“元帅。”张新杰行礼,军帐前灼灼的红光映进他寒星似的眸子,化不尽其中冰雪。

“你在看什么?”韩文清发问,脑子里还是不大清醒。

“天意。”

“你还能看得到天意?”韩文清奇道,“那你说说,天意欲何?”

“嘉世,气数未尽。”张新杰一字一顿说道,抬手扶住踉跄着的韩文清,只见这个素来称得上刻板执着的男人醉笑得像个孩子,扶着额头说:“我偏不信。”

嘉世献降前夜,天空中层层的乌云终于按耐不住,只听轰隆一声巨响,雨水哗哗地浇在春意萌生的大地上。罗辑身上穿着的八卦长袍被淋了个透,他不管不顾的奔进主将账内,将刚打了个瞌睡的叶秋叫醒,身后湿哒哒的雨水淋漓了一路。

叶秋这两天领着人将百巫江上游的冰层尽数凿碎,又用长明灯中的天火灼烧,现早已融化大半,万幸,最终东风已到,时机刚好。嘉世与霸图的数万军帐内,有无数人的好梦被这场雨惊醒,可只有少数人知道,这当是另一个战局的开端。

嘉世献降当日,天空中的雨丝总算飘得小了些,只是一夜之间,百巫江江水暴涨,外溢十数尺,逼得两军不得不重新规划领地,推迟了仪式进行。可该来的总要来,即便陶轩已经传了口信过来,扬言只要叶秋敢降,必定在归来后撤换主将,眼看大事在望,叶秋哪好少了这临门一脚,只得匆匆敷衍过去了。

只听特定的礼乐声响,叶秋端着战前必用的礼器,亲将在后举着凤凰的旗帜缓缓向韩文清所在的方向徐行。正在两方交接的刹那,乌云中劈下一道极亮的闪电,随即雷声阵阵,百巫江的江水开始发疯似地流动起来,滚滚而去。

叶秋一颗铅重的心陡然落下。

他将乘着礼器的托盘打了个转,朝着韩文清露出一丝诡谲的微笑:“算我好心,提醒你一句,自家后院可要管好,可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我与你交手这许多年,确实也最怀念最初干脆霸道的交战方式了。”

韩文清手中动作一顿,明明是有些闷闷的天气,冷汗却瞬间流进了衣领。

百巫江下游,有着霸图最引以为傲的城池,名为布谷,素有天下粮仓美誉。韩文清头一次觉得这么进退两难,眼看着叶秋领兵杀来,手下攥得发白的指节嘎嘎作响。许久,只听得见张新杰在耳边的喊声振聋发聩,那么刺耳,却又醍醐灌顶。他迅速集结溃散的军队,且战且退,直到青云走廊入口。

彼端,即是家乡。

嘉世与霸图交界处,青云走廊是最最紧要的兵家必争之地,那里好像一座巍峨山峰被从中间劈开,置身其中,抬头只望得见窄窄一线天日,光明渺茫。

霸图的军队诸多辎重,若想退过青云走廊谈何容易,将士们多担心家中老幼,心急火燎相互推攘,好在还有韩文清亲自指挥,数道命令齐下,倒还勉强镇得住场,喧闹渐渐默下去。

叶秋领兵赶来,同韩文清在青云走廊内对峙,眼睁睁看着敌方的军士慢慢远了。刘皓在致师时受伤算不得严重,此刻跃跃欲试,请求出战,叶秋骑马在前,右手执着却邪,左手抬起,沉言:“穷寇莫追。”

刘皓微微怔住,他设想如果是自己,当如何做——他当是咽不下这口气的,方才的羞辱感觉那样刺痛,凤凰旗帜本应该为天物,怎能轻易践踏。刘皓将手搭在马鞍边的长弓之上,指尖摩挲过那粗糙的质感,跟挠在心头似的。

“我们还会再见,到时,就不能是今日的状况了。”韩文清远远地抱拳行礼,勒紧缰绳,转身留下哒哒的马蹄声,刹那间,刘皓下定决心,弯弓搭箭,先是对准叶秋背后,然后缓缓移到韩文清离去的方向,只闻“嗖”的一响,箭已离弦。

他想,嘉世的荣耀,无论如何也要讨回来,不论使用什么手段,不论付出什么代价。况且,如果陶轩在场,必定也会支持这种做法吧。所谓道义,所谓公平,在现在的场合,只会越想越生气。

青云走廊尽头,韩文清应声摔下马,背后的鲜血流散在浑浊的雨水里,触目惊心。

明明前面就是家乡了。

吴雪峰最早反应过来,扬声呵斥:“你干什么?”

“你没听韩文清说吗?他还会回来!只要这个人在霸图一天,我们便永无宁日!”刘皓嘶哑着嗓子喊道,他这话说得漂亮,戳中在场大部分人的心思,毕竟谁都不希望这群虎狼之师卷土重来,再添伤亡。

“霸图已是第三次出征,你怎么就断定他们还有力再战?嘉世百年基业,靠的就是恪守信誉,你这样做,其余七国该怎么看我们?”

“别吵了。刘皓越级决策,军法处置。这件事确不光彩,都不许出去胡言乱语,王问起来,只说误伤。”叶秋的眉皱得极深,“霸图那么看重他们的主帅,绝对不肯轻易放过,让残兵先撤,我带人在这盯着情势。”

雨还在下,变得淅淅沥沥起来。

叶秋从没觉得耳根子这么清净,在旷远的山谷之中,连点滴的水声都格外清晰。以前身处天鸿,常年吵闹,不论是吆喝还是弹唱,终日都不带停的,即便入夜,待华灯初上,亦有轻歌曼舞,车马络绎不绝。

霸图真是学得谨慎了,要换做前两次,断不会这么算了的。

叶秋提着神守了一日,才命人将小城上的腾龙旗帜降下,重新部署戍边的守卫。等事情都利落了,他慢慢走在残阳如血的战场,弯腰拾起沾了灰的凤凰旗帜,听春风和鸣,好似千万孤魂不甘的哭泣,白骨累累,黄沙掩没,多少情深意重,也一并由笑谈拂去。

两日后,嘉世军队班师回朝,陶轩并没有在天鸿城下迎接,也没有撤换职位的指令。

进城后,叶秋除下却邪和佩剑立在殿外,宫人将通报的消息一声一声传递过去,愈发高远,直到第九下,陶轩轻合的眼睛终于睁开,心中暗暗叹了口气,良久才应允。

见叶秋进殿,陶轩心里不是不心疼的,一国将军,并没换下干净的朝服,只身披破损的铠甲,任由血茄凝结在一排排的铁片旮旯里,满目风尘未褪,眉宇间皆是疲惫倦怠。

“这一路辛苦,只是这身装束,怕不妥吧。”陶轩缓缓道,想到叶秋祭司的身份,忙压下刚刚的不忍,“这么风尘仆仆赶来,有什么要紧事吗?”

“臣来领罪。”叶秋屈膝行礼。

叶秋这一生做过很多不得已的事,这桩就算一件,倒不是他吝啬去低头,只他明知嘉世大厦将倾,急需力挽狂澜,他却只能束手无策——嘉世根基深厚,可正是因为根基深厚,才会有太多冥顽不化的观念,人力难挽。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哦?你倒是说说,何罪之有?”陶轩来了兴致,他有意削减叶秋的威望,算是正中下怀。

“擅自献降,置国家荣誉于不顾。”

听到“献降”二字,陶轩的眉明显挑了一下,只觉得自己特别对不起列祖列宗的颜面:“那你便回府思过吧。在有合适人选之前,嘉世的祭司仍然是你。”

“臣希望,这个人选能够由稼穑堂公正选出。”

“好说,你资历老,自然要参一份意见。”陶轩虚抬了抬手,观察着朝堂上的动静,吴雪峰的反应最是激烈,他本是很沉稳的人,这时却贸然出列,细数叶秋过往的功绩,在他的带领下,党羽纷纷谏言,一时将气氛弄得剑拔弩张。

“孤与将军都无异议,你们热闹什么!”陶轩强忍着怒气,只差掀了桌子,“孤在这个位置上近十年了!你们到底有没有一点基本的忠君之心!”

吴雪峰自知目的达到,赶忙与叶秋交换了眼色,伏地认罪。

这场闹剧终是在众臣诺诺的声音中结束了。

殿外,虽说春意阑珊,风却还有些冷,吴雪峰匆匆出来,退到宫墙一隅猛地咳嗽起来,他的身体本不适宜参与这场战争,若不是陶轩硬安排了刘皓进来,他也不必非得勉强自己,现在即便凯旋,也越来越觉出油尽灯枯之意了。

“你刚刚怎么回事?”叶秋寻了过来,隔着两步距离又顿住,咬牙道,“你何苦呢?他还信任你,可以保证你归隐后的安稳,你这样,岂不是自断后路?”

“正是因为我决意退隐,才一定要在今天把话挑明了。你以为能敷衍过去,可那样谁还会记得你曾经的功绩,记得你这三次战争的胜利。”

“对于嘉世,那些都不重要了。”叶秋摇了摇头,“雪峰,你尽力了,真的。”

春雨拂绿树梢与泥土,生发出鲜嫩的芽儿,点缀着无限韶光。然而并非人人得意,自从陶轩过河拆桥之后,将军府邸便萧然冷清下来,叶秋对此倒不甚走心,他算看开了,既然有些事注定会发生,不如顺其自然,逍遥度日。

叶秋每日都会晨练,一杆却邪在手中矫若游龙,诸多变式晃得人眼花缭乱,相较于韩文清的烈焰双拳,更讲究技巧和策略。这次的热身仍如往昔,只是用力过猛,崩裂了身上几道伤口,褪去衣物,只见素白的纱布中透出深深浅浅的红。

将军府邸有座宽敞的大堂,凡是来找叶秋讨教的子弟吃了苦头,都要来此休息闲谈。叶秋也算好性子,不管是对方三五成群还是形单影只都来者不拒,认认真真指导着年轻的孩子们,并不因为谁有家世背景就格外偏袒。

此刻,叶修半跪在大堂内,露出伤痕累累的脊背,由着苏沐橙将染血的纱布一层层拆下来,重新撒上药面,再一圈圈缠起,最后狠狠打个结。叶秋吃痛,疼得倒吸一口冷气,抱怨道:“你这丫头怎么手下没轻没重,我要代表未来的妹夫谴责你。”

“随你说去,反正我离嫁人还远着呢。”苏沐橙起身拿了衣物,披挂在叶秋肩头,转身出去了。叶秋微微苦笑着系好中衣的绳带,选了一件粗布的箭袖短打穿上,头发用红绳束起,整个人都利落起来。

叶秋推开门,见苏沐橙抱膝坐在檐下,便慢慢蹭过去,戳了戳少女的小脑袋:“天鸿的花都开了,你不跟着伙伴们去赏玩?”

“昨日便去过了,和往年是一样的,没什么新意。”苏沐橙一双圆圆的杏眼水灵极了,她有些疑惑地拽了拽叶秋的衣服,“王真的要撤你的职么?你为他付出这么多。”

“错了,都错了。”叶秋摇头,“我不是为他一人征战,是为了整个嘉世。至于撤职,其实是每个功高的臣子都要面临的事,你别多想了。”

“可是我怕我们以后不能继续在一起。”

“肯定的,再过几年,我会求王给你指一个好人家,沐秋他也是这么想的。”叶秋站起来,有和风拂面,浸染着离离青草的香气,这应该也是安宁的味道,他终于让天鸿远离了屠戮,以同样残忍的方式。

苏沐橙偏过头,支着手肘想些烦心事,等叶秋离去,径自进了屋磨起墨来,用紫毫蘸着书下一纸问候,唤人送去兴欣的百鸟阁,那有办法将这封信送到远方的朋友手里。

苏沐橙不知这位朋友的身份,她们是在三月三上巳节偶然相识,对方并非本地人,言语中带着浓厚的乡音,好像是随着长辈为朝觐而来,她说她的闺名是云秀,听起来温婉大气,惹得苏沐橙也对天鸿外面的世界浮想联翩。

苏沐橙想,如果有朝一日能离开家乡,一定要走去很远很远的地方,看不同的人,经不同的事。

而叶秋呢,正悠悠然骑马到郊外,顺着黄土小路摸索过去,找了个山村,唤作青天村,这便是吴雪峰的隐居之地了,他翻身下马,牵了缰绳进去,尽量不引人注意。

这村子离天鸿城很近,常有快退休的官员搜刮了银子来此定居,陶轩登基不久,着意做出点样子来,只好拿前朝老臣开刀,导致这里的宅子被充公大半,因为吴雪峰在这件事情中有功,陶轩也不小气,一挥手将这里最大的住处赏了下来。

看来众多官员的眼光甚佳,这里确是山清水秀、修身养性的好地方。

叶秋见守备森严,通报多是麻烦,便将马儿拴在树下,轻点足尖翻墙进了园子。吴雪峰刚好在池塘旁边的亭子里写字,只觉一道人影闪过,叶秋就立在了池塘边的石阶之上,怀里抱着好些刚折下的花朵。

“我刚好些,你就来捣乱,这日子还过不过了。”吴雪峰撂下笔,轻拍了拍手,端详着手下的字,那是一篇端端正正的采薇,正写到“雨雪霏霏”四字,感慨良多。

叶秋越过池塘点水而来,将鲜艳的花朵塞到吴雪峰怀里,打趣道:“你只是归隐,怎么我看着跟养老似的,好歹也提起点精气神来嘛。”

“你呀,天天动若脱兔,我可学不来。”吴雪峰自知写不下去,教叶修在亭子里等待,自己去酒窖摸了两坛醉春风,又将那些花找了瓶子盛起来,姹紫嫣红,分外喜兴。

叶秋好酒,这也算人尽皆知,但碍着军旅生涯的规矩,他不得不收敛心性,不过在归来后,必定要酩酊大醉一场,喝到爬不起来为止。

吴雪峰为防着叶秋酒后失言,前两次都是亲自作陪,他酒量也不怎样,贵在醉后安静,伏案长眠可一觉天明。叶秋就厉害了,舌头拌蒜还要自言自语,好像身边有人听似的,众人皆以为他是梦魇,他自己却说自己是醒着的。

两人换了大碗来,满上之后一饮而尽,浓烈的酒香四散在小小的园子里,仿佛真的春风醉人。他们将过去十数年的往事一一掀过,直到谈及初见,彼时吴雪峰还是稼穑堂的堂主,负责选拔优秀的能力者,他被小叶秋一眼相中,开口便要挑战,或许是被这狂妄的口气扰乱了心神,吴雪峰竟然败下阵来,满脑袋的莫名其妙。

在吴雪峰的印象里,那时的叶秋个子不高,身形单薄,但一双眼睛却明亮得很,栽了跟头的吴雪峰怔愣许久,才温和笑道,我输了。

这次叶秋醉后意外的安静,大概是因为他起身之后一个踉跄摔进了亭子下的池塘,春水微凉,醒了他永久的梦魇。吴雪峰笑得连咳了几口血,跳下去把叶秋捞出来,两个人换下干净的衣物,懵懵懂懂找了房间睡下。

翌日,吴雪峰在府前叮嘱了叶秋几句,让他去看望被打了四十军棍的刘皓,毕竟是贵族子弟,肉体上的疼痛比不得心里委屈,少说也要有个宽慰。

叶修骑上马,应着这些碎碎的话语,临了道:“下月初三稼穑堂选拔祭司,我等你。”

第三次青云战争后,嘉世的繁荣达到顶峰,可谓万国来朝风光无限。天鸿城内,聚集着来自五湖四海的英雄豪杰和贩夫走卒,初来乍到的孙翔并不会想到,他的命运将在这片土地彻底转圜。

为纪念这疯狂的浮华,陶轩动用数万百姓兴建章华台,邀请其余七国观赏,甚至包括战败不久的霸图。或许是因着韩文清重伤的关系,秦玄正没有像往常一样雷霆般震怒,反而显出几分暧昧的态度,算是应承下这份挑衅。

叶秋本来还担心霸图请求联姻以保和平,会连累沐橙的亲事,现在看来,他们倒打上更大的算盘,只怕不肖几年,边境又要烽火再燃。到那个时候,吴雪峰退隐,自己又卸去权利,由着刘皓与邱非一辈应对,想想就觉得背后生冷。

他不是不懂大局,应着吴雪峰的叮嘱去看过刘皓,那孩子气性大,父母又都是朝中有头有脸的人物,愈发不服气起来。关于重伤韩文清的那支暗箭,刘皓一心上表请功,叶秋顾忌霸图追责,苦口婆心劝下来,只现在霸图不复往日强硬,刘皓心里更容易不忿了。

这倒是件很奇怪的事,如果叶秋打压刘皓,是因为不想自己被抢了风头,他也得有风头才行,明明已经是个被撤职的闲人,却常给人一种威慑之感。

陶轩大兴土木,吴雪峰和叶秋皆劝阻无力,朝中就更没有能说得上话的人。但民怨沸腾,已成事实,最后站出来逆了君王意愿的人,竟然是占星台的首席占星师,罗辑的父亲罗宇——罗宇其人,用诗词表述,就是一句大写的人间正道是沧桑。

世人都将注意力放在“沧桑”二字,百般惋惜,千般喟叹,殊不知罗宇却只认得前面的“正道”,罗宇的父亲也是为此牺牲。说白了,天命这种东西,事在人为,占星师如果不想变成一条替别人说话的舌头,立足就变成很艰难的事。

叶秋大概也有点好奇罗宇以及罗宇父亲是怎么在占星台身居高位那么久,当然面对眼睛哭得像只兔子的罗辑,他忙将目光移向别处,桌案下的拳头微微握紧。

“你要知道,你父亲是跟你爷爷断绝了关系才顺利继承首席占星师的职位,你如果还想继续家族的荣耀,就必须作出决定。”

“那我父亲呢?他什么都没有做错啊!”罗辑的眼泪一瞬间溢满眼眶,“父亲一辈子,都活在对爷爷的愧疚当中,那么苟且地活着,忍气吞声至今,也要我重复这悲剧吗?”

“这要看你的态度了。”叶秋无奈的摊开了手掌,“我想我应该安排你和你父亲在狱中见一面,但你父亲八成是要劝你继续那所谓的夙命,你一定要想清楚,如果决定了,不管哪种方案,我和雪峰都会倾力相助。”

“谢谢...真的,我不知道该用什么报答你。”

“不必了,你已经为我们召下一场足够扭转战局的大雨,你做得很好。”叶秋摆手,起身送罗辑到将军府门口,安排人将事情办妥,目送这孩子离去。

叶秋刚想转身回去,远见有身穿修士服的子弟纵马而来,他顿住脚步,听那人有些兴奋的告知,稼穑堂来了个奇才,打出名堂了。

 在天鸿城,遇见什么奇怪的人都算不得奇怪,即便如此,孙翔的出现仍然十分吸引眼球,他有着一头淡金色的短发,对于中原人来说,身体发肤受之于父母,如此便是极大的不敬了,但当事人似乎浑不在意,他说他那里没有这样的习俗。

孙翔天赋极佳,刚到稼穑堂,正好赶上刘皓与邱非交手,独自品头论足一番。可在场的人,多多少少都偏向自家子弟,心里自然不服气,决意给这个外乡人点苦头吃,孙翔随手挑了一杆长枪,一下子扫过去,气势粗犷洒脱,招数不拘一格,当即出彩。

孙翔的家乡,在距离天鸿极远的西北之地。

北方多战乱,难民们流离失所,只得举家南迁,最艰苦的一支到达了西北蛮荒之地,与原本就生长在那里的少数民族争夺土地资源。

孙翔的母亲是被从家乡买过来的战俘,是个有名的美人儿,商人准备送她去富庶的蓝雨卖个好价钱,中途被孙翔的父亲救下,两人喜结连理,但安宁的日子并不长久,土著的反击使这样一个脆弱的家庭很快支撑不住,只有孙翔一人踏上了逃难的路途。

对于一个固化的文明而言,破坏规则未必是件坏事。

孙翔的路数极野,他没有套路的概念,直觉又精准得可怕,所以在交手之初,叶秋自己的节奏都被带乱,连退三步才稳住身形。这个消息很快便传到王宫,厌烦了逗鸟的陶轩一听就来了精神,准备破例允许这位天才少年参赛。

叶秋用脚趾头想也知道陶轩是怎么打算的,只是孙翔毕竟来历不明,他还是有点担心,过去问了邱非和刘皓的功课,两人长进都很大,他也微微松了口气。

“你明白修习的意义了吗?”叶秋找到了在僻静角落里冥思的邱非。

“差不多了,我想这也并不算一个十分费解的事。”邱非回答,“很多人都喜欢说在前做在后,其实反过来也不错,慢慢领悟也是个必要的过程。”

不愧是我看中的人,有点意思——叶秋这么想着,嘴角浮现一点清淡的笑意。

这份欣慰落在寻过来的刘皓眼里,分外刺痛。刘皓本就以为叶秋因着陶轩故意打压自己,这下更是坐实了罪名,到底不如吴雪峰,会护着自己,会给他承诺将来。

叶秋没注意到刘皓向孙翔所在的方向走去,他还在耐心地教着邱非应对孙翔的技巧,几乎是倾囊相授,他现在已经有意退出嘉世的权力中心,自然不用忌讳教会徒弟饿死师傅,不知不觉时光流逝飞快。

“已经很晚了,今天就到这里吧。”叶秋望了望天色,“也不知刘皓那小子到哪去了,你明天叫他过来找我,考核的日子已经很近了。”

三月初二,章华台建成,九国即将会盟于天鸿,除去以往就有根基的嘉世、霸图、虚空、雷霆、烟雨、轮回、蓝雨、呼啸八国,原本是嘉世附属的兴欣,现也正式建国,投身大争之世。

上上个世纪,百花推翻旧朝,自称天子国,分封广阔的疆土,百余小国经过漫长的时间相互厮杀吞并,形成现下强强并立的局面。所以凡是参与会盟的,多少都有些本事,若不是嘉世的血统最为纯正,谁也不会服气这安排。

国君们的马车陆续驶进天鸿城门,秦玄正姗姗来迟,扫兴了一大票赌徒的心,他们原本押霸图接受邀请的多,左等右等不见人影,便纷纷倒戈去反方了。

然而霸图到底还是来了,怀揣着三次青云战争的仇恨以及韩文清那一箭之伤。

天上虽下着蒙蒙小雨,街头巷尾却热闹非凡,人们拥簇着霸图的车队到招待处,途中秦玄正抬手掀开车窗上的小帘,雄鹰般的双瞳仿若寒潭,深邃而死寂。他想,等再次来到这里,一定要将玄底赤纹的腾龙旗立在这祭台之上。

嘉世将驿馆修得极好,即便八国云集于此,仍能住得宽敞舒适。秦玄正径自走向自己的房间,推开窗子,望着对面高耸入云的章华台,剑眉微蹙。忽然,楼下传来了聒噪的争执,且愈演愈烈,秦玄正可不是个爱管闲事的主,伸手关上了窗子,眼不见为净。

原本不是什么大事,只兴欣的国君陈黍为着自己的待遇叫屈,负责这方面的官员仗着嘉世国力,不仅没调整还给人家脸色看,俗话说不争馒头争口气,兴欣再是刚独立出来的国家,终究也有身份了,两个人随即呛呛起来。

叶秋刚好路过,随手解了围,让双方各退一步了事。那官员顾忌叶秋威望,笑吟吟应下,陈黍自知兴欣的处境,也不敢再嚷嚷,拱手向叶秋道谢。

“不必客气,嘉世以后还有仰仗百鸟阁的地方。”叶秋躬身回礼,思及上回致师时霸图御马的哨声,更加认定劝阻陶轩出兵兴欣的正确。

兴欣与微草仙境一向来往密切,百鸟阁更是豢养着灵鸟千万,用以传递消息。叶秋无意让嘉世处于曲高和寡的境地,倘若不通过兴欣,想要打通与格尔木森林的关系就更难了。

陈黍一听“百鸟阁”三个字,恭谨的面容瞬间狠戾起来,他仔细打量着叶秋的神情,见并无波澜,方诺诺应着跟那官员去了新住处。叶秋点头点得心不在焉,想着事情平息,便忙撑起伞继续往章华台去,他该办好承诺罗辑的事了。

罗辑的决定令叶秋意外,他本是很听话的孩子,怎么看都不是会忤逆长辈的,这次却执意放弃占星师的夙命,这种上达天听、下传黎民的差事,在罗辑眼里多是好笑。

茶馆二楼,同是上回的位置,罗辑却不再掉眼泪,即便被冥顽的父亲狠踹了一脚,依然要拍拍尘土站起来,不改主意。他有一双极干净的眼眸,定定看着窗外天边浮云,他问叶秋:“那日大雨,是不是上天本来就要下,我祈与不祈,结果都一样的。”

叶秋玩味地笑了笑:“你看,王建章华台,没人敢说不妥,可你父亲以神的名义谴责了这件事,大家便都觉得不妥了。”

罗辑流露出一点骄傲的神色:“所以我就更不能否认父亲,就算不再能继承祖业,我仍然有许多别的事可做。”

叶秋发现,嘉世许多小辈,都远比他想得更有志气些。

章华台中,琼楼殿宇富丽堂皇,处处可见展翅欲飞的凤凰石刻,浪漫奔放、神秘恢弘,小路皆以白贝壳铺就,大道则是光滑洁净的大理石为面,如此工程,竟然是在两年之内完成,其中所隐藏的人力物力,简直触目惊心。

主殿内,舞女们鬓发如云,舞姿曼妙,纤纤腰身不盈一握,且俱用水袖半掩着眉目,当真是巧笑俏兮、美目盼兮,绝代风华,陶轩独自坐在金銮宝座上,美酒在手,应拍和歌。

垂手而立的宫人一声接一声通报上去,陶轩正在兴头,不愿意见什么忧国忧民的闲人,挥手让叶秋有话快说,无事退离。

“我是为星象之事而来。”叶秋果然干脆,即刻命中陶轩最恶心的问题。

陶轩骤然被激怒,接着酒劲将桌案上的摆件一扫而下:“一个不识抬举的占星师而已...当今九州,还有谁能阻挡嘉世!叶秋,没了你,嘉世照样强大!不信,就走着瞧。”

叶秋表示并不像搭理陶轩的醉语,即便听着很像肺腑之言。

“至今为止,还没有给占星师定罪的先例,他们只负责传递天命,就像两军交战也不当斩杀来使。你是嘉世的王,难道不应该尽一些安抚民心的义务吗?”

陶轩实在是不想听叶秋再说教下去,不耐烦道:“明日九国会盟,孤会大赦天下,至于那个叫罗宇的,释放后,其三族都不允许再入占星台。”

叶秋暗暗松了口气,同时,心里也涌起了巨大的无力感。

三月初三,嘉世要进行两件大事。

一是九国会盟,除去主场的陶轩,其余八国国君皆列坐在下,霸图秦玄正、虚空李轩、雷霆肖时钦、烟雨楚云轩、轮回张益玮、蓝雨洛思卿、呼啸左斌。这一行人平日里少不了相互征伐,此刻却能和颜悦色高谈阔论,不得不说也是本事。

二是稼穑堂考核,所谓国之大事在祀与戎,祭司这种既祀且戎的职业,基本就相当于到达权力顶峰了,人人觊觎也是常事。不过颇为清奇的是,其余八国已有将国君与祭司合并的大势,只有嘉世将两者分得更开,也算独树一帜了。

章华台那边,轻歌曼舞暗香缭绕,一派和乐融融的景象。稼穑堂这里,剑拔弩张你死我活,通过两层选拔,已经落得只剩下十余人的地步。

叶秋和吴雪峰径自评论着子弟们在场的表现,却不知短暂的休息时间内,刘皓和孙翔有约在先,已私底下悄悄更换了对战的身份。

稼穑堂考核,最终以孙翔拔得头筹完满结束。消息传到章华宫,陶轩大喜,传令占星台,择吉日加封其祭祀的职位,这也彻底掀开了嘉世新时代篇章。

可惜,那并不是欣欣向荣的,反而促进了兴欣向荣。

后来叶秋总想,所谓盛极而衰,究竟是什么意思——或许正是看似事事周全,内地里阴暗的角落才早已被遮羞布遮住,发展太好亦或是太不好,转换都在一念之间。

不过,最后的两场决斗,确实是分外精彩。

可巧,双枪经过抽签被安排在同一局。

在嘉世,叶秋凭一杆却邪无人能出其右,所以人们耍枪的多,练枪的少,大抵只停留在微妙的仰慕之情,无意挑战权威。然而邱非显然大志在此,平日里勤奋好学不说,更是勾搭到叶秋手把手传授技艺。孙翔呢,则是个大大的意外,身份神秘,身世不明,随手挑一杆枪就能扫翻一大票子弟,可见天赋异禀,有大将之风。

两个人一静一动、一退一进间,交锋已过十数招。邱非倔强,一心想靠自己的力量战胜孙翔,情急之下将叶秋的种种分析抛之脑后,一杆修长的红缨枪避退之中连连突刺,倒显得孙翔的路数更灵活多变了。

忽的,孙翔反手将枪杆一转掉了个个,尖头朝着场外的方向,在邱非本能的一挑之中飞旋出去,场外的惊呼迭连涌起,只听铿锵一响,枪头钉在客座上方的墙面。

叶秋撇着茶叶的手一僵,随即恢复了动作。

有识趣的子弟将那杆枪拿下交还给孙翔,那一瞬间人群中格外安静,直到沙漏流尽,比赛结束。负责这块的人才交头接耳起来,商量要不要重新开始,他们着人去问了吴雪峰和叶秋的意见,两个人刚想开口,就被一声略带了凛然的声音打断。

“我看不必了,再出这样的事就该伤到看客了。”邱非原是很耿直的,现在能把话说得半遮半掩。即便如此,为叶秋的辩白之意仍然浓烈,话语中淡漠的意味,跟打了谁的脸似的。

若是只按前头的表现来看,邱非惜败于孙翔。

最高兴的却不是孙翔,而是刘皓,这次考核会列出前三名,关乎第二第三的争夺,是谁先碰到孙翔谁倒霉,他小心思最多,哪肯任凭天意吃个暗亏,肯定要自己想办法了。

而接下来刘皓对战孙翔,重剑与长枪之间亦擦出了激烈的火花,在人们一浪高过一浪的喝彩声中,两人展现出了极为繁复抢眼的拆招变式,惹得那些一直看起来都冷漠极了的裁判都露出一点欢喜之色。

最后打分,刘皓同样惜败于孙翔,却不似邱非那样隐含着暗涌的怒意,而是风度翩翩,脚步轻快地下了场。由此可见,对于善于伪装的人来说,素质这种东西,还真不是能用眼睛看出来的。

加封那日,九国国君皆在场,其他人多少有点艳羡嘉世的排场,只有秦玄正看着还算清醒。

他倏地念起韩文清,当年霸图那样混乱,朝臣们结党营私攀附公子,他那时当真算是孤家寡人一个,是韩文清,也只有韩文清,以一己之力保他登基。两人曾经设想过无数雄图霸业,私下里以兄弟相称,即便第三次征伐失败,面对诸多非议,他也绝不会不信任这位挚友的诚心。

反观嘉世,却早早便生出杀鸡取卵之意了。

秦玄正心窝里如有烈火燃烧,面容却冰冰冷冷,仿若玉龙山终年不化的积雪。让这份自矜转变出惊诧神色的,是全场的哗然和惊疑不定的窃窃私语。

嘉世磅礴大气的祭台中央,分明在礼器的位置安下整整九个大鼎。

百花早有规矩,非天子国不得使用九鼎,这么赤裸裸的僭越,就算是其他八国立即联合起来讨伐也不为过。只是,百花已然遁世太久,现已以秘境相称,不可否认,天子时代真正地没落了,九鼎倾覆也不过是将意识中的东西搬到台面上来而已。

在百花尚且控制得住百余小国的时候,嘉世的初代国君仗着自己与百花国君血缘亲密,力争群雄中的长兄,自称为伯。至今百花式微,嘉世便有替代之意了。

秦玄正隐隐觉得这或许是个极好的时机。

他看向其余的国君们,对方那种凑热闹不嫌事大的态度让他定了定心神,他转念想到,倘若群起而攻嘉世,霸图能占多少便宜呢?现下正是国力受损、主帅重伤的时刻,到时真要分一杯羹,恐怕只有情面上的敷衍了。

祭台中央,叶秋虽已被权力中心抛弃,但仍冷眼观察着各个国君的一举一动,他终究是在乎嘉世的。旁边的孙翔略略不耐烦了,他没见过叶秋出手,只在来后听闻这个人的种种传奇,自然多有不屑,伸出白白的手心,要叶秋交出却邪。

却邪本是私物,名气亦是叶秋一点点打下的,陶轩却将其划定为公物,这么阴损的主意,也亏有谁想得出来。

邱非的印象里,那天风很大,祭台中央有庄严的礼乐声徘徊,叶秋穿着一件素白胜雪的长袍,浑身通透,只袖口绣着一两支浅紫的铜草花,这件衣服叶秋一年只穿一次,传闻是为某位故人的祭日。

然后叶秋伸手将却邪推出,由着孙翔接过,自己这里却还紧紧攥着,眼睛里难能透出一点软弱的不舍之情。他问孙翔说:“你是为了什么才站到这里的?”

孙翔笑意飒然:“自然那无上的荣耀。”

叶秋松开手,转身离开了祭台,他走得很快,一步一步远离了众人的目光,不论是热闹的街巷还是通幽的曲径,他总是显得那样孤独,似是弦断无人听,听者亦不解其义。

吴雪峰拉住了想要追赶的苏沐橙,他望着那变小的背影,心里竟怀揣着一点欣然,他想,如果叶秋就这样闲适下去,于他而言应当不是件坏事——毕竟他还这样年轻,难保风雨在后,他也能一笑置之。

不知不觉,天鸿步入盛夏,百花凋尽,徒留靡靡的香气萦绕于街巷间,行走其中,再多的意气也被消磨干净了。自从叶秋让权给孙翔,嘉世官场的氛围便陡然放松下来,终日饮酒作乐、怡情歌舞而已。

某天清晨,将军府里传出来极大的响动,在寂静的街道中尤为清晰可闻。白芷已升做了贴身的大丫头,原是十分有主见的,此刻正绞着手绢徘徊在储物木屋外边,再三思量,跑去扰了苏沐橙的居室。

沐橙几乎没有见过叶秋发火,以为出了事,披了薄薄春衫一件过去,只见那扇半掩的门忽的开了,带起灰尘漫漫,叶秋被呛得直咳嗽,怀里紧紧护着一样东西,虽然用黑布裹着,底端露出的部分还是流转着诡谲的暗光,苏沐橙瞧了一眼,打着哈气打道回府了。

白芷在风中凌乱了一会,才识趣地伸出手作势要接过来:“爷这是辛苦了,交给奴婢去打理罢。”

“哎,你别。”叶秋抬起了手,“这东西重得很,你拿不动,还是去张罗早饭吧,捡几样小姐爱吃的,我总觉得她瘦了。”

白芷颔首离去,小小一方庭院里,紫藤花树又被吹落了几许春意,如雾缤纷中,叶秋退下那块包着的黑布,撑开了那把面上描绘着赤色凤凰翙翙其羽的大伞,唇边逸出两个无声的音节——沐秋。

苏沐秋其人,活在生人的梦境里、回忆里,甚至于茶馆说书人的段子里,诸多传奇加身,反而难见他本来的性情了。

他的生命是那样短暂,年轻的面庞时常勾出温润而坚定的笑容,叶秋一向觉得,这个人是无论如何也不会被打倒的,他有太多办法重新站起来,即便是从废墟深处。

叶秋摩挲着寒凉的伞柄,这副骨架是用天降的玄铁铸成,坚硬至极。他微微抬起头,望着淡金色的光晕自凤凰斑斓的羽翼下纷纷扬扬,如梦似幻,便能在心里生出一点由衷的快慰。

他摩挲着伞柄分明的骨节,手下轻轻一转,只听咔的一声脆响,伞头有利器弹了出来,形状似枪,尖细而长,他打量片刻,收起伞抬脚去了大厅用饭。

沐橙换下一袭绣着崇明花的褙子,发髻轻挽,簪一簇不知名的小花,看着分外清丽可人,怪不得陶轩打了送她远嫁霸图的心思,虽然青萝郡主故去,但义公子骨子里已然流着嘉世的血脉,不可割了。

叶秋皱了眉,听沐橙将陶轩的暗示一一转述,一拳砸在梨木桌上,杯盘碗盏都兀自晃了晃身形。

沐橙有些惆怅地望着窗外的天,喃喃:“青萝姐姐早年间,也有很多美好的憧憬,她同我说,她一定要嫁个大英雄,保护她,怜惜她,那她愿意为他做任何事。然而最后,竟然是他杀了她。”

“现在时局太乱了,你不该卷进来的。”叶秋顿了顿,他想如果沐秋还在,肯定觉得自己的小妹是世上任何男人都配不上的,遑论这种凄凄惨惨的出路,“秦玄正野心太重,必然要找嘉世的麻烦。你若真的没有这个意愿,干脆利落回绝了,剩下的我来和王谈。”

沐橙点了点头,胃口也好起来,比平日多吃了半碗饭。

白芷候在一旁,只觉莫名的酸涩涌上心头,她自己也有兄长,那个瘦弱中透出戾气的少年,可以为她一口救命的干粮疯子似的大打出手,不为别的,只因他们都已是穷途末路了,除了性命一无所有,他们这种人才不会害怕,无畏失去,亦无畏悲伤。

白芷最终还是和兄长离散于乱世,生死难卜,两无音讯,她算运气很好了,却不知对方是否还存活在世,只能暗暗祈祷罢了——没有一点奢侈的意思,只要他活着就好,只要他活着。

窗外莺啼婉转,和风煦煦,天地俱湮没进无边无垠的宁静祥和里。

接下来的日子就这样流水似过去,陶轩还是会敲打叶秋沐橙的婚事,可也时急时不急的样子,好似更喜欢将这当成一种隆重的恩典,怕是早已不把三战三退的霸图放在眼里。

陶轩到底不了解韩文清这个人,三战三退又何妨,只要可以,即便三十战三百战,人家依然越挫越勇,这点叶秋倒是深有体会。

在平静水面击起一圈波澜的,是郊外山庄里静养许久的吴雪峰。

七月初七,吴雪峰正式提交归隐的折子,三朝老臣一夕离去,朝中多多少少有些难言的遗憾,仿佛什么重要的东西连带着一起陨落了。

陶轩很快批下这件事,让宫人捧着丰厚的赏赐殷殷而至。吴雪峰大方收下,还说了好些奉承的话,听得陶轩心里美滋滋的。

吴雪峰最后一次立在朝堂,诵读了早已烂熟于心的固国谏言,凭一己之力,大大提升了叶秋的威望,连陶轩都有点觉得,自己以前太亏待这位功臣,只要叶秋不掌权,他本应该给人家一个安适的归宿。

天鸿城外,十里设一亭,用以旅人停歇休憩。

叶秋在百里之外截到了吴雪峰,他纵马横在车架跟前,扬声:“一军副将,不辞而别,像什么样子。”

吴雪峰撩开帘子,一脸无奈:“我明明已经是个闲得不能再闲的山野之人了,还有,现在的副将明明是你的得意弟子邱非吧。”

叶秋下马,亲扶着吴雪峰跳下车,他们走到身后的亭子坐下。吴雪峰找了一坛醉春风,给两人各斟了一碗。

“我本想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走了,既然你如此有心,便喝干这碗酒吧。”

“啰嗦,我看你去找个世外桃源当教书先生好了,还能把这些拿捏的腔调一并传给晚辈。”叶秋一饮而尽,亮了亮碗底,话锋忽的一转,“此去长远,你要保重。”

“一定。”吴雪峰爽朗笑道,“我正愁归隐之后做点什么呢,你倒及时雨。”

两人喝酒谈天直到黄昏时分,叶秋看天色已晚,站起来深深作下一揖,目送吴雪峰离去,他远望着那素色的背影慢慢消融在霞光深处,终于,长长叹息。

嘉世在微妙的平衡中安度了两年时光,虽然明面空前的繁华仍然可喜,但其内部已然在争分夺秒地瓦解并崩溃。陶轩站在章华台十数丈高的楼阁上眺望,竟也寻不见一丝一毫衰退的痕迹,可见不是眼盲,便是心盲。

叶秋远离权力中心,应邀在稼穑堂指导新辈修习元素力,日子过得清清闲闲,惬意极了。苏沐橙则在轻松推掉了赐婚后,出落得愈发亭亭玉立,眉眼间尽是温婉,气质有些贴合许多年前出嫁的青萝郡主,只多一分舒朗、亦多一分坚毅。

嘉世人并不会想到,他们在享受安逸的同时,地处朔北的霸图是怎样屈辱地挨过这漫漫贫苦,且将深埋于心的怒火化作复仇的动力,步步紧逼而来。

天鸿城内,最先发觉了这种危险的,是闲赋在野的叶秋。

这两年,叶秋与吴雪峰定期还保持着书信来往,所以当他远远望见那只熟悉的白鸽飞来,权当只是再絮絮不过的闲话家常,他吹了声口哨,待白鸽乖巧地落在窗边,还轻抚了抚那一大片柔软的羽翼,不紧不慢取下信卷,回到了书房。

那只白鸽倒不急着去觅食,只在原处扭了扭小脑袋,“咕咕”叫了两声。

书房中,大束大束明亮的日光照进来,浸染着浓丽的菡萏香气,熏得人脑袋有点犯迷糊。叶秋静静伫立在桌案前,只觉自己的呼吸之声格外清晰可闻,他执笔的手顿了半晌,犹豫再三也不知从哪里回起。

吴雪峰在边境发觉了霸图调遣三军的动作,单就这一条情报来说,其实并不至于产生什么强烈的震慑,毕竟两国打了多年交道,彼此都算知根知底,霸图一旦得到休养,必定要卷土重来。而第二条情报,则是打破了意识中的常规,吴雪峰早年安在那边的细作传来消息,这次战略部署,霸图似乎打算转攻为守。

如此风格,想来并非韩文清的主意。

叶秋想起自己曾在昔年提醒韩文清,他缺少个得力的搭档,彼时对方并没有应答,只一式霸道又干脆的烈焰之拳伺候,他堪堪避过,心思很快就转回到战斗中去了。

他终究是找到了合适的伙伴啊。

叶秋垂着眼写下寥寥几字,大意是既然人家以退为进,咱们这里也只好静观其变,说着被动,其实更是无奈,他将信卷绑在尚未离开的白鸽爪边,又仔细检查过白鸽右翼下隐藏着的红斑,确认是吴雪峰所属,方目送着小家伙扇着翅膀扑啦啦飞远了。

翌日,朝堂之上,陶轩原以为自己是像往常似的来走个过场,哪知还真有事禀报,邱非列举北方诸多军事调动,恳请修筑边关、犒赏将士,用以堤防霸图。

陶轩哪听得进去,尤其是关于钱粮的事,他还想留着再建座可心的宫殿呢,虽说才两年,总感觉章华台不如开始鲜亮,且总有些小小的破损待修,住着糟心。

陈夜辉隐匿在众臣之中,暗自捏了把汗,主要是上次建宫殿才沾了好处,缩手缩脚不敢多捞油水,这次仍然备受君王信赖,自然想放开手脚去做,私下里已经应下不少人情,一旦撤去这份开销,他可得罪不起那么些有头脸的人。

“臣以为,霸图空有狼子野心,却不能不拜服于殿下盛威之下,此番不过装腔作势,不久便会退兵。倘若贸然做出应对,倒显得我们气量狭小,难以容人了。”陈夜辉出列进言,声音朗朗,绕梁不绝,一派人模人样。

陶轩十分受用这话,立刻以此回绝了邱非:“今时不同往日,我嘉世三战三胜于霸图,那等蛮夷,再大的戾气也被消磨干净了,定不会进军。你也不必沿袭叶秋的套路,动辄便要出兵迎击,白白劳民伤财。”

邱非兀自愣了愣,他听过宝座上这人许多言语,唯有这句“劳民伤财”,记忆尤为深刻。

他还欲争辩,刘皓赶忙递了个眼色过来,一句“殿下圣明”就断了一切不和谐的可能。等众臣散去,他甩开刘皓捏着自己袖子的手,气得声音都有点发抖:“你拦我干什么?我不说,别人也不说,陛下什么时候才能知道自己做得错了?”

“无用之功。”刘皓拍了拍手,“下次要还这样,我才懒得拦你。”

邱非稍稍屏住情绪,冷冷道:“错就是错。”

刘皓耸了耸肩,一脸的戏谑与不屑,他仿佛从邱非的身后看到了叶秋的影子,一般的冥顽不化,他本就有点后悔刚才的举动,现下更是觉得多余,不过也罢,他又不是为着叶秋,是为着吴雪峰,那个常常提点他鼓励他的小君子,如果没有退隐,一定会赞赏他。

他自小就很歆羡吴雪峰的成就,即便是退无可退的死局,也总有办法从中周旋,而且三朝不倒,行事低调,可见本事。他希望自己也能如此,成为身后赫赫家族的骄傲。

刘皓并不能预测,即便步步小心,许多因果也早已在多年之前就埋下了。

霸图终究还是来了,并不以千军万马,而是一萧萧使节。

张新杰第一次踏进天鸿的城门,其实两年前九国会盟,他就该随行于秦玄正,来看看嘉世的风光。但那时韩文清重伤未愈,整日里昏迷不醒,他衣不解带,用尽了从格尔木学来的所有本事,他是真的害怕韩文清彻底地闭上眼睛,不能重新立在战场,红缨飒飒气宇轩昂。

陶轩在章华台设宴接待,为示威慑,甚至将许久不理的政事的叶秋请了过来,毕竟三次青云战争并不是孙翔打下来的,新功未建,难以服人。

张新杰举杯款款而谈,不卑不亢,开口便是“我为殿下千秋功业而来”,摆明其他七国的势力日益强增长,不可不防,接着细细陈述两国交战生灵涂炭的罪孽,最后引出“秦晋之好”的愿望,还送出美女十名,珍宝十箱,东西虽算不得贵重,但两国邦交,霸图能示弱至此,已是给出极大的面子了。

陶轩见自己终于可以有个好由头修建新宫殿了,哪有不答应的道理,刚攒出几分感动的笑意,便听张新杰话锋一转道:“我们的王是个仁厚的人,轻易不追究别人的过失,却只有一桩事,迟迟不能释怀。”

自入席来只顾贪杯的叶秋适时抬起了凝冰般的眼眸。

陶轩一句“好说”出去,问道:“什么事?”

张新杰原本那点身为外交官的微笑亦沉寂下去:“按照天子国礼法,不宣而战是重罪,我国主帅突遭暗箭,险些丢命,贵国应该给个交代吧。”

这陈年旧事一提起来,偌大宫殿便只剩靡靡丝竹之音回响。

殿内,乐师仍然弹奏着清雅的音节,舞女高抛起水袖,收回刹那,藏得媚眼如丝,脉脉含情而至。而这些却俱是死物,只有各怀鬼胎的沉默才是真正生动着。

那日的事,叶秋已叮嘱了在场的兵士,且再三警告刘皓不许邀功,所以知情者甚少。

但从那些偶尔捎带过的抱怨里,陶轩还是知道发生了什么,他甚至以此褒奖过刘皓,且认为这非常一劳永逸。此刻,他惊惶的眼睛慢慢扫过在座的人,最后落在张新杰那里,这个看起来并不强悍的霸图使节,只将身姿站得笔直,无半分退让的意思。

刘皓不敢出列,他低垂着眉眼,脑海里闪过无数碎片般的回忆,包括自己年轻端庄却并不爱笑的母亲,学堂里教书先生有些讨好的谄媚,还有吴雪峰来看望时饱含期待的抚慰,他清楚记得那个人对他说——“你要快点成长起来,代替我为嘉世效力。”

有脚步声渐行渐近,不徐不缓,从容不迫。

“你自己都说‘按照天子国礼法’,现百花遁世,百年未见其形,怎么能还延续那些没影儿的条款呢?”叶秋绕到张新杰身前,拱手行礼,“况且上回交战,霸图擅自穿过青云走廊,侵占嘉世十数座边城,难道就不算不宣而战了?”

与此同时,在遥远的百花秘境,张佳乐忽然连打了个两个喷嚏,孙哲平在旁边的花海里冒出头来,问怎么回事,张佳乐揉了揉眼睛,笑道:“大概是被花粉呛着了。”

张新杰逐一回答:“当初分封,嘉世规制仅次于天子国,现在自当肩负维护礼法的责任。再者,不宣而战是指偷袭,我霸图男儿,向来是靠血性向前拼杀,可瞧不上那些下三滥的手段。”

这席话让陶轩觉得很挂不住面子,随即摆了摆手示意叶秋打住:“嘉世基业深厚,断不会做有损声誉的事。你且说想要个什么样的交代。”

“三日后,霸图会在青云走廊北端驻军,如果诚意没到,我们的王必挥师南下。”张新杰提到战争,当真面不改色心不跳,“自然,我相信殿下不会因小失大,舍弃言和。”

陶轩立即厉声问道:“叶秋,那日到底是谁误伤了韩文清,你如实说!”

叶秋深深望了埋没在人群中的刘皓一眼,做下一个连自己都没想到会有那么大影响的决定,他说:“别人没有这个胆子,是我做的。”

他想他应当是疯了,但张新杰的圈套是那么明显,刘皓是刚刚建立起威信的新秀,这时候加以处置,打击了士气,对于即将要面对恶战的嘉世军队来说,无疑是雪上加霜。

陶轩承认,他在听见叶秋揽过罪责的时候确实是十分感动了。

他站起来,嘴唇轻轻嗡动,似是想说什么,但太平的幻想又立即涌动过来,拍翻了那些絮絮的温柔,他抬起了手,以略微沉重的语气道:“事情已经查明,来使请回吧。”

张新杰眼中明显的震惊流星般逝去,有一轮冷光转过,新的主意便已定下,他终于有点明白韩文清为何如此欣赏这个对手,英雄间即便立场不同,也总有些强烈的共鸣在。他弯腰,向宝座上的王躬身行礼,但内心的敬重却留给了身侧的叶秋。

群臣渐渐散去,刘皓呆愣在原处,他第一次经历这么大的变故,那日明明只是心中一念,并不成想会酿成今日的大祸,最让他感到三观崩溃的是这荒唐的结果——他没有做错啊!可怜别人不就是变相伤害自己吗?他是为嘉世才...可为什么,最后是他招来霸图与嘉世的第四次交战?而叶秋,那个总是讨人厌的叶秋,居然当众护下了自己。

刘皓的大脑空白了片刻,他一步一步走到叶秋跟前,用暴怒得布满红血丝眼睛盯了过去,他低低地嘶吼:“你扮什么好人?我的事...不用你管!你让我以后怎么办?他们都会以为我是个需要别人救的不中用的人了!”

“你现在应该想想嘉世怎么办。”叶秋明显地失望了,“你,什么时候能够专心一点?专心向前,不再琢磨那些投机取巧的事。整个霸图,是靠一支暗箭解决了的吗?”

叶秋转身离去,在宫殿的廊下遇到了眼圈微红的邱非,他才想起来,这个心性倔强的少年,刚刚忍住只字未言,可见是长进了,他终于放弃了一些看似正气却无用功的事情。

叶秋和邱非走在深深宫墙之内,一路谈了许多行军用兵之道,邱非也会提出质疑,两人推敲来去,倒也都豁然开朗,就在最后一道垂花门下,他们与一个板车队擦身而过。

“先生,有什么不对吗?”邱非停下脚步,朝着叶秋回望的方向看去。

叶秋眯着眼睛凝视着那些越来越小的背影,摇头道:“可能是我多虑了罢。”

那些人中多是来自各国的大厨,来这章华台一展手艺,其中有个来自霸图叫季冷的,他会是个来日录入史册的小角色,成为浩浩史书中仅有名字的那种人。

陶轩对叶秋的不忍只维持了短短一日的时间——倒不是他不愿善待功臣,而是这个人的影响力实在太令人害怕,他才是王,却根本感受不到自己身为王的威信。

叶秋即将被送去霸图平息战争的消息很快就席卷了大街小巷,甚至连兴欣的百鸟阁都放出百鸟广告天下,嘉世的主君是多么的不仁不义,兔死狗烹鸟尽弓藏。

陶轩先是遭到了群臣反对,接着世家大族也开始上书进言,百姓们惯是爱热闹,这下更是热血沸腾,誓要将这件事坚持到底,原因倒也无他,只堂堂嘉世,怎么可能犯错呢?怎么可能不义于蛮夷之国在先?肯定是那些人找茬嘛。

三日内,陶轩站也不是坐也不是,上朝怕被群臣刁难,出访又怕百姓哭诉,只好窝在小小的宫殿里,对叶秋的恨意是一分多过一分,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个人真的不能再留了。

叶秋则安排好家里的事,叮嘱沐橙不要轻举妄动,在一遍遍抚过自己不能再上身的铠甲后,背起千机伞随队离开了天鸿,向战场的方向而去。

青云走廊北端,嘉世的使节又是赔笑又是道歉,安抚住了霸图的怒气便返回天鸿。张新杰亲自给叶秋解开了绳索,漆黑的眼眸里难得闪过一丝波动,他道:“你在这比在嘉世好。”

百巫江畔,驻扎着密密匝匝的军帐,任谁也不会觉得这是来过家家,但嘉世的使节居然就装作看风景似的回去了,丝毫没有将真实的情况传达至天鸿。

入夜,这里的兵士仍然抖擞着十足十的精神,眼看张新杰带了人过来,忙匆匆行礼,放两人进到主帅的军帐,并没有什么多余的言语和动作。

叶秋早知霸图治军严苛,却不想这么一板一眼,不由得有些敬服,嘉世的军功多为世家大族瓜分,要想从基层打起实在困难,所以小辈们越来越倾向于攒点钱捐个官,就此沉浸在温柔乡中,安享一世而已。

至于下一世,谁管。

“我说过我们还会再见。”韩文清亲自斟了两盏酒,右手做出一个请的手势,邀叶秋入席,“今日你我就以朋友的身份喝一场,不醉不归。”

张新杰拱手退下,顺手拂去两盏灯火,空旷的内堂霎时昏暗不已。

他早就同韩文清分析过利弊,叶秋这个人,得之是幸,嘉世会再无反手之力,不得亦是幸,他们君臣关系本就紧张,经过这次会谈,即便叶秋回去也绝对不会再受到重用。

韩文清也明白,无论怎么游说,叶秋宁死也不会做伤害嘉世的事,即便叶秋再忠心,渐生的猜疑也不可能再修复,都是无用功罢了。

“这几天我在想,多年的老对手了,是什么让你我终于可以放下兵刃,把酒言欢。”叶秋将酒盏放在鼻下闻了闻,浓烈的香气漫漫萦绕开来,他一饮而尽,只觉有炽热的火焰灼烧着冰冷的心脏,“那应该是已经有一个人不再存在威胁了。”

韩文清微微怔忪片刻,叶秋下结论时的语气和神态,当真是像极前两天说过同样内容的张新杰,这让他有种错觉,他应该赶紧把这种危险的星星之火扼杀在摇篮里,火苗虽小,也挡不住他身边一片草原啊。

诸神时代,人们列出四大战术师,叶秋成名最早,第三次青云战争的凌汛长久为人所唏嘘,而后,张新杰凭借这次交锋奠定威望,若不是他成为祭司后性情大变,大家都猜测其成就有可能会赶超叶秋,自此,只还有两名战术师未展身手,分别是雷霆肖时钦、蓝雨喻文州,他们将在未来几十年间活跃于九州。

韩文清与叶秋畅谈至天明,他们并非道不同不相为谋,只是立场各异,所以还真有几分相见恨晚的感觉。

也就是在那天早晨,张新杰收到了季冷来自章华台的消息。

叶秋酒醒已经是在下午了,他摇了摇灌了铅似的头颅,睡眼惺忪,右手迷迷糊糊抓着榻上一整张柔软的狐皮,低低唤了一声“沐秋”。

许久,无人应答。

叶秋这才算彻底醒了,他起身去外面吹了吹风,望着渐尽的夕阳,他缓缓转身,找到了家乡的方向。

他回忆起他成为祭司的那天,吴雪峰问只有十七岁的自己,你为什么要走到这里,他那时还小,不愿意用信仰这样的词,只道,想,便做了。

他想他应当想办法离开了——被误解也好,被憎恨也好,那里毕竟是他深爱了多年的土地。他不能眼睁睁看着它颓然衰落,他做不到。

随着时间推移,张新杰的计划依然顺利地进行,看似的平静只维持到七月十九日。

这天,嘉世发生了两件事。

陶轩这几日因为叶秋的事寝食难安,他常常想起自己的父亲,那么风光无限的男人,最后竟然是为“有失天命”这种不可思议的理由被祭司赶下王座,他不想步父亲的后尘,所以他一上任就大刀阔斧地改革,励精图治,希望能成为一代霸主,现在想想,那是多久以前的事情了呢。

他轻笑着摇了摇头,希望将那些反对的声音甩开,他命人拿了洛思卿赠予自己的百美图来,打算好好放松一下,看着看着又念起霸图那些冰雪美人儿们了。

陶轩向来多疑,即便喜好美色,也并不敢留霸图送来的人留在身边,而是将她们全部赐给了朝中新晋的心腹臣子,一是以示恩宠,二是方便监视异心。可这样一来,终究是得不到的最好,心痒难耐。

陶轩很快就不觉得遗憾了,因为他忽然发现诺大宫殿中诡异地安静下来,他让身边的宫人去看看怎么回事,自己警惕地退了几步,然后就猛地撞到了什么人结实的胸膛。

季冷的声音非常低沉,没有什么温度,他说:“我为韩帅而来。”

陶轩吓得腿都有点抖,他自小的教养令他说不出求饶的话,他只能急促地喘息着,任由心脏跳得那样快,快蹿上嗓子眼了,他并不知道,季冷其实比他还着急,按照张新杰的嘱托,他必须让这个愚蠢的王活着,霸图的安宁才更长久。

季冷这样的杀手,不同于三零一的钱货两清,人们对他们有着特别的定位,叫做死士。

死士,往往需要以死明志,或许是为了报恩,或许是为了报仇,都差不多。不过通常是以鸿毛之轻撼动大山之重,里子是鸿沟般的阶级差异。

季冷的血慢慢凝固在华丽而死寂的殿堂之上,陶轩正惊魂未定,便看着刘皓狼狈的身影跑进了大殿,刘皓报告,已有七位大臣死于那些远道而来的美人匕首之下。

这间接导致了霸图的姑娘多有铁娘子之称,往后几十年内外嫁者极少。

陶轩的脸色青了又白,他暴怒地掀翻了面前的桌案,终于反应过来自己被耍了,什么两国邦交、秦晋之好,都是用来拖延时间的。

他堂堂嘉世王朝,什么时候受过这等奇耻大辱,这事传出去,还以为是嘉世怕了霸图,巴巴地攀着人家呢。

自从张新杰来访,他丢了人心,还差点丢了性命,手下势力遭到重创,当真是不可忍。

陶轩立即传令占星台选个吉日,七月二十四那天,陶轩同祭司孙翔前去祭台,然后下令,集结三军攻打霸图,务必要打到丰元城门下,让秦玄正亲自来给个交代。

如此,便正中张新杰下怀。

你来我往这种事很玄乎,往往是从先动手时就开始输了。

七下八上,正是盛夏暴雨的好时候。

天地间只余下寂寂的水声,尤其是在森森的深山内,些微响动都格外清晰可闻。

叶秋翘着二郎腿斜躺在榻上,仔细分辨着这些单调的喧嚷,有雨幕斜斜,落在青草地里,溅起极薄一圈涟漪,也有河流汹涌,携卷着大量的碎木飞沙浩荡而下,倒很像两年前那场天灾的前兆。

然而风水轮流转,明年非我家,失败就跟萝卜蹲似的,霸图蹲,霸图蹲,霸图蹲完嘉世蹲,嘉世蹲,嘉世蹲,嘉世蹲完还不知道该谁呢。

叶秋偏过头,睁眼瞧了瞧那把静默在角落的千机伞。伞面的凤凰已经因为蒙尘的关系而失去往日的光泽,但每根伞骨的末端已经嵌好了一块月牙形的狼牙,这片生长着重重松树的林子里,狼也算是常驻居民了,他游荡一圈能见好几只。

面对身手矫捷的野物,叶秋放弃掉千机伞,找张新杰要了把短匕首,慢慢摸进弥漫着危险气息的林子深处,事实证明这判断十分英明,当狼露着尖锐的獠牙扑咬过来,除了迅速用利器割断它的喉咙,并没有更好的方法令其松口。

叶秋的左臂被咬伤,他边捂着伤口边拖着没了气的狼尸回到霸图的军营,迎面撞见了负手怒视着自己的韩文清,他尴尬地耸了耸肩,解释道:“只是出去打打野物而已。”

韩文清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下,他当真不理解,世上怎么会有这么毫无自觉的战俘,心也太大了,他一句以礼待之,整天吃好喝好,还有心思出去打猎,简直没心没肺。

韩文清本来还想呵斥几句,可叶秋毕竟不属于霸图,张新杰又笃定嘉世不会再接受他,便很无奈地撂下一句警告:“你最好别到处乱跑,迷路倒是小事,这周边有大量沼泽,你应该知道那对你们嘉世的人代表什么。”

叶秋原本微含着笑意的眼睛蓦然一凛,随即与韩文清擦身而过。

自从陶轩暴怒仓促出兵,至今也有半月之久。后世史官若提笔,应该要习惯性写上第四次青云战争,然而令人意外的是热血前进了十几载的霸图竟然在嘉世追来前撤兵了,而且是步步溃退,直接将孙翔诱进了霸图腹地。

叶秋自然不知道嘉世军队的状况,不过那些自小养尊处优的子弟们经过这番长途跋涉,后勤补给怕是早就跟不上了,韩文清又窝在这里以逸待劳,嘉世怕是要有大败。

很快,这里的军队出现调动,更多兵士隐匿到松木墨绿色的波涛中去,叶秋隐隐听得孙翔在前线放下话来,准备直取都城丰元,也算完成陶轩交予的任务。然而此时,霸图已经完成最后的示弱,只待物接近,便可亮出锋利的刀刃。

叶秋终于决心离开了——不管能否扭转这场败局,他必须要让嘉世醒过来,越早越好,哪怕是悬崖勒马,也多活一个是一个。

那是个光线不甚明亮的阴天,叶秋背着重修过的千机伞,趁他们忙着搬运货物的空档抢了匹马飞奔出霸图大营。彼时韩文清正在进行重要的战略部署,听了汇报不仅没有震怒还在心里悄悄松了口气,由于近来孙翔实在太过张狂,他手下已经有不服气的请求处死叶秋以打击嘉世气焰,韩文清最看不上这种小气的手段,要是张新杰所言也就罢了,偏偏又是意气话,所以并未理会,这下终于清净了。

那边的嘉世却并没有韩文清这样绝对的执行力,孙翔主张放弃霸图残部直取丰元,刘皓认为如此一来即便胜利也要被前后夹击,退无可退,邱非则最保守起见,提议缩短战线观察霸图残部的动静,一时间三人争执得鸡飞狗跳,无法达成统一。

最后,邱非自请驻守本部看护辎重,孙翔执意轻装简行突袭丰元,而刘皓则带着自己的追随者潜进了林子深处,来日论功行赏,歼灭敌方主力军也算可以了。

刘皓自被张新杰那句“不宣而战是重罪”震得有些发懵,这半个月总觉得芒刺在背,生怕拿不回足够的军功,母亲又要怪自己没有出息。他是那样渴望得到认可,正寻思着便有笑意挂上唇边,直到一声凄厉的嘶鸣打破前路宁静。

刘皓惊得立即勒住了马的蹄子,抬手示意后面不要轻举妄动,他翻身下去,一步一步接近那片茫茫的雾霭,当他终于看清地面上挣扎着什么时,猛地愣住了。

那是一片接连一片不见底的沼泽。

而陷在中间的正是叶秋。

嘉世人最怵霸图的沼泽,他们主修习土元素,可是这里终年寒冷,地下多为冻土,当真是遇到克星,碰上就基本等于可以换一个舒服点的姿势闭眼了。

叶秋显然不愿意放弃,他想了各种办法让自己下沉得慢一点,然后终于等到人来,他伸出手,声音有一点小小的激动:“让他们拿绳子来,拽我出去。”

刘皓不敢想象如果是自己带着部队闯入这片沼泽的惨状,他木讷地点了点头,心中后怕不已,可当他准备开口叫人的时候,有什么一闪的念头电光火石而过。

刘皓伸向叶秋的手先是顿住,然后一点一点地收回去,他蹲在原处,脑子里飞快运转着救叶秋回去的后果。

叶秋先是有点疑惑,然后才慢慢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刘皓却已经开始疯狂了,他试图找个借口说服自己,他看着叶秋的眼睛:“你已经没有前途了,可是我...我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孙翔那么招殿下喜欢,邱非又有你留下的家底...那我呢?我都不替自己想,谁替我想。”

叶秋已经震惊得只剩下颤抖的喘息,这些天所有的自欺欺人尽数脱落,像伤疤被揭开露出赤裸裸的血肉,他的脸上头次浮现出一种名为绝望的情感——被自己的国家彻底抛弃。

他终于接受了这个现实,他终于意识到,嘉世再没有他的立足之地了。

从此以后,叶秋这个人将完完全全从历史中消失掉。

刘皓的笑意越来越狰狞,他一步一步退离危险的境地,嘴里絮絮着自我安慰的话:“你会死得很有价值...我会告诉陛下你为国而死,或许说叛国也不错...谁知道呢?反正陛下只想听他喜欢听的,我也没有办法...你也是,我们都是。”

一旦打开闸门,人性的底线便一寸寸退去,拖曳下血一般暗红的痕迹。

叶秋亲眼看着自己崇敬了十几年的凤凰旗帜缓缓消失在视线里,终于抑制不住地流下了两行清泪,然后,掩面痛哭。

不久后,有霸图信兵将沼泽前纷乱的马蹄印报告给大营,韩文清察觉有异,终于在一片看似平静泥泞上找到了挣扎的痕迹,他将跳动着火焰的手心缓缓浸入冰冷的沼泽,只见一片耀目的红光自森森的林子里猛然四散开来。

那般温暖。

嘉世的军队在一封接一封的捷报中溃退至青云走廊北端。

八月十二日,韩文清大败孙翔于青云走廊,那天也是暴雨倾盆,乌云压顶,透不进丝毫光亮。

后世笔墨评点,喜欢将这次战争归咎给陶轩,说他嫉贤妒能,匆忙撤换叶秋,清理吴雪峰旧部,然后换做自己的心腹,是个非常不负责任的王。

这话对也不对,陶轩固然带坏了风气,但偷工减料、中饱私囊的事确不是他的错,民心涣散、不思进取也并非他所愿,甚至前线那些争执和冒进,他是恨不得自己能去扭转乾坤的。

这好消息听得多了,坏消息就该接踵而来。

陶轩最近总是心神不宁,山遥路远,他不知叶秋的境况,只盼着他能好,又担心他好太过。

他记得他第一次见叶秋是在祭台,加封祭司这么大的事,叶秋竟然拒绝穿戴朝服,一身雪白长袍,衣袂飘飘,有浅紫色的花纹若隐若现。

他登时就不太喜欢这个新晋的祭司,可还是微微笑着,透出温善的意味,因为他有更重要的事,比如接替被流放的父亲做个安分守己的君主,证明给天下人看自己值得信赖。

陶轩午睡时做了梦,梦见叶秋被处死,他从极其寒冷的北地向自己走来,嘴里呼出一团团迷离的白雾,不停地质问他:你为什么放弃我?你凭什么放弃我?

陶轩紧皱着眉头睁开眼睛,面前的青花大缸里盛满了自深井里捞出来的冰块,侍女木头似的守在一旁,手中轻罗小扇缓缓挥动。

醒后不久,陶轩就真的收到了叶秋身死的通报,只不过不是为报韩文清那一箭之仇,而是因着犯下叛国罪,在乱军中误踏了沼泽地。

要说叛国,陶轩一开始是不信的。他与叶秋少年相识,怎么可能不了解对方的心性,叶秋什么人,肯为嘉世做到那种程度的牺牲,如果真想动手,只怕嘉世早被霸图灭了。

可终究,每个人的立场都是向己的。

陶轩在大殿上来来回回地走,念起许多琐碎的事,两年前叶秋执意献降,八百里加急传给他一句“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还有这次整个天鸿臣民挽留叶秋,陶轩一狠心还是拿他去换一纸合约,仿佛扔掉了烫手山芋似的,叶秋难道不恨吗?他难道不应该感到心拔凉拔凉的吗?

“传孤旨意,叶秋叛国,剥夺一切头衔,抄家,暂且软禁苏沐橙,仆从流放蛮荒,永不许再进天鸿。”陶轩转过身,刚吩咐下去,便看到同样服制的传令兵战战兢兢跪到近前,把前线的实况委婉道来,孙翔主力遭韩文清夹攻,进退两难,只得突围,刘皓在退回总部过程中被追赶进附近沼泽,一行人且战且退,士气大损,度过青云走廊时又相互踩踏,以致死伤惨重。

“败了?”陶轩自顾喃喃,他脚下一软,立即瘫坐在地,在迷惘了片刻后,他倏地站起来踢翻了那个盛着冰块的青花大缸,然后抽出宝座上悬挂的那把象征着无上荣誉的宝剑,朝传讯兵掷了过去,“你胡说,你这是欺君!我堂堂嘉世王朝,怎么可能败给一方蛮夷?”

传讯兵吓得傻了,幸好他没躲闪,陶轩准头又不太好,这才勉强逃过一劫,他哭着磕头,只会喊陛下息怒和陛下饶命。

陶轩耍完威风也觉得没了力气,他扶着宝座的边缘呆呆坐下,让所有人都出去,自己静静。

将军府,这里原来是那样热闹的存在,无数达官显要,不管是愿意不愿意的,都会来这里拜见叶祭司,沾沾至高权利美妙的气息。

现在,这里萧索下来,陈夜辉是那场盛大刺杀中难得的幸存者,侥幸逃生之余,还不忘来落井下石,他很想看看那个时常噙着一抹淡薄而轻快笑意的苏沐橙,这次是如何的楚楚可怜。

陈夜辉却只进了一座空空的宅子,就在不久前,苏沐橙得到消息,她并没有像陶轩似的大叫着“我不信”,也没有掩面而泣,她只是用极尽的克制包裹住自己,平静地遣散了用人,将金银细软托付给值得信任的伙伴,然后像她的两个哥哥一样,披上戎装,骑上战马,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苏沐橙自小就见过亲人的尸骨,所以她不怕死亡,只怕活着的人也不能留在身边,她一盏孤灯等在长街尽头,连个念想都没有。

那年苏沐橙十七岁。

陈夜辉自然是扫兴不已,他以前来这里,总要被叶秋训斥,那时头也不敢抬,只觉得压力山大,恨不得分分钟退出去,他现在倒是扬眉吐气了,人去楼空,连布置摆设都不比印象里华贵,朴素得很,落魄得很。

他里里外外转了一圈,心想自己不能白来,便开始叫手下砸东西,左右没什么好抄的,不如大闹一场,以后可难再有这种机会了。

陈夜辉这动作太大,很快街坊邻里就无一不知,碍着叶秋叛国的罪名,竟然也没有胆量去阻止,最后终于把远在撤退途中的邱非招来了。

邱非是一人一骑冲进天鸿城门的。

彼时陈夜辉也发泄够了,带了人正要走,被满身血污的邱非堵在门口,一杆长枪横握,直接把他们打回了院子里,他执着凝血的枪尖直指陈夜辉的鼻头,气得只想杀人,但抬头望了望牌匾,那个“叶”字教他心里猛然一酸,牙齿里也就挤出一个“滚”字。

陈夜辉哪里挨过这么重的打,害怕得不行,跟人连滚带爬地跑了,连句狠话都忘了撂。

邱非见他们没了影,扔了枪小心翼翼走进去,直到叶秋的书房,他弯腰将那些散落的折本一一捡起,在最下面发现了叶秋多年前的手笔。

那折本已经很旧,想是时常会拿起来看,就放在了手边的地方。邱非打开折本,只见寥寥两行字迹,写的是自请离职退隐的事。

算时候,应该是在第三次青云战争前夕,叶秋最风光无限的岁月。

叛国…他们居然说叶秋叛国?那他为了什么,为名为利还是为报不遇之仇?荒谬!

邱非慢慢攥紧自己的手,任由一两滴晶莹的泪水浸染在陈旧的折本上。然后他仰起头,眼睛里俱是不可抗拒的坚毅。

有的人倒下了,有的人站起来。

王朝可以倾覆,殿宇可以摧毁,人心可以灰败,但总有精神是不灭的。

九鼎之后,终成就了九国。

苍茫战场,现只余下一缕缕微薄的夕阳,在万千寂静中,有三五成群的小民摸索过来,人们管他们叫做拾荒者——即打未亡人身上财物的主意。

他们其中有一个人选择了独行。

这个人的名字叫做莫凡,行踪古怪,明明是个外来户,却在很短的时间内成为行业翘楚,思维敏捷且手法熟稔,艳羡了许多伙伴。

他对血腥气异常敏感,几乎不用看也知道谁能活谁不能活,但有些规矩大家心知肚明,比如不要对尚存几分生机的人施以援手,倒不是人心多冷漠,是真的救不过来,在这种地方比可怜,只能自惭形秽。

他们本来就只是在以自己的方式讨生活罢了。

莫凡小心翼翼走在尸山血海深处,他以黑巾覆面,更描摹出脸部冷峻分明的轮廓,一双眼睛毫无生气,好像对任何事都不上心似的。

他将呼吸放得极轻,生怕沾染上什么恶疾,毕竟霸图与嘉世连休战书都签了,这些时日尸体应该早就腐烂得严重,他可不想跟着陪葬。

莫凡忽然停住了脚步。

眼前这个瘦瘦小小的士兵格外可怜地埋没在人堆里,他的发髻已散,乌云般的发自宽大的头盔里逸出,掩住了大半面庞。

他眯了眯眼睛,确认了刚刚折过来的光亮,正是从那些乌发中闪出。他立刻弯下腰,一把解下了这个人颈子上戴着的链子,握在手里。

左右瞧了瞧,见四下无人,才放心将那东西垂在日光之下——一把不轻不重的长命锁,银质。

这也算是相当不菲的收获了。

莫凡断定这是个有钱人家的公子,心想或许还有玉佩玉坠等物,毕竟天鸿贵族那样多,又喜自以为是,肯定有送小辈来混军功的。他先在这人的腰间摸了一圈,然后从坚硬的铠甲向上到心口处,那只手鬼使神差地失了往日的利索。

莫凡的大脑瞬间就陷入了休克状态。

他原本白净得几近苍白的脸,已如同天边红霞,迫不及待烧了起来,直到耳根下,还是烫极了。他木木地收回手,呆坐了一会,然后悄悄地凑了过去,像是怕打扰了谁的好梦,轻手轻脚撩开了那些藤蔓般的发。

正是一个女子才有的恬然面庞。

莫凡感觉自己心都有点融化了,他去探女子的鼻息,那么细若游丝的气息,让他有一瞬的迟疑,之前那么多还没踏进鬼门关的人,他不也漠视了么,天天当活菩萨,谁受得了。

然而莫凡还是牵起了女子的手,搭在自己肩头,咬着牙一步步远离了充满罪孽的修罗场。他心里虽暗潮汹涌,黑布下的轮廓却还冷冽,唇边眼底俱无笑意,只脸上依旧发烫,惴惴难安。

他自小就是个闷葫芦,不太爱跟身边人说话,连女孩的手都不敢碰,更别提今日的动静。他想他应该要负责吧,可是如果姑娘嫌弃他流氓,似乎就更两相难堪了,不如沉默。

莫凡回到了自己的家,空荡荡一件小屋。他将女子放到榻上,去请了邻村的大夫,只说是来投奔自己的堂妹,大夫才不管他们什么关系,拿了钱财医治,也算尽心尽力。

经过诊断,应该是不慎中箭摔下了马,头部受创,左肩箭伤,两条腿虽没骨折,也是挫着了,得好好调息。

莫凡表示十分心疼,抬手送了大夫出去,因着没个笑脸,人家总觉得被怠慢了,撇了撇嘴道:“要不要救回来,看你了。”

莫凡的心痛和愤怒明显还有点区别,他的语气沉下来,冰冰冷冷:“慢走,不送。”

他关上门,找个了圆凳坐在那女子身边,就那么偷偷地端详着,缓缓浮现了温柔的神色。他把长命锁从怀里掏出来,就着那最末的光线,看清了上面的字——苏沐秋。

时光如梭,飞快地转动,不因悲喜而停驻。

嘉世的颓势在签了休战书后不久就显现出来,最开始它是天子国亲自承认的“伯”,后来秘境封锁,它退而求其次成为北方霸主,现在却连一个强国的称号都勉勉强强。

陶轩骤然从高处跌落,蒙圈了这么久也算是明白过味儿来。他终于想起叶秋曾经的那些话,那个人确实向他请求过休战,可他当时浑然不在乎,生生把和平的机会放弃,现在他依然需要休养生息,却要跟霸图低声下气。

秦玄正倒是得偿所愿,他不惜再乘十几天的马车来到天鸿,然后在商谈完休战书细则后提议去章华台最高的城墙上吹吹风,陶轩这次不想答应也得答应了,只得道一句“甚好”,眼睁睁看着这个身穿烈火腾龙朝服的君主飒然立于章华台之巅,而他将目光移去别处,假装不在意。

至此,霸图与嘉世数十年的恩怨便算告一段落。

叶秋是在韩文清回到丰元后才醒的。

他做了个很长很长的噩梦,刘皓的话在他耳边阴魂不散似的,他总记得那种绝然的口气。

——你已经没有前途了,可是我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我也没有办法,你也是,我们都是。

巨大的无力感吞噬着他的心,那本是世间最纯粹不过的赤子之心,此刻跟浸在冰水里似的,连呼吸都变得困难,冷,冷得彻骨。

不是不委屈的。

叶秋倏然从榻上坐起来,这个动作牵扯了左手化了脓的伤口,他微微吃痛地哼了一声,然后更多的是庆幸,他离开了那个可怖的幻境。

他偏过头,发现窗外的叶子多已经落了,秋风一扫,无限凄凉。身上的被褥也很厚,毛绒绒裹了一身虚汗,现下都冷了,换做凉透的清醒。

算日子,这里不是他的家乡,这里是北地。确切的说,是韩文清的帅府,因为他很快就见到了真人,依然是那么严肃,神情刻板。

他也真该谢谢韩文清,不然他现在应该在霸图阴暗潮湿的大狱里,等待着无人关心的裁决。

然而叶秋却罕见地然下来,他问:“嘉世怎么样了。”

韩文清语气淡淡:“他们诬你叛国,将责任一并推卸了,现在内部乱得很。”

“那我应该恭喜你,老韩,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的对手。”叶秋托住沉重的头颅,竟有些苦涩的笑意。

韩文清挑了挑飞扬的剑眉:“你也是。我等你回来。”

叶秋的声音很低很低,低到走开几步的韩文清并没有听清。

“不过从头再来罢了。”

韩文清得知叶秋离开的时候,正在校场亲自教习,或许是因为战胜嘉世的关系,那些新兵很不像个样子,完全不似以前的虎狼之气。他的眉宇间渐染上深重的怒意,张新杰作陪在旁,将最近的情况款款道来,一如既往的冷静自持。

两个人的节奏都被这个不大不小的消息打断了。

“在想什么?”张新杰见韩文清撂下长弓,连着羽箭一并放回原处,挥挥手示意余下的人该做什么做什么,自己则跟着韩文清走去了幽静的廊下。

“我们这么做,算不算放虎归山?嘉世吃了大亏,不会轻易算了。”

张新杰笑着摇了摇头:“是陶轩不会轻易算了,不关嘉世的事。况且如果叶秋真的重新掌权,他一定会主和。毕竟战争的本质只能是灾难,谁不乐意过安宁日子呢。”

“你说得对。”韩文清颔首,他今日黑衣黑甲,负手踱步,独有一种飒然英姿,张新杰在他身后半步的地方,看着那高大的身形埋没在滚滚乌云之下,倏然不太真切了。

他忽然有种奇异的预感,分外不详,他知道韩文清几乎就是为战而生,这个男人刚出师就撞进大争之世,凭借一己信念扶持当时势力最微弱的公子登基,然后在十几年内三战三败越挫越勇,直到反败为胜,一朝扬眉吐气。

可那以后呢,在烟花迷醉的漫漫岁月里,他要怎样挨过。

张新杰不知不觉打了个冷战,感觉自己好像回到两年前,韩文清的胸膛上直直钉着一支入胸的箭,抬担架的小兵边哭边把他送进帐中,他那时紧紧握着他的手,一遍遍重复着让他活下去的话,他说大仇未报,你还不能死。

他想人在困境中总能激发斗志,即便明知是个死局,也没有随随便便放弃的,韩文清连那样难的境况都挺过来了,应该没有什么再能击败他了。

只他太像一把刀,锋锐且坚硬,怕是过刚易折,张新杰心里总有些隐隐的不安。

天边忽然闪过两下刺眼的白光。

韩文清的指尖刹那间萦绕着细如丝的电流,随即消散,他背着手并没有注意到,但这个过程却已经完完全全落在了张新杰的眼睛里,他的声音有点颤抖:“文清...”

韩文清回首,正疑惑一贯古井无波的张新杰为何如此激动,便听头顶隆隆巨响,风雨俱来,天地间昏暗得任何事物都仅仅剩下模糊的轮廓,就在这种伸手不见五指的视线中,张新杰熟悉的声音响起,让他凝聚元素力。

虽然满腹疑惑,不明白在这场大雨中使用元素的意义,他还是照做了,他抬起手,手心发力,燃起一团赤红色的火焰,只见倏然天降白练,穿过平坦的校场直奔他们而来,亮银的电流游龙般缠紧火焰,迸发出“兹兹”的响动。

韩文清一时惊呆,将手伸出廊外,急急的雨水噼里啪啦打在闪电之上,远远弹开了。

至今,整片大陆的元素开发就只限于五行,即金、木、水、火、土,这种情况还是头次。韩文清讶然的看向张新杰,两人的神情都被红白相间的光芒映得分明,他们相视片刻,终于默契地认清了一个事情——世道恐要大变了。

天子时代末期,火元素与金元素衍生出副属性元素雷,水、土两元素则衍生副属性元素风,木属性直系进阶元素“灵”,即令万物生长、走兽顺服的能力。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

此时,叶秋正在骑马赶往天鸿的路上,他不知道沐橙处境如何,担心陶轩会找她麻烦,他甚至有点后悔当初竟然那么爽快地交出权柄,这怎么对得起九泉下的苏沐秋呢。

叶秋在某个即将关闭城门的傍晚悄然潜进了家乡。

他戴了一顶黑纱幕离,尽量不引人注意地找到了旧日繁华落尽的将军府,在怔怔凝视着那两道封条许久后,转去问周边的人苏沐橙的下落。当他只得到“失踪”、“大概去了战场”和“了无音讯”等答案的时候,眼底积蓄已久的仇怨终于被彻底点燃。

叶秋牵着马一步步远离了天鸿紧闭的城门,一次也没有回头。

他在那里长大,有着慈爱的父母和可爱的胞弟,因为长子继承家业的问题,他开始强烈地抗议,认为命运应该由自己选择,为此他不惜借用胞弟的身份参军,去往他歆羡已久的战场,那是因为他觉得,这个国家不仅需要文臣,更需要厉害的武将。

他那时是那样深爱着脚下的土地,深爱着那只浴血的凤凰。

他在黄沙埋骨的战场徘徊了十来天,无数的尸身让他不得不联想到一些恐怖的假设,然而这些絮絮的想法随着他连声的呼唤愈加深刻了,他最终跪在了那片血污之地,向一个永远不会听到他的话的人道歉。

叶秋开始向南走,路过无数城池,直到抵达东西向的荆丹大江,渡过这里,便算离开嘉世国境了,对岸是建国只有数年的兴欣,原是嘉世附属,现也有骨气了。

他想回头一望,最终生生忍住,一人一伞踏上南去的渡船。

直至兴欣都城升龙才决意停下。

兴欣和嘉世是同一方水土滋养起来的国家,风格却迥异,要说到底是哪里不同,应该是崛起时间的早晚,兴欣有点像早期的嘉世,充斥着热闹且温暖的“人气儿”。

兴欣的百鸟阁,可是九国皆有求的人气所在。

那里依山傍水,最适合豢养各种鸟类,用以传信和赏玩,是平民和贵族都很喜欢的地方。

叶秋先找到传递信件的一个转接所,被那里举着板砖的护卫告知现在是特殊时期,收人十分谨慎,需要亲自去找百鸟阁阁主陈果申请。他只得问清了地址,临了被那小子勾上了肩膀,笑嘻嘻同他说,如果你通过可要请我吃饭。

处于敏感时期的叶秋差点就抽出了背后的千机伞,一听是这么简单的事情,问了对方名字就答应下来,步履匆匆而去。

包荣兴连忙大喇喇挥了挥手告别,大喊着:“祝你好运。”

百鸟阁地处升龙城郊外,云阔天高下,山水怀抱中,叶秋足下轻点越过那一捧潋滟湖光,任由身后涟漪点点,逐个消散。

这一路走来,他大概也理解了包荣兴口中的“特殊时期”是什么意思,嘉世式微,不仅危及自身,还会牵连他国——兴欣建国仓促,当初为自保,留下了不少烂摊子没来得及收拾,待到安稳,自然该好好算这笔帐了。

他沿着青石阶梯拾级而上,千回百转,直到远远望见那栋斗拱飞檐,正中的牌匾上书三个大字“百鸟阁”,这个名字原是陶轩亲赐,嘉世向来自诩凤凰的后裔,拿这种名字提醒当时兴欣的地位,再巧妙不过了。

此时阁主陈果还躲懒在自己的暖阁里,不问外面俗世纷扰,只执意教唐柔女工。唐柔是几年前寻来的客人,她是个极有灵性的女孩,能够很好地照顾百鸟,还有一手耍枪的天赋,唯独不爱这些针线活计,陈果才不管,说现在闲着也是闲着,让她挑战点有难度的事。

唐柔才绣了一朵春花就倦了,陈果也知实在勉强不得,就只笑笑又穿了一根线,斜坐在巨大的绣架前,继续着那副复杂而磅礴的朝凤图。

很快,有低眉顺眼的婢女来通报,生人求见。

彼时陈果的丝线刚好穿过凤凰的尾翼,神情专注至极,只下意识应付道:“这个节骨眼上,不敢轻易收人,让人家回去吧。”

还是唐柔及时反应过来:“姐姐等等,你也不问问人家姓甚名谁,从哪里来?你们正是用人的时候,说不定是有识之士呢。”

陈果终于完成了尾翼的第一层底色,边捋丝线边站起来,拉着唐柔就去待客了。

大厅里,叶秋负手而立,身上是浅灰色的粗布短衣,或许是路途颠簸的关系,他原本应该年轻朝气的脸庞出奇憔悴,眼下浮着阴影深重。

陈果兀自咳了咳,端出一副正经八板的模样,问道:“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想做什么?”

那男人转过身,很规矩地行了个平礼:“在下叶修,从嘉世为寻百鸟而来。”

他答完话心里都有些默默,叶修,这个名字明明属于自己,却感觉陌生得很,自从参军,应该是有十几年没被人这么唤过了。

印象里也就沐秋还用过几次,连沐橙都几乎不用了,他与她相处通常都不带称谓,都混熟了嘛,指名道姓反而生疏。

“从嘉世来?那为什么不留在那,要远道来兴欣呢。”陈果招呼叶修落座,命人上了茶点。

叶修沉吟片刻,才微微笑道:“嘉世的君主不太信任我,请出来另谋高就了。”

“我就知道!”陈果一拳砸在了红木桌上,一改刚才舒缓的语气,忿忿难平,“陶轩那个小人!连叶秋将军都不放过,随随便便就送给霸图处置,管都不管,太不负责了!最后还给个没名没影儿的叛国罪,谁愿意再在他手底下做事,活该嘉世现在这样。”

叶修有点被她的反应震到,干眨了眨眼:“也…也没那么夸张。”

“你放心好了。”陈果三步并两步过去抓住叶修的手,那原是执枪的手,手掌宽厚,五指修长,虎口处有坚硬的茧,“既然来了兴欣,肯定不会亏待你,正好升龙有个分部刚走了人,你就去那吧,负责保护一批信件,等这段时间过去,我会让你去接触百鸟的。”

“好的,好的。”叶修点点头。

叶修回去以后,果然信守承诺请包荣兴吃饭,不过只有包荣兴在吃而已,他就自己闷头喝了两坛子酒,他以前从来没觉得这个世界这么大,两个人如果分离,说找不到就找不到了。

“你从嘉世来,那有什么好玩的吗?”包荣兴忽闪忽闪着自己的眼睛,伸手弹了下叶修昏昏涨涨的脑门,“和这里比怎么样?”

叶修撑起头仔细地想了想,然后就趴在桌子上睡着了,右手还虚扶着空空的酒坛子。

百鸟阁那边,陈果难得没有拉着唐柔在自己房间里消磨时光,而是忙着招待一位家人。

陈粟静静坐在妹妹对面,这个本来应该坐在兴欣王位上的男人,有着不符合身份的温和宽顺,他和陈果都是先王最宠爱的妃子所出,只因没有嫡子的名分,即便饱受父王期许,仍然落得为臣的下场。

但兴欣的子民还是心知肚明,王当初是属意陈粟登基的,不然不可能把百鸟阁如此机要的地方交给陈果接手,也正是这个原因,兄妹俩才度过了长达两年的安宁时光。

而快乐总归短暂,人们往往难以记住就在身边的美好。

陈黍,这个在九国会盟时会为一点点小事牵扯到尊严的王,在嘉世失去讨伐兴欣的能力后,越发肆无忌惮起来。他的强势不得不让同父异母的兄妹们感到威胁,尤其是尚且掌权的那俩。

“哥,我们一定要走到这一步吗?”陈果用自己玉葱般的手指抚了抚衣料上盘旋的青鸾,有寒意如细小的针扎进心里。

陈粟一贯软弱的脸上浮现出几分坚定:“没办法,退无可退了。我原来也想向三哥低头认个错,讨一块封地安稳度日,但那怎么可能呢?即便是我也会觉得太荒谬了。”

陈果咬了咬牙:“遗诏的事情我已经通过百鸟疏散出去了,三哥最在意这个,他要是信了,加快动作,你一定要小心。”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那么多可疑的据点,三哥找还得找会儿呢。我跟他之间,也就差这最后一步了。”陈粟长长舒了口气,他微微向前将手搭在陈果的茶碗旁,“你是父王生前最喜欢的女儿,如果有事,我到那边也不能向他老人家交代。这样,你别在百鸟阁呆了,赶紧远离这是非之地,去长枫山那避避风头,不到胜败已定,不要回来。”

陈粟擦掉妹妹的眼泪,催促她快点离开,那种决绝,近乎疯狂——毕竟成者为王败者寇,谁也不能预料自己的结局。

远离故土的第一晚,叶修睡得并不安稳。

兴欣的雨带着绵绵的意味,寒凉而悠长,冻得人心里瑟瑟,难以入梦。他翻身直面着墙,身后有包荣兴低低的鼾声荡漾而来,他睁着眼睛,思绪回到从前。

苏沐秋也是这样躺在身后,在无尽的黑暗里,忽然开口发问:“你杀过人吗?”

当时还是叶秋的叶修摇了摇头:“没有。”

等天明,他们会面对真正的战场,所有的荣耀万丈,都已经成了空空的壳子,只有生死,还尚存一息温度,所以他补充道:“我希望我活着,你也活着”。

最后他们在极度的困倦中睡去,他的梦里,尽是苏沐秋颈项上丁玲轻响的长命锁,还有自己的话,“我希望我活着,你也活着。”

朦胧的意识里,有轻快的脚步踩在瓦片上,窸窸窣窣,鬼鬼祟祟。

叶修披衣起身,顺手给包荣兴重新盖了被子,然后拿起随身的千机伞,打开外面的门。

雨声寂寂,杀意却四起。

他抬起伞,右手的拇指和食指扣在伞柄的机关处,眼眸低垂,似是准备走进雨幕深深。

只听“咔”的一响,随即有金属弹开散落满地。

叶修开伞刹那,锋利的暗器亦紧随而至,只借着旋转的速度挡了回去。

伏在梁下的黑影一个翻身踹过来,双足点在伞中央,引起一声短促的惨叫,叶修被击退两步,但枪头已出,里面的包荣兴也被吵醒了。

包荣兴二话不说,披着被子从榻上一跃而起,抄起板砖就向叶修奔去,在这个过程中,隐在对面廊下的两名刺客已然冲出,叶修侧身横下伞面,钩状的狼牙在右边刺客的手腕上钉下,转过半圈后收起,只听“当啷”一响,短刃落地,但左边的攻势却是避之不及了。

叶修收伞,刚想叫包荣兴帮忙,清静中一声“叶修你躲开”的大喊,让刺客下意识低下了头,叶修才要反应,只听扑通一声。

包荣兴一脚踩在被角上摔翻在地。

那人顺势一个倒踹,叶修用左手格挡,正击在未好的伤口上,这一瞬的吃痛,险些连千机伞都握不住了。

忽的,里面传来一声得逞的口哨,眼前的刺客们纷纷撤离,并不恋战,叶修拦住欲坠出去的包荣兴,微皱了眉。

希望那不是什么贵重的物品——叶修如斯想。

那还真不是什么贵重的物品。

但为了这个不惜请动三零一的陈黍端坐在王城中,白庶手腕上淋漓的鲜血并不能勾起他的兴趣,他只关切地问:“拿到了吗?”

白庶点头,交上了卷轴。

陈黍殷殷接过,心里有万千莫名的紧张,据潜入百鸟阁的细作说,这是先王的遗诏。他当真很好奇,那个从来从来对母亲不屑一顾的男人,会怎样决定储位之选。他多想以此嘲笑他的父亲,极尽厌恶之词,来告慰他的胜利。

他打开卷轴,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他闭上眼,再睁开,那确实是他的名字。

两年前,传言遗诏被陈粟拿走,他信了,而且深信不疑。他想他那个弟弟一定是要拿着这东西来日方长,所以先下手为强,做了不义之人。

他为了这口气登上王座,一手建国,才发现原来那些东西本来就该是他的。

不过很快就要是别人的了。

因为陈粟已经开启了自己的宫变计划,在他收到一封接一封宣布自己继位的遗诏的时候。

战场的鲜血浸入土地、汇进河流,王城的鲜血就总是变成抹布上的污垢投入木桶。

入秋,长枫山的枫叶红得像血,鲜艳刺目。

陈果在这里呆得不知年岁,但那些漫山遍野的枫林,让她感到格外不安。她每天早晚都会向神明祈祷,向古老的羽族祈祷,希望上天能庇佑自己的兄长,顺利打败另外一个兄长。

终于在某一日,有马车在深山湿润的土地里留下一路辙印,传来清脆却并不悦耳的铃声。

每个国家都有自己的风俗,在兴欣,这种铃声往往代表着大丧。

她有些跌撞地跑了出来,扶着门前那棵老树,听着那铃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她枯站在原处,头顶仿佛有彤云朵朵,风一吹,血如雨下。

那一年,陈果失去了自己的兄长,两个。

好在陈粟终究是赢了,他在临死前亲口将王位传给了自己的至亲之人,他自然知道他的妹妹并不适合这个血腥且残忍的宫廷,然而他更知道他已经无法保护她了,他只能给她权利。

有权利才有选择的机会。

陈果没有见到家人最后一面,她很忙,忙着接过玉玺,忙着戴上冠冕,忙着应付那些虎视眈眈的兄弟姐妹。

这一忙,整个秋天就过得很快了。

陈粟的祭司已经被废,陈黍有意新选,可惜自己天不假年,无奈将重任交给陈果。陈果哪里有这方面经验,再说兴欣建国才多久,陈粟那位还是钦定,她也就只好依照嘉世的规格办事,自此,小嘉世便成了兴欣的别称,褒贬莫辨。

叶修和他手里的千机伞就是在这场选拔中一步步成名的。

一人、一伞、一心、一念。

在转年春天,万物复苏的时节,叶修成为了兴欣建国以来第二位祭司。彼时嘉世正因为孙翔刘皓与邱非的争执自顾不暇,未能派使节道贺。

典礼结束后,他走下阶梯,见到了人群最前面布衣荆钗的苏沐橙,他愣了愣,随即有狂喜的笑意浮在眼中。

失而复得,失而复得。

这次,他终于抱紧了他的一切。

不同于在嘉世的惊险,叶修在兴欣多是闲适,他果然如张新杰所言一力主和,建议陈果韬光养晦、静待时机。

陈果一向视陶轩为昏君,又见这个祭司如此懂事,几乎没有不答应的,即便叶修说依然想去遛鸟,她大笔一挥也应允了。

某天,叶修在整理的时候偶然发现了一只鸽子,这鸽子乍一看普通至极,但右翼下却有一块熟悉的红斑。于是他赶紧找到了负责这批鸟的人,询问鸽子的主人为什么把它退回来了。

那人翻开了记录交易的账本,手下纸页翻飞,讪讪道:“如果这里也没有记载特殊原因,那应该是买主已故了吧。”

叶修怔忪许久,无言。

END

【执离/一发完】北国

[楔子]

传闻,北方有国,终年飘雪,洁净无邪。

“世上真有这样的地方?”

慕容离步入漫漫风雪,如一滴血落入清水,瞬间便消融于无形。

阿煦歪头望着天边的晚霞,他的侧脸被红光映得温润起来,扫尽病时留下的阴霾。

“有吧。臣愿与君共赴此地。”

侯非侯,王非王,千乘万骑归邙山。

我之后,君勿伤。

[起]

北国的入口,两位身着紫衣的小吏抱臂取暖,一人见那风雪中再不见人影,便拉扯同伴回程,另一人却站定不走,道:“我怕他半途折回来,再等等,怕还没走远。”

“得了吧,擅闯北国的哪有活口,除了那条要人引路的官道,进去了就是个晕头转向。”

听者犹豫了下,终于挪动了步子,两人一步步远离了这个埋骨无数的雪域,身后,风卷着鹅毛般的雪花呼啸,形同鬼哭。

北国的出口,小王爷骑上狼背,手底抚摸着柔软的皮毛,大肉垫拍打着雪地,扬起薄雾。小厮装扮的莫澜跟在旁边,做贼似的左顾右盼。

“你干什么呢!再这样不让你跟着了啊!”主人显然不满。

“小王爷…”语气委屈巴巴。

陡转严厉:“执明!”

随后扑通一声,莫澜已跪在前面:“您不能去啊,外界都是战乱,万一有个三长两短,我怎对得起先王与父亲。”

执明伸出手:“你现在要上来,还有个跟着的机会。”莫澜很快抹了眼泪,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收拾好情绪,被执明一把拽上狼背。

一个时辰过去了……

两个时辰过去了……

三个时辰过去了……

执明悲痛地跟莫澜坦白,他们迷路了。

“太白了,完全看不清路。”忽的,风吹去浮在面上的雪,露出红衣一角,引起执明注意。他情急之下扽了狼毛,狼吃痛将两人甩了出去,自己在慕容离身前打了个转,停下来。

“醒醒,醒醒。”他拂去那张青白色脸上的雪,揉着那双冰冷的手,对方毫无反应,身后还传来莫澜气急败坏的声音。

“回来!回来!”

他回头,见巨狼的背影已消失在来时的路,一咬牙,拽下身上披的大氅,抱起裹得毛绒绒的慕容离向莫澜奔去。

“别白费力气了!原路返程,按爪印找回去。”

莫澜大喜,心想你不早说,这才发现执明身上只是薄袍子,不免皱了眉,将自己的大氅双手奉上:“就算有命回去,您也别冻坏了身子。”

执明默默接过,又给慕容离裹了一层。

“赶紧吧。”他只是催促。

北国的王宫是由冰铸就的殿宇,阳光折进来七彩的光,炫目而通透。

王上摊在铺了狼皮的摊子上,上午听人来报小王爷私自出境,寻人的军队还未集结完毕,下午就收到消息,他们自己回来了,还带了外人。

“王上,兹事体大,不可轻纵啊。”礼部着人如是说。

“我这幼弟肆意惯了,你们不必管他,给孤一点面子。”

那人诺诺退下去。

王上无子,此事,算是探探口风。

慕容离睁开眼睛,眼上蒙着玄色的纱,透过纱看室内简约的陈设,一塌、一桌、一椅、一香鼎,仿佛仙境。他起身,身子僵得无知无觉,用虎牙咬破了手指,只为获得隐约的痛感。

执明是下午来的,他放下托盘,拿出一碗热粥、两碟小菜在桌上。慕容离看了一眼,眼里没有生机,转回头,呆呆地回到黑白的世界。

“你是从外界来的吗?”

“为什么要走那片雪域,那死过很多人。”

“外界怎么样,是不是总有烂漫的花野,有连绵的雨,在屋檐下形成雨幕,山是郁郁的青色,而河破冰后会发出拍打礁石的声音。”

“不是。”慕容离打断了这段自言自语,“花野被烧焦,屋檐成瓦砾,山是秃的,河是红色的。你幻想的,都不是真的。”

执明很高兴他说话,但不希望是这样的话。

“这里虽然没有花野、梅雨、青山、流水,但这里从来都安宁,留下来吧,活下去吧。”

活下去吧。

阿煦的话言犹在耳。

他终于抬起了头,隔着千重万重的距离望向执明。

“执明,王上最年幼的弟弟,他们都叫我小王爷。”

“慕容离,离乱的离。”

“那我以后唤你阿离罢,这样多亲切。你既来了这里,不如就此留下,我很受王兄宠爱,只要是能给你的,绝不含糊了。”他信誓旦旦,“你陪陪我嘛,在这里的日子,可是一天比一天无聊呢。”

慕容离被摇得身心俱疲,还感觉有点饿。

“好,我答应你。”他淡淡道。

听此一句,执明立即高兴地飘走了,临到门旁叮嘱道:“眼上的纱先别摘,你初来这里,恐适应不了环境,还有就是在雪域中伤了视力,戴上这个可以稍加调养。”

慕容离摸着眼上的纱,无血色的唇微微张开:“这里太白了,我想要红衣。”执明领了话飘远,从此,北国里多了一抹亮色,他的世界也变得鲜活起来。

希望的红,毁灭的红。

[承]

慕容离在小王爷府住下,一日三餐按时吃饭。

他除了自己院里,就只喜欢登城墙眺望,城墙那边是漫漫的风雪,无垠的白是他与家乡相隔的屏障。

执明本是个闲人,最近总被王兄叫去参政,他人聪明,稍加点播便知要害,与王兄说得头头是道。几番赏赐下来,家里珍宝如山,他倒不在乎这些,只想方设法寻顶好的红衣,裁剪要贴身,布料要舒适,刺绣是两朵白瓣粉蕊的并蒂昙花,其余的东西,捡稀罕的送与阿离,寻常的都散与百姓。

城墙上风声呼啸,执明抱着新衣来找,见他摇摇欲坠的背影,心里突然非常害怕。“阿离。阿离。”一声比一声高。

他转过身。

一双木然的眼睛。

执明走几步抓住他的手,冰冰凉凉的手,就这么硬拽着带离城墙边缘。

执明推了王兄的传召,专心带他玩乐。歌舞评书腻了,就去打猎,雪山里也有白狼白鹿可打,慕容离一上手就很熟稔,执明连准备好的假猎物都没来得及用上,两人已是收获颇丰。

最后是一头落单的白鹿,体量颇小。

慕容离止住了执明拉弓的手,摇摇头。

执明刚想夸句心地善良,就听身边人幽幽的声音响起:“以待来日。”

他呆在原处,回过神来,阿离已掉头走了,停在不远处等待着。

只这一掉头,猎物就变成了猎人。

王兄终因执明的悖逆而动怒,传召慕容离到宫中一见。王与王之间的对话,总有些隐秘的气息,似是而非的话,流转于冰下暧昧的光影。

“你是来毁了他的?”

“我是来成就他的。”

三十出头的王带着非常的老成,他将境外几国的情报一一丢在地上,瑶光两字覆在表面。

“其实这些事情,执明要想知道,并不困难。父王生前创立了最好的情报组织,最终只传给了他一人。”

“不要辜负这份信任。”

慕容离竟然笑了,有点狂,更多的是无力。

“世道待我既薄,世道待我不薄。”

“他现在需要一个理由,你给他这个理由,不亏。”

慕容离叩拜,拂袖而去,妖而不艳的红,尾摆有并蒂的昙花。

执明等在殿外,翘首以盼,仿佛探头的龟。见阿离出来,爬山虎般攀上去,指着周围的卫兵吼道:“你们把他怎样了!谁敢害阿离,我绕不过他!”

慕容离初次见他如此凶狠的模样。

执明和阿离面前的执明果然大不一样。

王上背着手从殿内出来,笑吟吟对着这个幼弟道:“孤不过是找人闲聊,你就这般敏感,太不近人情了罢。”

执明行礼,然后恢复护着的姿势:“王兄是王上,本应处理政务,岂能找王弟代行?自己的事情自己做!我只是阿离的。”

依旧是笑吟吟:“说得甚有道理,那王兄就回去勤理政务了。”

执明得意地拉阿离走远了。

只字未提阿离骗自己在城外转了大半天的伤害。

那之后,执明病了几天,王兄送来了汤药还有奏折,慕容离一边哄孩子一边替之处理政务,执明依然缠着他,免不了多看两眼奏折,渐渐地变成一人负担一半,再就是一人看一人陪了。

“殿下很有为君风范。”他这样夸赞。

“为君就再也不自由了,也不能日日和阿离玩乐。”

他微微而笑,眼里已然泛起波澜。

执明却只低头思索着心事,放下手中的奏折:“过两天告个假,我带阿离去看点新鲜的。”

所谓新鲜的,即是坐在围场中央,看戴罪之人在其中厮杀。那日正好下了雪,他俩缓带轻裘,围着红泥小火炉,静静温酒。

慕容离已接受了执明嗜血的一面,所以并不在此事奇怪。只疑惑这个时候,王上病重了,他昨日才去看望过。

“这围场游戏,已很多年不启用了。我幼时提出要玩,被父王打了一顿,心里总有遗憾。其实事有两面,他们本就是犯事的死囚,在此博得生机,也算是个额外的机会吧。”

“殿下,暴君易,仁君难。”

“那阿离觉得,我王兄算是哪种?”

“王上不偏不倚,是个庸君。”

“是啊,不进不退只能是碌碌无为。可无为至少无过,有为却不一定。”

“殿下难道不想有为?”

“想,只是有点牵挂。阿离,我…”

围场里的厮杀开始了,人性之恶不能开闸,不然便如洪水势不可挡。这些绝处逢生的死囚,死去温情脉脉的外衣,只是求生,又在求死。

一如境外之战事。

“王上,若是有为,总不是就为此惨状罢!”

“这世上流的血还不够多吗?!”

执明叫了停,让死囚们回去,望着动了怒的阿离,手心里攥着汗。

“登基大赦,他们自有出路。”

两人碰杯,酒正温,雪还在下。

[转]

北国也有春天。

风停住,雪滴落成雨,山河解冻。阳光一日比一日暖起来,照得人身上懒洋洋,走在茵茵的草地上,看百花盛开,垂柳曳地。

北国的春天短暂,至多十来天,这里的人将其看作年关,过去了,又是白茫茫的天地。王上照例开宴,在瀑布前的巨石上款待群臣,这次甚至召回了散在封地的亲族,此举令所有人都嗅到了不寻常的气息。

宁王和贞王也一并回来了。

宁王是王上的二弟,最有资格继承王位的亲族,而贞王更了不得,他父亲发动过叛乱,后失败被杀,先王仁厚留下了这个独子,最不老实的两人,现在却偏偏进了都城,联络群臣,伺机而动。

慕容离没沉住气去找了王上。

王上瘦得厉害,皮包骨坐在中央,已撑不起庄重的礼服。他检阅着执明批过的奏折,圈点几处,抬头见慕容离如花绽开在台下。他一抬眼,左右会意而去,殿内变得空荡荡。

“说罢,所为何事?”

“您让宁王贞王回来,置执明于何地!”

“这个啊,你不如先听听我的故事。”王上缓缓道来,“父王晚年有个极宠爱的妾,生下执明。老来得子嘛,偏疼再正常不过。如果没有执明,我简直不敢相信父王威严的面孔下还有如此柔软的内心,他陪执明玩、盯他读书、教他打猎,群臣皆转投了风向,渐渐放弃了还是世子的我。”

“我自己也接受了这个现实,毕竟没有王位,凭执明的心性,至少还能去封地过安安稳稳的一生。结果你猜怎样,只是因为执明表示不愿承担这重负,父王便把世子之位留给了我。世界上怎么可以有人如此任性,如此不计后果。父王死前叮嘱我善待他,绝口不提我的委屈。”

慕容离企图在那双疲惫的眼中找到怨恨。

王上苦笑。

“我是大哥啊,我能拿他怎么办。可今年春天以后,我再也不能予之庇护了,他只能被迫成长。宁王和贞王这两根刺是他必定要面对的劫。”

慕容离摸着怀中的萧,眼前浮现杀伐的鲜血,那样浓重的红晕,比身上衣裳妖冶百倍。他抬起头,直视上方,忍痛道:“太残忍了。”

太残忍了。

王上沙哑的声音又在慕容离转身时响起。

“瑶光的那个小将军,我替你查到了,确认已故,你节哀罢。”

慕容离没应声,还是如常往前走,最后一头栽倒在阶梯上。

血染红衣。

执明在榻前守了一夜,莫澜怎么劝都不听,转日的宴会也推脱了。王上不仅没生气,还将日子往后延期,等执明能来,并放出拔擢顾命大臣的消息。

清晨,和风送来清雅的花香,萦绕缠绵,如香鼎上缥缈的雾。执明点着头打瞌睡,紧握阿离的手,那手已然不烫了,恢复冰凉的常态。

“气急攻心兼忧虑过度,长此以往…难得久寿啊!”

执明掖好被子,负手踱步跨过了门,医丞跟在后面,赔着万分小心。意外的,并未降下雷霆之怒,只是悉心谈了谈用药的相关事宜,随即便让下去了,老者如临大赦,弯着腰退下。

一传十,十传百,都说小王爷的脾气变了。

临开宴这几日,执明少去打扰阿离,怕被嫌弃太过无用,就只是默默努力着,重启了父王留下的情报组织。宁王和贞王的动向一一送到跟前,宁王似乎对顾命大臣之说颇为不满,贞王却是个被怂恿的小孩子。

莫澜将贞王私兵的情况报告给执明,忽闻门扉洞开的声响,执明一时没压住情绪吼道:“谁敢擅闯?”莫澜忙拽了拽执明衣袖,行礼。

他依旧红衣而来,遮掩去苍白的容颜。

“阿、阿离…”执明有些愣,他注意到那双清冷眼睛深处的哀伤,即便红肿已然淡若无形,但哀伤藏不住。正没想好说什么,他就已走近,拾起案上的情报,一一扫过。

“这些事情,我能处理。我已经,足够守护阿离了。”

是誓言罢,却又幼稚如斯。

“殿下,贞王或可招安,而宁王断不可留,尽管他还什么都没做。”

“阿离,你不能再劳心了,你需要休息。”

他的眼刀轻轻扫过去,执明心里一紧。

“殿下可将权柄移交与我,那些肮脏的事,不适合你。”

“非要挑拨人心之恶才觉是未雨绸缪吗?”

慕容离伸出手,手心朝上。

两人僵持了片刻,面对他坚定而执拗的凝视,执明还是败下阵来。

春日宴至,群臣在列,亲族们围着王上一字排开,小王爷坐在最近处,旁边是灼灼如火的慕容离,他是全场最艳烈的存在。

巨石后的瀑布飞流直下,溅起一道彩虹,众人皆侧目,向王上道祥瑞,祝愿王上早日康复,他讪讪地笑,自知油尽灯枯,只强忍着病痛。执明也笑,替长兄挡酒,第一次表现得像个大人。

歌舞开始,靡靡丝竹声伴着婉约的身姿,众人看个平常。忽然有人提议男子舞上一曲,符合北国雄浑放浪的风格,又不知怎的牵扯到外境来的慕容公子,都看着执明的眼色行事,走下一步棋。

执明直接捏碎了手中玉杯。

慕容离却好整以暇站起来,愿以萧作剑,舞之助兴。

鼓声响起,铿锵激昂,如万狼奔腾下山,踏碎白雪,使蹄上生云,如仙家意境。慕容离一声萧音起势,步步带风,一路翻转到席下,挑起案上酒杯便饮,半场下来脚下已是不稳,形同醉态。

执明只觉得这是郁郁所致,正起身想去扶阿离回来,便听惊呼一记。

宁王左胸前稳稳插着一并十字军刺。

萧中有刃。

至高处,王上旁的宫人朗声念起圣旨。

“宁王藏匿逾制冠冕、私养死士、控制后宫,形同谋逆,幸得贞王及时告发,扼危势于初时,现着世子执明联合贞王诛杀其党羽,钦此。”

宁王瞪着眼睛,手抓向旁边的贞王:“臣弟…冤枉…”

执明猛地看向莫澜,莫澜低下头,看向王兄,王兄别过脸,看向阿离,阿离的背影却只是一缕明灭恍然的焰。

执明一生距离世子位最近有两次,第一次是父王殷殷的期望,他逃避了,第二次是王兄无奈的托付,他无路可退。

贞王领旨,群臣叩拜下去,王兄一下接一下地鼓掌,他隔着形形色色的鬼魅望向阿离,终有两行热泪缓缓流下。

他的梦,碎了。

阿离和执明心中的阿离果然也大不一样。

[合]

王上在春天结束时病故,王位传与世子执明。

慕容离官拜御史中丞,掌管监察一事,辅佐丞相处理政务。既有了名分,便不好随执明去王宫住,择了处小王爷府旁的宅子落脚,上朝下朝与其他臣子并无二致。

起初执明不适应,走下王位想扶阿离起来,他就躬身退开两步,故意淡漠了往日情分,让对方失望而归,执明一日比一日有为君者的风范。

或许世间所有才子佳人、情义千秋,最终都不过是为了成全一场幻灭。

春天结束后一月,外镜各国使者照例前来交流。执明派人在官道上接待,将他们引入北国。那些历经战事的使者们,无不贪婪地注视着这里丰饶的物资和富足的百姓,紫衣的使者更是张狂,询问此地可有外境人居住。

“北国不允许外人入境,你们是凭借使者的身份才破例的。”接待的人如是说,顿了顿补充:“王上早些年带回一红衣少年,现已是我朝御史中丞,自己人,不作数。”

紫衣使者的眼睛一亮。

使者们抵达北国都城已近破晓,所有人精疲力竭,接风洗尘的国宴也推迟到晚上,大家各去各的驿馆休息。刚落定了,紫衣的使者便差人去御史中丞府送信,刚好撞见慕容离着急出门。

“我家大人说了,这信国主非看不可。”

他愣住,接过信回去,连打发人走的心思都没有。入室,借窗口透过的光,见阿煦的字写“阿离亲启”,阿煦唤他从来都郑重,从前是少主,后来是国主,唯独没有用过“阿离”这个他期盼过千百遍的称呼。

北国不与塞外通人烟,他已很久没再收到关于瑶光的事。

他认为瑶光灭国后,天璇理应善加打理这片土地,但天璇国主突然无心政事,任由属国被反复觊觎,阿煦坦言,瑶光无力独存于中垣,它需要天璇的庇护。

而天璇,需要北国的鲜血供养。

他抖了抖信封,掉落一缕乌发和一包药粉。他闻了闻那乌发的气味,不是记忆中的白山茶香,而是烧焦了的烽烟气息。药粉已在信中说明用途,他可以以此控制北国国主,引天璇军队入境。

他将信连着信物药粉一并烧掉。

丞相回身,背后是几位要员。

“不能来了?罢了。教你家公子好生休息,此事择日再议。”

王宫入口,有冰铸就的拱桥,桥身上雕刻着庞大的玄武图腾。慕容离从上走过,如入无人之境,卫兵们偶有抬眼偷看的,渴望一睹真容。

执明自搬进这里时便下旨,阿离可以随时出入王宫,众人皆知此意,只当事人装聋作哑,除了公务从不踏进半步。

正殿里,执明没有批阅奏折,而是把玩着踏春时阿离题的一首词——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栏露华浓,旁是北国鲜见的丹青景致,他不禁感叹阿离的才情,若不是生在乱世,只怕会万古流芳罢。

“陛下,御史中丞门外求见。”

他被这官职晃了一记,随即提起衣摆往外冲,猛地绊倒台下。

慕容离看在眼里,一动不动。

“阿离你与执明生疏了吗?!”近乎哭腔。

他竟然有些放心地笑:“王上说过,不可擅闯。”

记仇,大大地记仇啊。

执明在地上躺了会,然后自己起来拍拍身上的土,拉阿离入殿。两人默契地没有行君臣之礼,连共登王位这样的事也没有推脱。

总不过是假装一如往昔。

“执明,我方才本应去与丞相商讨削番事宜,这是在北国臣子的责任,但现在我想说些别的,关于瑶光国主的责任。”

他静静听,不欲打扰。

“几年前,瑶光被天璇所灭,我父王母后殉国,我侥幸逃出,但仍被追兵追上,他们以阿煦要挟,让我潜入被成为世外仙境的北国,一是想我死,二是为日后有个内应做准备。”

“刚刚我得知,瑶光并未得到天璇善待。他们隐瞒了阿煦已故的消息,以瑶光之名逼我伤害北国。而阿煦已故的事又是你王兄告知,或许只是为我专心辅佐你不再回首瑶光的欺骗。”他皱着眉,笑得极苦,“是啊,每个人都只为自己的利益说话,我,亦不能免俗。”

“寥寥数年,我已无法做出伤害你的事。”

“我不是一个合格的国主,也不是一个合格的内应,更不是一个合格的新臣。”

执明一直没有打断此次坦诚,直至连阿离也陷入沉默。

他思索着缓缓开口。

“我最近常常在想,为什么无法与阿离感同身受,你今日给了答案。”

“我不曾亡国、不曾流浪、更不曾九死一生,但我仍然相信,我们是一样的人,一样不忍、一样有着海清河晏的理想。”

“尽管我非常难过你所经历的痛苦,甚至想代替你承受,可毕竟昨日之日不可追。我现在能做的,只是将我本应承担的、还有你应承担的那些肮脏的事挑起,创造以后的安稳。”

“你现在在这里,说明你已经从三个身份中做出选择,你本心的选择。”

慕容离的眼泪一滴一滴落下来,他闭上眼睛。

“削番也好,其他也罢,先整顿内务,再对外徐徐图之。偏安一隅不是不好,只非长久之计,有了你,我愿意押一场豪赌,为北国,为你。”

红衣缓缓站起、屈膝,然后深深地、深深地跪拜下去。

[尾声]

玄武大帝一统中原的第十年。

北国终年积雪的山上开始袒露出皲裂的岩石。

END

【裘光/一发完】清平乐

陵光从朱红的帷幔里醒来,塌下香炉中逸出飘飘渺渺的气息。

他侧身,娇慵一卧,脑海里俱是烟花千树的繁华气象,那人在通明灯火里回首,静默而温柔。

“裘振。”

“裘振呢?吾国赫赫威名的上将军呢?快叫他来见本王!”

酒坛子碎了一地。

内侍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说话,丞相在还好,他们壮着胆子劝几句,丞相现在去了边关,他们哪还敢造次,一个个诺诺着。

“报——丞相周旋得利,上将军班师回朝!”信兵八百里加急传来的消息,陵光听后骤然抬头,漆黑的眸子里尽是震惊,想抓住什么,手心里的虚无却如流沙消逝。

他怔了会道:“好…甚好,待两人归来,本王重赏。”

路上这两日,陵光终于慢慢地记起前缘往事,与天权之盟,与遖宿之战,与天玑之争,丞相与上将军文治武功,为他天璇创下汗马功劳。

陵光心里着实美滋滋了一番。

他命礼部准备,亲率大臣出城三十里迎接,漫天黄沙深处,公孙钤与裘振并骑了高头大马而来,一是紫气东来的清贵,一是迅疾如雷的凌厉,身后携着几十万大军,步履轻快,训练有素。

陵光迎上去,视线遥遥一碰,两人均已惊慌下马,后面将士乌泱泱地半跪下去,像风拂过沙漠掀起的波浪。

公孙先开口:“臣幸不辱命,代国与天玑签订和约,遖宿在中垣有生之年,互不相犯。”他点点头,道句丞相辛苦,一手将人扶起,眼睛却紧紧瞟向旁的人。

“臣此行犯失察冒进之罪,望王上责罚。”裘振从不示弱,便是认错也一样。

公孙连忙解围:“胜败乃兵家常事,况天玑齐之侃诡变多端,中伏实无可避。上将军为吾国掠下千里疆土,此前截水之胜,正是臣谈判的筹码。”

陵光固执地凝视,道:“抬起头来。”裘振仰起苍白的脸,对上那道灼灼的目光,脸顿时烫起来,连最基本的冷漠也端不住了,他顺着陵光的帮扶站起,整个人被猝然拽进对方怀中,熟悉的嗓音响起:“回来就好,本王不怪你。”

天地为之俱寂。

陵光松开拥抱,发现手心沾上了淡淡的血渍。

他扬手,礼乐轰然奏响,丞相领着大军浩浩荡荡开向王城,其他人该记载的记载,该撰写的撰写,日后刻碑于此,作历史的见证。上将军被王上牵着,言语无多,只用动作证明了非凡的情谊,将门虎子、掖庭罪奴到封候拜将,恍如隔世。

陵光登上祭台,告慰先灵,赏丞相与上将军食邑千户,赐封侯爵。两人谢恩,公孙钤递交建言十三疏,要天璇轻徭薄赋、休养生息,他一一允了,裘振立在旁,手上端着盖有宝印的册子,腰间别着祖传的那柄短剑。

陵光注意到那柄短剑,知道它名云藏,握在手里有微微的凉意。

公孙钤汇报完工作,带领百官潮水般退去,裘振走在后面,步子略慢。上将军?爱卿?裘振?陵光脑海里浮过接二连三的称谓,最后匆匆忙忙开口:“你身上的伤怎样了?”裘振站住,没有回头:“谢王上关心,臣无大碍。”

你怎么不回头呢?

一架马车停在上将军府门前,下人搬出脚凳,掀开帘子,让陵光走出来。他制止了卫兵通报,从后门悄悄溜进去,穿过宽阔的中堂,直接靠近了后花园的位置。

裘振正在葡萄藤架子下面的小桌那自斟自饮。

他此时半开着衣襟,露出白布带包裹的胸和臂膊,血从白布带里洇出来,正是那日拥抱后指尖上的颜色。头顶花叶间漏下斑驳的光影,抛洒进金樽上的酒,明晃晃的。

陵光从屋后面闪出来,劝道:“箭伤未愈,饮酒伤身。”裘振懵懂地抬起头,闭了会眼睛,再睁开时人已经滚到地上:“王…王上怎么来了,臣未…未曾远迎…”

话没说完,人已经被陵光强行拽回去,支着脑袋嘀咕:“莫不是做梦?”他拂开衣摆坐上旁的矮凳,命人去拿酒器,答道:“是,是在做梦,你我都不必拘束。”

裘振醉得深,竟信了陵光的邪。两人一杯接一杯喝上了头,开始行酒令,裘振连输了三次,被陵光逼问了三个问题:先问,我小时候偷跑出宫是你顶的锅?他说你是世子嘛;又问,那次联手整蛊裘老将军你是骗我先走吧?他说这也是父亲的意思嘛;再问,那事之后你恨我吗?他默了会,只答了一个恨字。

陵光没有因这个字毁了气氛,他笑着让裘振继续,裘振输得怕了,连连摆手说今日就到这里,他不依不饶,坚持再来最后一轮,裘振拗不过,只好伸出手,四连输。

陵光接过了裘振的第四杯酒,代饮入喉,问:“还恨我吗?”

裘振没有回答,只是忽然红了眼眶,颤抖着使更多的血洇出来,坚持不去落泪。

四方的厅里,陵光一圈圈拆掉了裘振身上洇血的布条,松松垮垮的上衣滑落。

背上有错落的鞭痕、伤疤,两处新增的箭伤还冒着血,无论是在家里、掖庭还是战场,裘振总少不得伤痕累累,背负着自己与另外一个人的劫数,闯下清平盛世。

陵光轻轻抚过那些伤,擦拭干净然后上药,重新缠上白布带,理好衣襟。裘振任由他摆布,从未喊疼,只是长久无话,静默而温柔。任由那只微凉的手捋过自己的鬓发,看那个人内敛地笑着:“那个回答,不急。”

裘振还想说什么,醉意袭来,意识沉沉睡过去。

翌日天光大亮,裘振问管家昨日王上可有来过,管家支支吾吾说没有。

中元节将近,民间借此翻出好些冤案,丞相工作量骤然增大,宫里也跑得勤了,陵光屡屡被叨扰,心烦意乱,又委任了几个得力的辅佐。正好上将军府近来也有安排,裘振将在下月离开王城去整顿边防,怕又是很久不得见,他直接找了过去。

裘振箭伤初愈,陵光也想他出去散心,便借口微服私访,牵着人溜出了上将军府。

锦衣华服的青年走在前面,后面跟着个影子般的修罗。道路两边尽是烧纸焚香的百姓,口中念念有词,虔诚又畏惧,陵光偶尔凑近,被裘振一把拉开,离那暗夜中的火种越来越远。

他们在大片的火光前止住脚步,裘振抢先说:“王上请回罢。”陵光摇了摇头,执意走进那片光,裘振拉他不住,又不敢用强,只苦苦哀求:“昨日之事不可追,况且已过去那么多年…王上!”陵光在烧制焚香的三两人群里俯下身,温和询问着来此的因果,老人们用衣袖擦眼泪,叙述这里曾经的荣光。

他们头顶这片空缺,原本应该悬着一个裘字。

待老人说完,陵光站起身:“此等冤案,若不追责,岂非荒谬!”

呜咽着的人们惊讶地望着他,老人忙摆手道:“年轻人不可妄言…不可妄言…”

陵光转身向裘振走来,那一贯冷漠的神情终于慌了,他挡住陵光的去路,壮着胆子展开了拥抱,将人揽进怀中,附在陵光耳边轻轻道:“不恨了,我原谅你。”陵光腻在裘振怀里,心里长久的负担终于轰然毁去。

他等这句话等了很多年。

陵光还是执意为裘家满门平反,书罪己诏于天下,两个人你来我往终于和解。

中秋月圆,天璇国宴,公孙钤带着自己的门生觥筹交错,其乐融融,时有面生的新人移去裘振那劝酒,告慰已故的裘家满门,裘振都只是微微而笑谢过,不比陵光在御座上紧张。

待小辈们亮相完毕,公孙钤端了酒过来,同他谈笑风生,一个说着一个应着,倒也配合得很。那边文人相欢,武人划拳,填了几首新词,当即提剑起舞,惊着了台中央的抛洒水袖的姑娘们,陵光抚掌而笑,底下人也醺醺然应和。

过会金黄的蟹呈上来,百官落座大快朵颐,都吃得胃里寒津津的,陵光命内侍端来温好的酒,暖得人们当即睡过去,裘振定力甚好,身形还挺拔,只是脑子已不大清醒了,朦胧中见陵光凑到近前,手抚过自己的眼睛,嗓音如故:“本王等你平安回来。”

有微凉的吻隐在眉心。

陵光从朱红的帷幔里醒来,塌下香炉中逸出飘飘渺渺的气息。

“裘振,裘振呢?”

内侍小碎步进到寝宫,低眉顺眼地回答:“王上…裘,裘大人十年前就自绝了。顾十安顾将军已在外等了一夜,您要召见吗?”

陵光怔了会道:“不,先教顾先生回去罢。”

宫外,顾十安与副将听到内侍传来的消息均是松了口气。副将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太险了,将军带来的香虽能致人入理想的梦境,可若真是陷进去不复醒,你我怎么担待得起。”顾十安摸了摸唇,讪讪道:“王上已太久没有安眠,憔悴得过分,这次只好僭越了。”

两个人慢慢走远。

“你说王上梦见谁笑得那么深?”

裘振望着天上飘下的雪花轻轻叹息着道:“那个人啊……”

END

[骁艮/一发完]夜阑卧听风吹雨

春日游,杏花吹满头。陌上谁家少年足风流。

妾拟将身嫁与一生休。纵被无情弃,不能羞。

毓骁坐在树下石桌前,两眼弯弯,并着快活的醉意。他举起空空酒碗,朝垂花拱门的方向扬手,喊道:“在想什么?还不过来喝。”

艮墨池只望着那人背后用木架竖起的钧天版图,图上疆域纵横阡陌,遖宿独占半壁江山,像个偷穿大人衣服的孩子,勃勃野心里充满稚气。

对方又睡眼惺忪地唤了几次,而后慢慢沉寂下去。

艮墨池脑子里无端盘旋着那首词,幻想那青色景致,与毓骁曾许下的承诺别无二致。那个人说过,要江山万里尽归太平,要自己做肱骨名臣,要共创盛世华章。

彼时多少幻想,如今烟消云散。

梦境破碎,杏花飘零似雪,结成酸酸的果实。

艮墨池在太阳将要升起时醒来,月亮挂在天边,已没有了光与颜色。他昨夜仓皇出逃,一口气奔驰百余里,疲惫地摔下马,头磕上沙土掩埋的碎石,昏迷至此。摸了摸脑后凝结的血痂,痛感明显,他却还是僵着脸,木偶般神色。

终于回忆起出逃的原因:“回去后,我有话要问你。”这已是在赤裸地明示了。

原天璇辽城,现是遖宿与瑶光天权的边界要塞,毓骁在这里下达撤退命令,整顿伤员辎重还需几天,所以只是挂免战旗等待,气氛趋于平静。

毓骁在城墙上站了一夜,辰时传昨夜看守城门的将领到跟前,问艮墨池走时的细节。将领答是子时左右,称奉王命出城,一人一骑,很快没入地平线之下。将领期待地看着王上的反应,希望得到肯定,对方却对奉命之说避而不谈,只是说:“也好。”

待天大亮,军营里的人渐渐忙碌起来,闲谈间知道了艮大人连夜出逃,碍着王上的态度,只是暗地里骂,瞧不上这等背主忘恩的人,虽然下落还是没影儿的事,三姓家奴的帽子已经扣上,人们总不惮于恶意地揣测未知。

几日后,大军开拔,浩浩荡荡返回遖宿。而艮墨池则朝相反的方向疾驰而去,混进商队潜入瑶光王城,他一路和商队的朋友们混熟了,了解民心大势向往天权收复中原,重振钧天的门楣。朋友们都说,如今投靠天权才是最有潜力的出路。

艮墨池默默计算着自己和慕容离的仇怨,划掉了那些人的建议。不过面对饭桌上的推杯换盏,商队大哥热情邀请,他还是接了这份好意,说要留下来投瑶光门下。

大哥是个老实人,闻言称赞道:“还是你们读过书的有主意。这瑶光国主与天权国主私交甚好,如能引荐过去,自然是平步青云。”一旁的小刘直笑:“那等艮兄发达了,别忘了提拔我们这群兄弟啊。”他连连称是,醉意里只觉苍凉,天下之大,已无自己容身处。

既如此,不若再为他做一件事。

翌日,他告别商队,逗留在瑶光王城,摸清复国典礼的流程。然后开始做准备,去黑市买淬毒的飞刀,贿赂排查的官员,挑动旧贵族和新士子的关系,制造了几起混乱,不需要出面时,他就隐在王宫边上一个小院落里,这个院落有一树开败的杏花,是当初选址在此的缘由。他坐在凳上,一遍遍擦拭剑身,桌上放着官员遣人送来的祭祀礼服的包裹,包裹旁边是一本随身的古书,书上有花瓣散落。

古书老旧,记载了前朝的君臣轶事,开篇有言“士为知己者死”,先生曾说这是此书的眼,他起先很是不屑,他认为先生同样不屑,对方却摇摇头:“前朝有士也有知己者,然今时罕见,无需强求。”那场对话,仲堃仪没有谈及旧主一字。

淬毒的短刀一一插进身侧的皮革中,换上祭司的礼服,站在杏花树下,傍着石砌的鱼塘,临水照影发现了自己嘴边的胡茬,仿佛少年刹那苍老。

典礼如期举行,慕容离身着红衣一步步走上祭坛,执明抱胸在旁望着,眉眼间有欣慰的笑意蔓延开来。艮墨池持芳草退立祭坛边角,手慢慢摸向身侧的皮革,一枚短刀滑入手心,金属摩擦声有轻微的锐利,庚辰耳廓耸动,面上不露声色。

半空当一声响,第一枚飞出的利刃已被庚辰的兵器撞飞。

艮墨池冲上,庚辰掠其身前,没料到他一错步转去祭坛前沿,另外两枚利刃直指执明,执明倒不慌张,急退一步,旁边的莫澜早已准备好兵器挡开袭击。

当当两声响,执明拾起其中一枚,刃上墨绿色的光泽已然不在,且钝了很多。他掀开皮革,发现排查时已被掉包,看庚辰莫澜的反应,应是早有预料。

“前两日本王还愁给你个什么罪名得体,今日看来刺杀罪正好。来人,拿下。”执明调笑的声音在祭坛下响起,红衣士兵回望慕容离,慕容离点了点头。

监牢里,艮墨池被连着拷打了三天。三天都是同一个问题,谁指使你来的。最后官员实在是累了,命人将他放下来,自己蹲着和没力气爬起来的犯人商量:“你能随便认一个么?”他舔了舔嘴角尖尖胡茬上的血,答:“我自愿的。”

官员软硬不成,只好上报无能。慕容离瞒了执明过来,黑色兜帽一掀,露出浓妆的眉眼,庚辰提灯在旁,影子似的随行。他周身散发着贵公子的气息,却也不避讳监牢死气,直走过栏杆里枯枝般伸出的手,到最深处的艮墨池近前。

两个垫子隔着小几临时放置,慕容离跪坐下来,挥手:“松绑,除庚辰外都出去。”

“别…”艮墨池严词拒绝,“我会忍不住想掐死你。”

“你不会。从你选择放弃我转而攻击执明开始,我就知道你变了。”

艮墨池坐在慕容离对面,小几上只有酒。

庚辰在侧,一手执灯,一手摁着刀柄。

“遖宿一别,别来无恙。”慕容离的话很是讽刺,他却并无意趣理会,“其实谁主使并不重要,我与执明多少有些人选猜测,只因你一口咬定自愿,事情才有了转机。这说明,你对毓骁,已经超越了我对你这个人的认知。”

艮墨池的眼皮因听到毓骁二字而抬起:“你想利用我做什么?”

“只是交易罢了,一个消息换一个消息,各取所需。”

“你的消息关于什么?”

“毓骁。”慕容离说话总是选择性地找重点。

“成交。你可以从我这里获得我所知道的任何一个消息,前提是我知道。”

“不会为难你的。这是天枢各州的地图,上面红色标记是已知仲堃仪的领兵据点,共四个,剩下的两个或者更多就需要你找出了。”面对熟悉的家乡,他的内心生出久违的温暖,他凝视着那些熟悉的地名,补充:“我还需要天璇和天玑的。”

慕容离点头,命人去取,手执了酒壶往玉杯中倒,满杯后往艮墨池那边一递。

他接过仰头喝尽。

“天枢天玑的残余势力一直是执明在供给,想必你从仲堃仪那也知道一些。半月后,两国遗民会联手复国,天玑强攻遖宿王城,天枢阻断毓骁的回路。”

“你不必疑惑。在这件事上我与执明确有分歧,世间事看似容易掌控实则多为引火烧身,我不信你的先生甚于毓骁,遖宿有他正好,最合适的守成之君。”

艮墨池终于主动问了句话。

“毓骁还是王爷的时候,是个怎样的人?”

“他那时啊,和现在一样单纯,脑子一根筋,容易冲动。”

闲谈间,他勾完了所知道的最后一个据点,包括预测先生可能会转移的备用基地。慕容离拿了地图过去,啧啧:“当真是有其师必有其徒。如仲兄一般,不留退路。”

“我本就是背主弃师的薄情人,不仅不伟大,还很小心眼。”

“这是十分私人的事,我不掺与。”慕容离收起地图,命人解开了艮墨池的镣铐,“我曾经悔杀过一个人,因预见了未来的冲突,可未来谁又说得清呢,但愿你能辅佐毓骁成为一代仁君。执明不同意放你,所以你最好趁天黑偷偷地走。”

他全身轻松下来的时候,骨头都快散架了,可是想到天玑天枢的异动,只能强撑着往外走,门口的狱卒想拦,后面的慕容离轻轻摇了头。

天枢,仲堃仪的山野小木屋。

先生众星捧月般坐在中央,艮墨池在外求见,站了得有半个多时辰。他全身带伤,身子骨脆得像纸,师弟骆珉看不下去,端了碗水过来,他不喝,和出师前一样的强硬并倔强着。其他关系疏远的同门都挤在一起窃窃私语,认为他三易其主不成,反倒沦落回师门谢罪。

骆珉走到里屋,轻轻唤一声:“先生。”

仲堃仪醒了醒午睡的神,得知艮墨池还没走,便传他进来,让骆珉出去时带上门。

“你亲耳听到的?”仲堃仪听完艮墨池的消息显然惊了。

“是,罪徒被追逃时偶然闯进了慕容离和执明议事的房间。他们要利用先生消耗遖宿在外的军队,然后将先生的势力铲除殆尽,坐收渔翁之利。”

“执明与我本就谈不上真心,互相算计罢了,没想到他能做到这么绝。”仲堃仪联系了执明最近补给粮草的一些举措,知艮墨池的话并非空穴来风,缓和了神色道,“你既然知错,为师就给你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带三万人马支援遖宿王城,至于天枢这边,我自会安顿。”

“谢…”艮墨池踉跄着退一步,感觉整个世界天旋地转,他扶着旁边的书架站稳,重新行一大礼,“谢先生成全。”仲堃仪看着自己一手调教起来的徒弟,第一次有了陌生的感觉。骆珉端着水站在门边,异样的感觉比仲堃仪更甚。

艮墨池计算过,天玑与遖宿距离最近,若要攻打五天便可兵临城下,他领兵自天枢出发,轻装前进可在第八日赶到,此后便是前后夹击的苦战,只要等到毓骁率军班师回朝,一切就迎刃而解了。

入夜,野外扎营,帐篷们各个鼾声如雷,他点灯提笔,不知道怎样开口。他现在算什么,一个不告而别的臣子,和毓骁之间还隔了一件太师的命案,这样尴尬的身份,说什么都很难取信罢。他动作僵了半天,最终撂下笔,什么都没有写。

如果当初不曾出逃,留在毓骁身边,是生是死又如何,毕竟是自己选择的明主,又管什么明不明的,已经是认定的人。他这样想着,迷迷糊糊进入梦乡,梦见自己总角之年,父亲死于与天玑的战争,母亲被强暴后羞愧自尽,他一个人孤零零走在街上,不哭也不闹。

那条街很长很长,没有尽头。

这一觉很沉,醒得仓促,晨曦破云而出,士兵们操着熟悉的家乡话传讯整顿,他也按时穿好衣服出了营帐,其他人见他威视都收了私下里碎碎的闲话。

艮墨池在遖宿王城将破前追到了天玑的义军,其中有个自称是齐之侃转世的农民,手持冒牌的千胜剑,问他要不要单独交战。他的佩剑留在瑶光王城那个有杏花满地的小院落里,刺杀失败后自然是被收缴了,现在和千胜一并落于慕容离之手。

他突然很怀念自己的佩剑,后悔没直接留给毓骁做纪念。

“哪来的喽啰就敢自称齐之侃,我还是阎王转世呢,专门取你性命来的。”艮墨池拍马上前,抽出腰间普通的佩剑,一剑将那个农民斩落马下,“还有的尽管上来,本阎王刚好叫黑白无常来帮忙收魂。”这一句戳到了天玑遗民的痛处,他们最怕神鬼之说,这下瞬间有点乱了阵脚。

艮墨池倒是狂上头了,千般挑衅,恨不得直接壮烈在这,省得再为见毓骁发愁。

天玑义军里开始骚动,终于有人站出来号召。

“我们怕他做什么,一个忘恩负义的小人,阎王才看不上他。我们来都来了,要退,不就是把遖宿从我们这抢的女人和钱拱手让给这小子,兄弟们速战速决!”

艮墨池的心有一瞬冰凉,随即勒马挡在了遖宿王城门前,一个杀字,吹响了战争的号角,城楼上伤亡惨重的守城士兵眼都直了,完全搞不清什么情况,开紧急会议商量要不要放艮墨池进来,有因大多数人质疑其人品而告吹,剩下几日除了清点人物就是看戏。

艮墨池这个人,战场杀敌说不上一个勇字,只是歇斯底里,排兵布阵也说不上一个智字,不过邪气横生,几天的激战下来,双方伤亡惨重,比着谁赢谁就能拿下遖宿一般,实际上,待遖宿大军归来,谁都是以卵击石。

天玑义军渐渐萌生了退意,艮墨池穷追猛打,愣是又耗上些时间,直至尸横遍野血流成河,这场面让毓骁见了,定要说什么“兴百姓苦,亡百姓苦”的屁话。

他那样从清水里长起来的小白莲,很难懂艮墨池心里压抑着的狂躁与疯魔。

一时间分不清是在爱惜还是在嫉妒。

毓骁带着大军到王城根下的时候,艮墨池已经站在城墙上,城墙下尸骨如山,耗尽了天玑与天枢最后的气血。毓骁第一次气得脸色铁青,他用剑指着居高临下的艮墨池,指着那双轻蔑中掩饰着心虚的眼睛,怒道:“你最好赶紧给我一个解释。”

“这不是很简单吗?我带着人拿下王城,赶在你回来之前。”他说这话时声线尖锐嚣张,扶在墙上的手指却在微微颤抖,他心中的小恶魔再次冒出头来,像脱轨的车奋不顾身冲向末路,“你现在就攻城啊,我倒要看看你们这些明里暗里骂我三姓家奴的人能奈我何。”

“三姓?”毓骁回首望了望身后的人,那些人纷纷回避了目光。

“你攻城啊!太师是我嫁祸给慕容离的,连这个仇一块报了吧!”

毓骁震惊地望着他,不明白他为何亲自堵死自己的退路。身后的人开始谏言,要求他下达攻城的命令,誓不放过此等国仇家恨,他的耳边回响的都是正人君子,心里却住着一个邪恶又自以为是的小孩子。

他拔出佩剑,扬起,高喊:“攻城!”

出人意料的。

吊桥落下,城门打开,艮墨池一人一骑出来,高傲的头颅在明知溃败前仍然不肯低下,毓骁身后清算的声音越来越高涨,他却还是有些期待地来到了艮墨池跟前。

“我只要一个解释。”他将声音压得那样低。

艮墨池没有解释,没有任何为自己辨明的话,他将那些人网罗的罪名一一应了,没有求饶,拒绝像慕容离那样谈及旧情,劝了很多话,他置若罔闻。

毓骁终于怒了。

“你不是非要本王治你的罪吗?本王成全你。钉刑!八十一钉,不开口不停刑!”

钉刑是前朝流传下来的恶趣味,疼,很疼,但不致死。

艮墨池被拉下去时想。

当初不走应也就是这个下场。

仿佛自己从未因一句警示就逃离毓骁身边。

第一天是九钉,医丞选了几个不甚重要的穴位扎进去,鲜血直流,犯人咬着牙不叫出声,不清楚是在对抗什么,到最后没有昏过去意识也已不清醒了,凉凉的药酒擦在伤口上,连身体的反应都很微弱。

接下来几天就只是适应这种疼痛,医丞没有再来。

毓骁在书房里接见了率兵投靠的骆珉,手里拿的是旧年艮墨池上过的建言十疏。

“你的意思是说,艮墨池出卖师门,用天枢消耗天玑,是受了天权国主指使?”

“正是。我们屯兵据点悉数被卖,兵力也被带走一部分为他所用,若不是幕后有人以利驱使,这一连串的行动实在缺少缘由。”

“若他只是闹脾气呢?”

骆珉看向毓骁的眼中多是诧异,还夹杂着一点成年人的同情。

“王上,天璇国主死于设伏,遖宿王城被袭,还有先生的屈死,种种恶果已经昭示他不是可以信任之人,臣建议速诛之,以保遖宿太平。”

“你的话我会慎重考虑的,你下去吧。”

监牢潮湿而沉闷,除了公事鲜有人来,艮墨池在朦胧中听见开锁的声音,有沉稳的脚步声传进。他艰难地抬起头,不是医丞,而是锦衣华服的毓骁。

“你的先生死了,师门子弟除骆珉外几乎全灭。”

他先是想在毓骁面前努力装出悲伤的样子,最终就只是徒劳地笑了:“我向天权国主透露了师门的据点,他们被大规模清算是迟早的事。”

“你不心痛吗?那可是培养你成才的地方。”

“还有那天璇国主,第一个给你官职的王上,你看着他死在眼前,不会愧疚吗?”

“至于我…你也真算是仁慈了。”

艮墨池听前两句都没有回应,但最后那句实在牵扯了他的神经。

“什么叫…也真算是‘仁慈’了?”

“其他人的诽谤皆如犬吠,你竟然也质疑我的忠诚?那些坦荡的官员没告诉你是我及时赶到阻止了天玑的攻城吗?你以为我凭什么拿到他们行动的情报?”

“他们只说了‘一日不忠,百日不用’。”

“你…呢?”

“我觉得你疯魔得可怕。”毓骁紧紧皱了眉,转身离开监牢,身后是疯狂的大笑。

翌日,医丞继续来行刑,此后每日,毓骁都在场,最后那日,毓骁照例问了每次都要问的话,他没力气抬头,只在哀求的语气里听见了轻微的哭腔。

“你真的没有什么要说的吗?”

“只要稍微认个错,稍微就好。”

大概是从没见过如此难堪的王上,艮墨池终于在最后九钉前开了口。他的声音气若游丝,只能咬着毓骁的耳朵才能听清,他说:“你不信我,你应该向我道歉。”

毓骁像是被雷击了定在那个亲昵的位置。

“还有,堤防骆珉。”

毓骁涨红着脸离开监牢,医丞亦步亦趋跟在后面,询问是否还要坚持行刑。毓骁觉得自己应该是跟着艮墨池一并疯了,他把怒气撒到医丞身上,质问对方为什么不阻止自己胡闹,医丞哪敢回话,只是飞也似地跑回去给犯人上药酒。

毓骁一月有余没有再面对艮墨池。

直至寒食节上,骆珉以为先生报仇为由纠集了一帮同门师兄弟,在晚宴上刺杀王上,被捕未果,服毒自尽。这件事后,毓骁连手臂都没包扎好就又去了监牢,亲自把消瘦得剩一把骨头的艮墨池背出来,养在偏殿,亲自照拂。

这时候,所谓尊上卑下帝王风度,全已经是没用的东西。

艮墨池很不习惯毓骁的转悔,他总是说:“臣三易其主,不配殿下照拂。”毓骁就尴尬地端着吃喝坐在床边,有时还要因为对方一个嫌弃眼神坐远一点。

七十二根钉子在艮墨池身上留下了永久的伤痕。

晴日还好,每逢阴雨天就疼得冷汗直冒,雨夜更是彻夜难眠,听风吹雨,难忍情伤。

他成了天气预告一般的存在,虽然从不言痛,却也总拿“一会要下雨殿下记得带伞”这种梗来刺激毓骁,一次两次还好,多了直让毓骁对下雨也产生心理阴影。

相安无事大概维持了半年左右。

半年后,天权军队逼近遖宿在中原的领地。

彼时艮墨池的身体已经大好,他直接推了毓骁封赏给自己的爵位和官职,擅自披挂领兵与天权军队周旋。毓骁发现的时候,偏殿收拾得整整齐齐干干净净,只在案上留了本破旧的古书,翻开第一页,标记着醒目的“士为知己者死”。

他终于回味起养伤期间两人的对话。

“殿下愿做遖宿的守成之君吗?”

“少时想护天下人人人安乐,至今想来,所能不过守一方水土。战争终非我愿。”

“那殿下就净手天下,只为辖下一方水土努力。”

“知我莫若艮卿。”

艮墨池终于倒在了战场的血泊之中。

恍惚间,好像听见了毓骁焦急的呼喊。

“艮墨池——艮墨池——”

他睁大了眼睛,慌乱地寻找着什么好挡住自己落魄的样子。

那声音在某个转角处渐渐地远了,化作缥缈的梦境。

“阿艮——阿艮——”

他终于安心地闭上了眼睛。

他在浓稠的黑暗中沉降下去,有光破云而出,三千杏花如雪,他在画中举杯相邀。

要下雨了。

天上乌云密布,先是溅了几点雨星子,随即有瓢泼大雨随电闪雷鸣滚滚落下,雨水混了血水,千万鲜活的面孔都模糊起来,视野中全是濛濛的雾气好似江南三月的烟汀。

毓骁站在雨中犹如一座失去灵魂的雕塑。

END

[执离]光阴错(下篇)

上篇

时间线比较乱,细节解释在后记。BE预警。

执明回到未来,八柄神兵仍然悬空环绕,脚下黑白阵图散发着淡淡光晕,向煦台各个角落满是狼藉,木屑灰尘被日光映得沸沸扬扬。

很快有整齐的脚步声传来,郎中令仰头见了斜倚朱楼的人,低头跪了一条腿。

执明闲在栏杆上打着节拍,望天,灰蒙蒙甚是寡淡,耳根子听烦了那些恕罪的话,便挥挥手,让郎中令无需自责,安排人看紧向煦台,说完拂袖去上朝。

物非人也非。

程将军得胜还朝,细数陛下众望所归,随即宣钧天王室代表,进献降书。姬姓王子戴着镣铐前来,双手奉上降书,正待开口说场面话,便有帝王喑哑的命令。

“抬起头来。”

那王子照做,一双灰败的眼睛,鬓发凌乱,囚服脏兮兮的,全然没有往日尊严。

“天下一统,灭国王子不知凡几,何必自弃至此。”

“是啊!灭国王子不知凡几,天下就只有一个慕容离。”

执明几乎是魔怔着听了这句话,揉了揉太阳穴,那些被遗忘的记忆,零落着拼接起来,那个一颦一顾动人心魄的少年,似乎距离自己又近了些。

这边还愣着,莫澜的脸却倏然沉下来,他忙使眼色让左右把钧天王子带下去,程兑却恍若未闻,故意留了时间给这只有十几岁的孩子。

“你做这天下共主又如何!还不是孤家寡人哈哈哈哈哈!”

那王子的笑声越来越远。

执明冷着眼看臣子们搭台唱戏。

刑部尚书出列:“陛下,此举应以大不敬之罪论处,承蒙大赦,秋后处斩。”

工部尚书出列:“钧天已灭,龙兴之地宜再建行宫,臣已拟出预算,待陛下决断。”

待奏请一一歇了,执明还是没有应话。

终于,莫澜在万籁俱寂中慢慢走了出来。

“瞒我?嗯?”

众臣早习惯了他们这位王上喜怒无常,却仍被这好似嗔怪的话噎住,不是欺君,不谈赏罚,只是像小孩子撒娇,带着点恶作剧的玩味。

莫澜站直了身子,坚决道:“王上,斯人已逝。”

执明轻笑一声,拍了手道:“好,很好!都欺负朕记性差是吧。那算了,由着你们只手遮天。”他起身,扶着金銮宝座,很是腻味的语气:“九国都想争这个位置,打了几十年了,血也流了几十年了,还嫌不够,那就看谁笑到最后!”

“王上!臣惟愿您做这乱世明主,此心昭昭,日月可鉴!”莫澜委屈道,只恨不能持剑上朝,直接自刎明志于君前。程兑心里冷笑,斜睨了莫澜一眼,对所谓表态很是不屑,只因牵扯慕容一事,太怕踩雷才沉默无言。

天权国主自从瑶光国主死后便成了阿离炸,谁提谁倒霉,众臣已是共识。

他们几乎确认这回莫澜要吃不了兜着走。

不成想。

帝王围着金銮宝座绕了圈,然后回到原点,怒气竟是消散大半,眉目间几多柔和:“姬云亘虽大不敬于殿前,且念在他与朕数载报效之情,免除一死,监禁终生。至于钧天行宫之务,劳民伤财,暂不准允。其余种种,权其轻重,转交内阁处置。”

叹息之后片刻的停顿。

“还有,教礼部拟了合适世子人选的单子来,朕明日便立储君。”

莫澜合着眼等来退朝的礼乐,他站在原地,两侧同僚鱼贯而出,帝王微漾着笑意望着自己,透着股成熟的温柔,心里密密麻麻细小的疼痛便泉涌般翻出。

他几乎是极尽了哀哀的语气。

“王上……”

执明转身时的话悠悠扬扬传进心里。

“你我发小,无需解释了。且,朕也怕见那些所谓的真相。”

这是他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从执明这里听到“怕”这个字眼。

莫澜回到帅府,左思右想颇为不安,遂打听了宫中的情况,小太监回报,陛下与昨日无异,仍旧是批改奏折至深夜,屏退下人便安歇了。他听完暗松了口气,只觉这性情是回光返照,孩子气的胡闹,太是意外。

执明换了旧衣,再次来到向煦台。

郎中令还带着人守在那,灯火通明的空中楼阁,叫人联想起蓬莱仙岛。他负手走近,身前山呼万万岁,单膝跪倒了整片,突然停住了脚步,离那光源一尺之距,自己玄衣墨发,陷在漩涡般的深渊里,桀桀孤独。

“都下去。”

其余人如临大赦,谢恩后潮水般褪尽。

他抬头,望着阑珊楼台,拾级而上,一步步走向了微光弥漫的八卦阵,神兵环绕将这阵图拱成巍巍祭坛,他走入其中,回想着自己与阿离最欢快的那段时光,嘴角不知不觉勾起一点怀念的笑意。

便是忘了那么多,也还记得和阿离的好。

这一刻连改变历史都不是那么重要了,他只想好好舒缓下自己疲惫的心境,只想见尚在天权无忧无虑的阿离,重拾过去不谙世事的天真。少年不识愁滋味,这是他的幸,更是他的不幸,如果能有庇佑,谁又愿意走上台前。

八柄神兵嗡嗡作响。

玉石在心口闪闪发烫。

光阴流转。

“若被发现,毁信便可,不必以命相搏。”阿离冷冷的声线传来,他掀开帷帐一角,正看到庚辰消失的身影。这时候,阿离约莫十九岁罢,快要及冠的年纪,眉眼间就已染上权谋深重,便是绞尽脑汁博其一笑,笑后也是寥寥。

他记性本就不好,遑论过去某一年某一月某一天自己的行程。

六壬传说有记载,越是试图改变什么越要谨慎行事,横冲直撞只会带来更坏的后果。所以执明不欲打草惊蛇,只待阿离不察偷偷溜走,再找别的机会提醒。

他冥冥之中有种感觉,每多回来一次,记忆便清晰一分,若是顺利,保不齐会想起阿离死前的时间,刺杀也好,下毒也罢,他宁可替其承受,也不愿意孤独地活。

八柄神兵,得之可得天下。

他到了这个年纪才发现,他是那样厌恶所谓的天下,这天下尽是鲜血淋漓累累白骨,夺走了自己一生中所有重要的东西,他不再是执明,不再拥有美好的事物,而只是权力的化身,站在高处,冷得瑟瑟发抖。

他不仅要拯救阿离,还要唤回迷失的自己。

他要改变。

向煦台已静悄悄的。

执明从帘后走出,阿离批好的奏折整齐地搁在案上,金印也在旁边,他随手拿起一本奏折翻看,上面除去朱批之外,还附着详尽的补充,再拿起一本,只是些琐事,竟也耐心地作了批注,这本来都是自己的事,却教阿离如此劳累。

“王上?”阿离绕过屏风,站在不远的地方。

执明满怀的奏折掉了一地。

多么想直接冲过去抱紧这个人。

他长大了,个子变高,眉眼长开,玉冠改金冠,身着兰台令的朝服,白纱里透着红。

只是,气质上总觉哪里不对。

“阿离,阿离怎么折回来了。朕…本王真是措手不及。”他咧嘴僵笑了下,躬身去拾取地上的奏折,一本接一本,重新摞好在案上,“阿离回来可是有事?”

“有事。”

对方一个大喘气。

“回来陪王上玩游戏。”

他先是睁大了眼睛,然后僵笑缓缓消失,换作平静的颜色。站了会,招呼阿离过来坐,有点讨好的语气,全不是之前命令的威慑,阿离稍有犹豫,但还是应声走来,自然而然坐在主位上,执明缓缓靠了上来。

执明知道阿离多有筹谋。

阿离也知道执明知道自己多有筹谋。

这最欢快的时光,其实就是建立在两人心照不宣的信任里,谁也不道破,只是默然着,任岁月静好,时间凝固成一幅画,他们都做画中人。

慕容没有批奏折,政事推到一边,唤人端了薄酒上来。

两人进行了一次长谈。

执明问阿离幼时有没有怪叔叔叮嘱他一定要活下去,阿离思索良久,说应该是有的,因为太奇怪了,印象比较深刻。执明得知自己做的努力有成效,心里宽慰,放松下来后,闲聊了许多,话题不知不觉挪到了自己的心事。

“阿离以为什么是天下?”

“四海归一,百姓安乐。

“这是阿离希望的吗?”

“这是天下人的愿景,一定要有人出来完成这件事。”

“即便那个人并不愿意?”

“王上,比起灭国流亡或是殉国成仁,这小小的‘不愿意’并非什么问题。人总是过于贪心,想要不曾拥有的东西,其实得到也不过是镜中月水中花而已。”

“你试过?”

“我想要的从来只是相同。”

“那阿离也不了解那镜中月水中花是否美丽不是吗?不管结果如何总要有一试的勇气。不然…太不甘心了。”他翻过身,整个人陷在那温柔乡中,抬手,抚过佳人脸部的轮廓,熟悉的,棱角的曲线。

慕容的眼睛像是涌上了暴风雪般的白雾,他很快闭上了眼睛。

“重新选择,能够改变的也还是有限。”

再睁开眼,执明已经沉沉睡去,并紧紧抓着自己一只手,生怕风筝断了线。

他终是压抑住了内心短暂的动摇。

执明印象里,这段时光之所以幸福,是因为阿离同自己遍游了天权各个州郡,莫澜驻军留守王城,太傅也重新劳心些内政。良人美景,自是逍遥快活,他现在不仅在意阿离,还分外欢喜见到过去的自己。

然而事情的发展却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疾驰而去。

阿离并没有如记忆里那般提出巡之事。

帝王执明更换了暗卫的身份,蹩脚跟在两人身边。他知道,自己以前对于阿离的谋算、人脉甚至于势力,统统是不管的,天权若是亡在阿离手里,只当江山为聘,成全这场牡丹花下风流事。

赤子执明朝着暗卫影动的方向轻轻瞥过,笑眯眯的眼神便只围着阿离转了。煮水烹茶,白雾氤氲,隔了这炙热的视线,模糊着对方盛装的眉眼。

“总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本王越过这几重秋去,只觉阿离变化良多。”制住了对方生疏的动作,“更平静了,也消瘦了精气神。”

六角亭下,红衣抬眼,望着羽琼花盛放在接天莲叶无穷碧色,蜻蜓点水而过。

“乱世磨人心性,不若归隐山林,一世富足安乐。”

“阿离…”赤子执明霍然惊到,直看过去,对方只怅然望着远方,“阿离真是这么想?那本王,本王即刻让去王位,与尔同游!”

帝王执明才是真真震惊当场。

他感到天旋地转,正待将手伸向亭子方向,意识却已然迷离了,他想起阿离端给自己的那杯酒,想起半酣时对过的那些话,心上窜起一股寒意。

新的记忆。

秋雨淅沥,奉上降书的路如此漫长,每走一步,都是通往未知和别无选择。

红衣漏夜来访。

“我已收到消息,他们决意背弃盟约,王上换上我的衣服快走,再晚定会生变!”

“阿离急什么,何不能与本王同生?”

“不能。”

“那共死呢?”

“执明,当初私心在我,世事难料如此,后果也应由我承担。你该活下去,这是你的宿命,不可改变,不要再尝试了,请王上,忘了阿离罢。”

我不会放弃,永远。

执明梦醒时已再次回到未来。

他原本还抱有的一丝侥幸,瞬间灰飞烟灭。

向煦台还是向煦台,但经过改变的时间线已经冲向另一个维度,他这次回到的未来,天下已不是天权了,他当然无心谁是共主,只焦虑着怎样利用最后的机会。

他再次翻开了六壬传说本卷。

那神棍说法率先浮现眼前,古籍记载,三次愿望仍然未成,可见持有者心性不坚。

心性不坚?什么又算心性坚定?

他念及姬云亘怆然上殿时的神情,那几乎是绝望的神情了。钧天既有此物,竟也免不了覆灭,难道真如阿离所说,选择能改变的有限,结果仍然归于宿命。

不。

他很快否决了自己这个想法。

如果冥冥之中自有均衡,那么总还可以交换。对,只要愿意付出足够的筹码。

执明微微露出笑意,笑意里有决断的意味。他反抗这滑稽的命运,为了阿离,也为了自己,终究是应上故人的话——私心在我,世事难料如此,那便自担后果。

他开始去面对真相。

天权王宫和其他随便一个废弃的王宫并无两样。

人们怕此成为隐痛般将这段往事拂去,断壁残垣,角落里结了蛛丝网,御花园的羽琼花东倒西歪,无人清扫,无人缅怀。执明走在其中,仿佛一缕游魂,懵懵懂懂间回溯了大半生,原先那些念及便会带来剧痛的记忆,缓缓来到眼前。

慕容离一手促就了执明的共主之路。

许是灭国王子的原因,慕容看不得执明失去权力,他固执地坚持着自己认为是好的方式,利用着那与世无双的信任,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杀了自己也毁了执明。

都是凡人。

身为兰台令,大力整顿天权内务,巧妙避开乱世战火。

身为遖宿臣,明修栈道暗度陈仓,覆灭天璇消耗遖宿。

身为瑶光王,假意偷袭天权数度,逼迫执明战场相见。

人本性私心,便是爱人,也是私心。

那些碎片般的记忆,终于完整的拼凑起来。

阴郁的天空,斜风细雨,千军万马,断壁残垣。红衣少年歪在自己怀里,胸口鲜血如泉,喷涌着,再喷涌着,沾满了黑氅银甲,他眼泪止不住地流。

红衣少年胸口插着那柄锋锐的利刃,那柄利刃,执明亲自握在手里,猛然间灌入了慕容的胸膛,鲜血喷出,伴随着痛苦的嘶吼,以及阿离握着刃的手和得逞的笑。

“报,叛将退兵天权王城,自称愧对王上,现已递交投诚书。”

“报,天玑天枢遗民频发起义,不满瑶光统治,均有归降吾国之意。”

“报,瑶光旧部呈八柄神兵以表归降。”

他就是在这一封封捷报中犯了失心疯。

从此,王上成了陛下,执明做了兢兢业业的明主,如阿离希望的那样。只是偶尔犯起病来,一遍遍诘问底下人阿离的死因,有哪里有谁敢说实话,生怕刺激大了,这血海里杀出来的明主便会轰然倒塌。

一人背负千古骂名,一人承受万丈光荣。

一世共主,现在颓坐在茶摊里,跑马的众人喝着大碗茶,谈论时事,谈论生计。

至于什么八卦刺客、四象君王亦或是七星北斗,都如齑粉消散,时光不留。

他在嘈杂的声浪里哭成泪人。

哭够了,去打铁铺买下一弯弓,一支羽箭。

他背着弓箭慢慢走回向煦台,一路逆行,恍惚中,仿佛有故人们迎面而来——父王、太傅、莫澜、陵光、程兑、毓骁、姬云亘,阿离漫步在最后,逆着光笑。

那年有流亡的少年,失魂落魄向他颔首。

“见过王上。”

自此一问候,欢愉无数,思念无数,奋勇无数,伤痛无数。

执明第三次站在八卦阵中,轻轻摩挲着古泠萧,碎碎念着六壬传说中记载的口诀,神兵嗡鸣,乱影翩飞。

光阴回溯。

执明伫立战场,抬手弯弓搭箭,淬了毒的箭头直飞出去,深深没入执明胸膛。

“刺客!抓刺客!快救王上!”

慕容仓惶的喊声回荡在耳边。

他微笑着,身体如轻烟一缕消散。

END

后记

又是个万字短篇。这故事玩时间梗,许多信息藏得深,所以会有点云里雾里,大体解释下。

两条线。

明线,执明利用六壬传说救阿离,逐渐回忆起更多的事,三次机会,前两次都失败了,后来反思自己牺牲力度不够,决定以命换命,成功改变结局;

暗线,被救下的阿离也利用六壬传说救执明,三次机会只有一次是被执明察觉,就是执明回溯的第二次。阿离在尝试中想让他们都活下来,所以劝谏执明归隐,但失去权力的执明根本没办法给他们庇护,所以这条路也失败了。

帝王执明非常的不开心。这源于阿离的私心,阿离把自己以为是安全的地位给予执明,但忽略了执明不是那种喜欢逐鹿天下的人,好心办坏事。

他安寝时熄灯摒退左右的习惯,从姬云亘叛逃逼宫开始。

信息中还透露了曾经续写中其他卦的命运。

续写整理链接

巽卦,原仲堃仪师兄,后与仲堃仪离心,他留遖宿,仲堃仪去复国天枢,后来遖宿败退,天枢复国失败,都未善终。

艮卦,原钧天王室,流亡天权,续写中他与执明尚在君臣蜜月期,后来伺机叛逃,想要光复钧天,败亡。

兑卦,原天璇武将,后投入天权麾下忍辱负重,排挤天权本部武将世家如莫澜的势力,想要为母国报仇。

八卦齐全也算圆了我对刺客设定的愿望吧。

[执离]光阴错(上篇)

上次写的思凡

穿越,计字五千余,帝王明的自我救赎。

执明又做了那个梦。

阴郁的天空,斜风细雨,千军万马,断壁残垣。红衣少年歪在自己怀里,胸口鲜血如泉,喷涌着,再喷涌着,沾满了黑氅银甲,他眼泪止不住地流。

门扉洞开,冷风过堂,莫澜捧了捷报呈上来,送与共主眼前。

他揉了揉眼睛,懒懒打个哈气催促:“有事快说。”

莫澜眼风四扫,待左右宫人纷纷退出,方掀开了盒盖,里面放一卷撕毁的书和一块花里胡哨的玉石,他凑近两步,低声说:“陛下请恕臣漏夜叨扰,程将军克钧天于前日,王室献此天物,将军不敢怠慢,快马加鞭送了来。”

执明抬眼一望,见是六壬传说本卷,那玉石光华流转,确是不俗。

他仍有些不解:“既是天物,你们私吞便好,何苦给我?”

莫澜吓得连忙跪下。

他疲惫不堪地躺回去,嗓音沙哑:“起来,玩笑罢了。刚又梦见故人,给本王去查,查不出杀害阿离的凶手,镇抚司的饭就不要再吃了。”说完手一扬,奏折扔了满地,莫澜还想叫宫人进来收拾,被紧跟着一个滚字斥责出去。

执明闭上眼睛,忍了好久的泪。

屋外风雨大作,门扉吹开一角,银蛇狂舞之下,银屑洋洋洒洒。屋内烛灯两盏,一隅暖光,囚笼般将人困住,隔开了九五之尊与外面广阔的天地。

他歇息片刻,走下去一本一本拾起奏折,重新堆在案上,神色分外无可奈何。

这小国的王和大国的王有何分别?

还是不得自由,还是重责在身。

本王,不想。

不想又如何,天下何曾由哪个人哪件物来掌控。

批改完奏折,视线落入六壬传说本卷,翻开两页,熟悉的说辞映入眼帘——八柄神兵,得之可得天下。又是这句,真不知是得天下者终会集齐八柄神兵,还是得神兵者统一了天下。他往后读去,目光停留在图解的玉石上,手向盒子里一伸,拿出玉石,果然与书上分毫无误。

“五行石…”他喃喃,竟一瞬间敬畏起了自己一直不屑的天玑风俗。难道不是装神弄鬼?他暗自怀疑,继续翻着书页,八柄神兵的图解一一显来,描述的文字也煞有介事,到最后,烧焦的部分刚好与从开阳取得的残页吻合。

君知天下何为?

六壬传说的末尾留了这样一句话。

天下?广袤疆土四海臣服,这只是帝王的天下。可有太多人志不在帝王,他们的天下又怎能随随便便解释了。执明何等通透的人,只觉得此话大有深意。

天快亮了。

他把批改好的奏折分类摆放,端了盒子转去向煦台。阿离死后,向煦台运转如常,他曾从宫人谈论中得知自己着实疯过一阵,向煦台差点被一把火烧了,救火救了大半夜,他也差点死在那。他后有悔意,想便是自绝也不该玷污了阿离的归处,真是恨不能踹放火的自己两脚,只好重建向煦台,骗骗别人也骗骗自己。

向煦台上清风徐来,台下水波粼粼,映着苍白月光,羽琼花凉凉地盛放。

执明走近墙上挂着的画像旁,借一缕月光,凝视着阿离容颜,微微绽开了笑意。

“阿离,你放心,我一定会找出杀害你的凶手,救你回来。”他笃定道。

按照六壬传说图解的样式画了八卦阵,他站在阵中,五行石放在胸前,默念着上古记载的口诀,瞬间狂风大起,碎了一池满月,碧叶纷飞,随即有龙吟剑啸之声嗡嗡作响,执明闭上眼睛,听向煦台置于八个角落的神兵们相互感应,随着剑匣子落地摔裂的脆响,八柄神兵同时飞至八卦阵边,按部就班悬浮当空。

执明静思着心中最最向往的时光,然后,念出最后一段口诀。

根据六壬传说记载,八柄神兵持有者可凭五行石回溯光阴,回溯者可以回到过去试图改变已经发生的事,但五行石能量有限,至多回溯三次,若三次愿望仍然未成,可见持有者心性不坚,根本无意为愿望付出代价。

光阴流转只在一瞬。

执明睁开眼睛。

天已经完全大亮了。

他奔下夕照台,懵懵懂懂往御花园的方向去,想找个人问问时间。不料没走出几步,身后就有故作深沉的喝声响起:“站住。”执明僵住脊背,握了握手心里的五行石,大胆回过了头。

迎面撞上那边飞来的石子。

执明揉揉脑门,定睛一看,一个七八岁的孩子正复拉起弹弓,瞄准着自己。“执、执明?”他脱口而出,那孩子的石子也打到了自己身后的宫人身上。

“你们两个出局了,领赏去吧!”小执明似乎没注意到被直呼了名字。

他还想说点什么,被后边的宫人硬拉了去,边走边问他哪个地方管的。他胡乱对付了一个身边常侍的机构名字,随即拉着自己的手就松开了,那宫人战战兢兢看向自己。

“小的不懂规矩,不知是王上身边的人,恕罪,恕罪。”

他摇头说没事,顿了会,尽量自然地问:“今是宣武多少年了?”

宣武是父亲在位时的年号。

“大人莫不是拿我玩笑吧…”那宫人讪讪笑着。

他不语,只等。

“十七年…”

“谢了。”他敲了下宫人的脑门,欲走,没想到那人小跑着追上来,从怀里掏出大包银子递上,道:“大人一看就是贵相,莫嫌了小的心意少,只要大人能调小的进司礼监,小的往后一定好好孝顺您。”

执明接银子的手都有点抖。

原来司礼监这么厉害啊……

想到那些被自己踹过、在脸上画过乌龟且险些上天的玩伴们,执明很是嫌弃自己胡闹,他从锦包里拿出一小锭银子并着两个铜板揣在怀里,对那宫人说:“你的心意我领了,你只要平素里勤勤恳恳做事,我迟早会找个好缺给你。”

说完脸都不红地翻墙出了王宫。

倒还真是轻车熟路。

他刚其实是想抱抱那个孩子的,不忍、不敢还是不愿面对?他来不及想。

天权物资丰厚,出入商旅繁多。执明滞留王城几日,便随着一路去瑶光贩卖的队伍走了,他以前没吃过什么苦,这回倒是真体验了民生,舟车劳顿分外辛苦,他常沉默着,眉眼间自有王气威严,旁人不敢与他多话,只将分内的事交由他做好。

执明开始喜欢看天上的星河。

值班或不值班,都躺在软软的草席子上,不用抬头,睁开眼就是碎钻般的星辰,月亮不在的时候,星辰会格外的光耀。望着这些星星,他可以忘掉烦心的朝堂中事,忘掉跟着乱世一路越陷越深的自己。

阿离若是见过这么美的东西,又怎会执拗于复仇难以解脱。

这么想着,鼻尖上一凉,耳边很快响起了啪嗒啪嗒的雨声。

巴山夜雨涨秋池,他蓦地想起这么一句。

人们渐渐从帐篷里出来,商旅的头低骂了句,吆喝大家转移。他隐隐不安,少有地凑到头跟前,问哪里有事,头白他一眼。

“你知不知道我们已在栈道上,栈道断一处,谁都别想活。”

执明心里一惊,闻声去帮了忙,木头的倒刺在手掌上划下窄而深的口子,他拔出来的时候眉都没皱,回味着疼痛,脑海里竟然撞进来碎片般的回忆。

向煦台,火海,跪伏在地的自己。

曾经失去了活下去的勇气,如今却突然疯狂地求生,他不能死,他还有阿离,杀害阿离的凶手还没有找到,不能轻易放弃了。这个一路残忍地成长起来的王,刹那便收了回去原来时空的想法。

他站起来,立在高耸的群山间。

倏然被一颗落石砸中了脑袋。

“头!那小子晕过去了!”

那汉子在雨夜里回身,嚷道:“什么时候了还管别人!扔一边看他造化吧。”

那人看着执明隐隐散发着王气的眉眼,总觉他非常人,伸出手去搜身,居然真摸出一块七彩斑斓的玉石,他倒吸口凉气,认定此人大有来头,便将执明扔到装货物的板车上,亦步亦趋跟在队伍后边。

雨越下越大了。

执明发了高烧,冷雨打在身上,整个人还是烫得很。拿玉石的青年虽然在乱石崩塌中保他一命,可也并无闲暇照顾他,他烧得难受,只是嘤咛着阿离,浑浑噩噩地想起些往事来。

他提着被绑的刺客扔到阿离面前,面容是既熟悉又陌生的冰冷。

“人我给你带回来了,我只需要你告诉我是怎么回事。”

“国主误会了。”红衣少年完全褪去脆生的嗓音,“天权瑶光已成水火不容之势,本王欲为天下人免除一战,可惜失手。如今看来,倒是自寻不快。”

“你是不想活了么?”

少年一怔,不知是被他的怒气吓到,还是被他说中了心事,他低头摩挲着光滑的古泠萧,万般难得地勾起一点笑意。

“王上聪敏,不该在应该糊涂的地方清醒,否则于谁都是难过。”

执明在刺眼的阳光中微微眯起眼睛。

浑身上下无一处不疼。

他艰难地爬下板车,滑坐在地,忍了好一会头痛,方闻见了浓郁的血腥味。抬头,只见刚刚支起的锅,伏尸四处的商旅成员,除了货物,再没少什么了。

这才是乱世,良人活不下去就变成流寇,信仰不名一文。

阿离啊,这就是你想了结的东西吗?

还是你也不在乎,你只是个被这世道伤害的失路之人。

即便曾经挥师百万,即便亲见血流成河,执明却第一次更强烈地感到残忍,善意无处躲藏的残忍,底线不断打破的残忍。这样的乱世,在阿离远赴遖宿之前,他从未感受过。

“外面都乱成这样了,你还在混吃等死啊!”

那个人比自己先见这残忍。

执明踉跄着欲走,两手却怎么也摸不到五行石,他登时便懵了,脆弱地跪在地上,回想,想自己昏迷前和昏迷后所有的记忆,醒来时埋在稻草里,说明匪徒并未注意过自己,那么,那么,他赶忙去翻同伴的尸身。

直到翻至最后一个。

五行石的光芒那样温和而美丽。

为什么偏偏我是这天下的共主?他喜悦之后便是巨大的茫然。

执明在林子里找到一些野果,虽然酸涩,但也勉强充饥,水源是爬了两座山头才望见的,他拼着求生的欲望打了水回来,休息了一个下午,终于恢复些体力。

草草埋葬了商旅的友人,最后一个扔进去的是拿他玉石的人。

他重新踏上去瑶光的路。

阿离死后,他性子愈发的闷,活泼劲全被日复一日的奏折磨得没了踪影,于是话就更少。由于惯会装傻,一路上倒省去许多觊觎,平平安安到了瑶光王城。靠着自己在天权吃穿用度的经验忽悠了王宫的总管,以厨师帮手的身份混进王宫。

“你们也是运气好,最近宫里缺人手才轻易地进来。换作平时,哪有那么容易。”身边人连连称是,他却自己失了神,一瞬间不知道自己是帝王执明还是曾经那个可以为一点小事在意得不行的赤子执明。

穿过王宫里长长的甬道,执明走在最末,趁前人不备溜出一圆形石门,紧走两步,视线左顾右盼观察着周围,耳边却蓦然飘入若有若无脆生的朗诵。

羽琼花海里,白衣孩童一只手拿着册子背在身后,另一只手频频抓着蝴蝶,小身板却还挺得笔直,嘴角逸出的词依然空灵酣畅。

阿离…

他撑着一口气迈出步子,然后软倒在盈盈花香围绕的石子路上。

自天险栈道至这里,能撑着精神当真已是奇迹了。

或许只是为了见这个人,只是远远地望一眼,望一眼濯濯清秀的背影。

“这天下,不是你死就是我活。若国主还是天真至此,遭殃的不只国主一人。”

“王上,瑶光偷袭我天权王城,王城守将叛国开了城门。”

那守将是身为兰台令的阿离何时安排的,他竟毫无线索。

“王上,和盟在即,您无论如何也不能去了。”

若本王非要一赌。

“你醒啦。”帕子丢进水里,拧干后搭上额头。他咳了几声,立即有清水送入口中,迷糊着喝下去,慢慢看清对方稚嫩的脸庞,澄澈的纤尘未染的一双眼睛。

他白衣,他黑衣,云泥之别,不敢相近。

仿佛比生死相隔更是遥远。

小阿黎坐在绣墩上,两只脚腾空摇摆,很不老实:“最近共主要来游园赏花,你怕是出不去了,且呆着吧,省得被当成刺客错杀了。”

“你怎知我不是刺客?”他不怕死地说道。

那孩子的腿登时不晃了,奇怪地盯着自己,像在看什么故人一般。

明明是第一次见。

“你不是,我相信你不是。”小阿黎跳下绣墩,抱了新的衣物过来,“近来宫中戒备森严,你不要乱跑,这是宫人们常穿的衣物,你的玉佩也在里面。”

执明脸色发白。

他接过衣物,忍不住握住对方白嫩嫩的小手,顺势一拽,便将人揽进怀里,小阿黎愣住,正欲挣脱,抓着自己的手就已经松开了。

“活下去,一定要长长久久活下去。”

小阿黎像看着怪叔叔一般的眼神看着他,然后退出了屋门。

执明失落地望着地上错乱的光影,怎么也回忆不起来阿离死在自己怀里的具体时间。

不仅是因何而死,只是何时遇害都记不得了。

应该不是这么小,应该在自己与阿离初遇之后。

虽然只是缩小了寻找的范围,但也很快打定了主意,准备修养几天返程,重新拟定回溯的时间。

这几日小阿黎都未有前来看望,他换了衣物出去,宫里来回巡视的士兵一日多于一日,以至于不敢逗留。只是熟悉着他曾经视为人间乐园的家,心里多少感慨。

他一直想再见他一面,一面就好,他也能安心回去原点。

共主游园赏花前一日,小阿黎来了这处偏殿,问他可有吃好睡好,答应他待共主回程便帮他偷偷出宫。他还是少话,用沉默勉强掩盖心中的激动,听着那孩子讲些趣事,关于那个叫阿煦的玩伴,关于封其做上将军的设想。

“你很想做有为的君王?”他淡淡地问。

“不是应该的吗?”对方反问。

原来自己才是不该。

执明一个荡平九州的共主,被一个小孩子教做人,霎时也有点下不来台面。他想反驳,又嫌弃自己幼稚,思来想去,把六壬传说末尾的话丢给小阿黎。

“君知天下何为?”

对方显然只是理解了其中表意:“天下是共主的,是广袤的疆土和四海的臣服。”

“你的天下呢?难道不是瑶光吗?”

“我的…”小阿黎明显被这种说法吓到,他皱了眉,“瑶光附属于钧天,其他国家也是,独那叛王执辉仗着天险分离出去,再不归钧天所属。”

执明轻咳一声,想告诉他后来的事,又生怕大改了时间轨迹引出什么连锁的反应,导致自己也无法收拾的局面。

我只要你活着。

在你遇害前救下你的性命。

“世子不必太为我费心了,这几日我也会找机会离开。”

小阿黎揉着执明的脸,揉散了他眉宇间凝结的阴郁:“听我的吧,可别任性了。”

执明一手捉住小阿黎的手,一手握紧了怀中的五行石。

一处温热,一处冰凉。

你总是这无情光阴中永远的慰藉。

TBC

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后宫·如懿传》长评

在此庆贺宝宝终于看完了这六本大墩子。

以前看三国,记得大家都叫司马懿(两声),所以默念女主名字的时候,也是按照如懿(两声)这么来。最后想着改口,皇帝还一遍遍感怀,以至于对女主印象就很魔性了。

如意如意,顺我心意,快快显灵——就像这样,自动带入蛇妖音。

其实想想,二声倒好,这就成了个有棱角的名字,甄嬛也是末尾挑音,一看就是个干大事的。但如懿和甄嬛有着本质区别,虽然同样怀抱着对爱情的向往,如懿被生活磋磨得几近痴狂,甄嬛却真正抛弃了很多东西,换句话说,甄嬛被驯服了。

所以结局甄嬛赢了,如懿输了,且一败涂地。

这大概是一个女人柔软的殉道吧。

如懿有着华妃的真心,可她舍不得早早退场,不得不仔细经营,为了能更长远的存活下去,她选择向现实妥协、再妥协,然后触及底线,才发现原来做过的事都没有意义了。毕竟妥协本身并不是目的,真心才是。

如懿也有着沈眉庄的气节,基本都用在跟皇帝叫板儿上了。这种性情不能叫好处也不能叫坏处,只能说成也其因败也其果,在历史中,改变前期效果卓群,后期就开始各种拖后腿,而且越成功隐患越大,急刹车都急不来。

然后,如懿再加上少许甄嬛的诗书通惠和新秀之运(来早来晚都不太好),搅拌均匀,人物形象差不多就定格了,按理说虽无根基,也无大妨,底子还蛮好的。

可惜迎面撞上大势“夕阳产业”,一朝玩完。

清朝在乾隆时期即便是没亡,总体也快了。那个时代,距离自家人文主义已经隔过去近两千年之久,中央集权严重固化,捐官都成法律条文了,哪还有什么活力东山再起。

然而如懿明显不服编排,要宠爱要地位要平等要尊重,甚至还想要作死。她就这么一步步走进命运的局,她不是死在皇帝手里,她是真活腻了,宁愿死在自己手里。

看得太过通透的人,往往容易弃世,看李煜就知道了。

彼时年少,还是四皇子的弘历小情圣在纷乱如雪的花雨中,低低唤她一声“青樱妹妹”,以后就再也没有了。她想啊想,想那个温柔的男孩究竟去了哪里,临了终于发现那个人已经死了,死在时间里,死在权利里,死在富贵里,死在回忆里。

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

她与他自患难携手,至安乐分飞。

皇帝的变化很大,从无到有,从简入奢,他的温柔被猜忌吞噬,只留下薄薄一张皮相,似笑非笑而已,他的谦悯被奉承消磨,每天都在感动自己,连句实话都觉得刺耳难耐,他的雄心壮志化成江南吴侬软腔里的戏文,唱词虽美,却尽数是假的。

皇帝看似掌握着这座宫城内的生杀予夺,实际上就只是规则的一把枪,不知不觉被改变得面目全非,还以为自己很厉害。他一辈子活在谎言当中,好不容易有两个女子真心相待,愿意妥协的剧终杀青,不愿意妥协的剧中杀青,他一个都留不住。

皇帝的女人中,舒妃是个模板,也就是同题材故事中必须会有的缩影型人物。她痴情、天真,将一颗赤诚之心完全托付,她的命还真不在自己手里,得看她看上了什么样的夫君,乾隆嘛,去去吧。舒妃千万情谊付水东流,哪怕引火自戕,皇帝心里不过是感到晦气罢了。是的,晦气,人就像工具,带来欢乐便好,带来伤心就不必了。

所有人都要找到自己活着的价值,俗称奋斗目标,没有就离退场不远了。

如懿传里面的女人死亡梗明显单一,不论还在世时怎么作妖,一旦败落,剩下的也就是心灰意冷生无可恋,没几页就重病缠身,死前挣扎着自己枯瘦的手腕挥动几下,吐出来下一阶段的行文线索,然后一句简短的历史文献了事。

如果心情不好也能成为重病身死的源泉,那如懿传的女人们真得好好看看心理医生。

除去靠真心支撑的舒妃与如懿,其他女人也都有自己想要的。

令妃的欲望非常赤果果,她就为自己,为名为利,为荣宠声誉,不在乎使用任何肮脏的手段。一个什么都没有的人,目的性很明确,向上爬,爬到最高的位置上去,否则便不能停歇,不进则退,她感受最深。

金玉妍在物质追求方面和令妃相近,只多出一个母族,一个暗暗思慕着的世子。她是政治联姻的牺牲品,应该很小就会被洗脑,扭曲原本纯朴的爱情观,她或许很早就知道,她要嫁给一个男人并不是为了她喜欢他,而是她需要他,她必须成为家族的希冀。

在迫切需要恩宠时,令妃和金玉妍相当于行走于风口浪尖,一旦失宠,基本等于死亡。

也有不那么依赖恩宠的,比如海兰,她依靠着守护如懿的信念而活,她的家庭造成她不信任爱情,转而托付友情,就算如懿死了,她凭借对如懿的追忆还是能再活十年,这就很本事了,所谓无欲则刚,软肋自然是越少越好。

又比如平庸些的纯妃,她靠孩子活,因为蠢笨,她顺利生下不少子女,本来余生无忧,同样是因为蠢笨,她和她的儿子竟然自带作死属性得罪皇帝,潦草收场。

而更早收场的高晞月,智谋不比金玉妍和令妃,靠后台填补,最终也因失宠重病身亡。包括富察皇后,也不算很聪明,平白顶着几口锅生生被皇帝出言气死了。

最后最让人暗暗敬佩的就是香妃娘娘,别人都有所求有所顾忌,她倒是直接活在了自己的世界里,就让她赶紧变成蝴蝶飞走吧。

另外的男性角色里,只想说凌云彻一个,他已经不能用悲情男二来形容了。一个即便不爱也能对妻子负责的男人,一个被自己青梅竹马害得求生不得求死不得仍然会求海兰宽恕她的男人,一个临死前心心念念着自己从来没想过要得到的女人的男人,简直狠戳泪点。他正直、隐忍、温柔且心胸宽广,要那个多疑专断的乾隆有什么用?

一个侍卫能有如此品行,真的,很难得。

他死前说,好香啊,是梅花开了吧。

如懿传终以暗含着点点朝光开始,以深不见底的夜幕结束。它以事实证明,皇宫不是个吃人的地方,而是个诛心的地方,连皇帝都保不住自己的性情,一年比一年恶化,嫔妃更是早早顺从拜服,至于逆鳞如懿,下场也昭然可知。

如果一定要找个赢家,那应该是活得最长的那个吧——活得越长,越觉得死人好。

回不去了。

 

END______